第一幕　第一景　哈姆雷特山莊
第二景　格蘭特飯店套房
第三景　四十二街越區電車
第四景　車庫接待室
第五景　車庫休息室
第六景　哈姆雷特山莊
第七景　車庫接待室
第八景　德威特─隆斯崔證券公司
第九景　哈姆雷特山莊
第二幕　第一景　地檢處
第二景　威荷肯碼頭
第三景　威荷肯車站
第四景　薩姆巡官辦公室
第五景　哈姆雷特山莊
第六景　威荷肯：紐約
第七景　西安格塢德威特宅
第八景　證券交易俱樂部
第九景　檢察官辦公室
第十景　哈姆雷特山莊
第十一景　萊曼、布魯克及歇爾頓律師事務所
第十二景　哈姆雷特山莊
第十三景　佛萊德瑞克‧萊曼宅
第十四景　刑事法庭大樓
第三幕　第一景　麗池飯店套房
第二景　威荷肯車站
第三景　威荷肯─新堡的列車上；提尼克站一側
第四景　回紐約途中
第五景　西安格塢德威特宅
第六景　格蘭特飯店套房
第七景　麥克‧柯林斯公寓
第八景　烏拉圭領事館
第九景　哈姆雷特山莊
第十景　波哥塔站附近
第十一景　哈姆雷特山莊
第十二景　威荷肯─新堡列車上
解說　哈姆雷特山莊

《Ｘ之悲劇》

艾勒里．昆恩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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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第一景　哈姆雷特山莊

　　九月八日，星期二，上午十時三十分

　　下方在淡藍的晨霧中閃著銀光的是哈德遜河，一隻小白帆輕快地從河面掠過，一艘汽船搖搖擺擺地開往上游。

　　汽車順著九彎十八拐的狹窄坡道一路流暢地攀升而上。車內坐著兩人，透過車窗往外看，前方氤氳霧氣之間赫然是一座中世紀的古堡。大石塊堆疊的牆壁、留著箭眼的城垛以及古代的教堂式尖塔，宛如針飾般浮在一片鬱鬱蒼蒼的森林之上。

　　車上的兩人不禁面面相覷。「我覺得自己好像變成十八世紀獨立戰爭時期的康乃狄克人。」其中一位開口，身子不禁神經質地微微顫抖起來。

　　長得十分魁梧的另一位粗聲說：「那種一身鎧甲的武士，不是嗎？」

　　車子刷的一聲停在一座造型古老的橋頭，橋邊鋪著茅草的小屋中走出一位面色紅潤的小老頭，什麼話也不說，只指指門上的木牌，木牌上以古代英式花體字寫著：禁止通行　哈姆雷特山莊

　　大個子男子從車窗探出頭來大聲說：「我們來拜訪哲瑞．雷恩先生。」

　　「是的，先生，」小老頭蹦跳著上前，「我能看看兩位的通行證嗎？」

　　兩位當場目瞪口呆，個頭較矮的男子無奈地一聳肩，大個子則不太耐煩地說：「是雷恩先生邀請我們來的。」

　　「哦，原來如此。」這位看守橋樑要道的小老頭搔搔他的一頭灰髮，一下子消失在他的茅草屋裡，沒多會兒，他又出現了，朗聲說：「很抱歉，兩位先生，請往這邊。」他匆忙地走到橋頭，嘩啦一聲拉開鐵柵後恭敬地立在路旁。車子過了橋，加速開上一道平坦乾淨的碎石子路。

　　穿過一片青翠的老橡樹林子，車子來到一片寬闊的空地。古堡宛如一個沉睡的巨人，靜靜躺臥在兩人面前，周圍的矮花崗岩圍牆緊抵著起伏的哈德遜丘陵。車子開近時，一扇厚重、飾著鐵扣的大門轟然拉開來，門邊立著另一個老人，手緊緊壓在帽子上，興高采烈地對著他們笑。

　　於是，車子彎上了另一段花團錦簇的道路，看得出這些花園長年受到精心的照料。路兩旁的紫杉，像經過數學精確的計算和丈量，間隔整齊、大小劃一。再往外去，則是幾間人形屋頂的小農舍散落在廣大的花圃之中，彷彿童話世界的小屋一般。花圃的正中央水池聳立著一雙石雕的大羚羊，昂首向天噴著水──最後，車子終於來到古堡前面。入口處同樣站著個老人迎接他們，一座巨型的吊橋越過護城河波光粼粼的水面直伸過來。吊橋另一端一扇由橡木和鐵製成、高度整整二十英尺的大門也應聲啟開，門邊出現另一位滿臉紅光、一身光鮮僕人裝扮的矮小男子，他滿臉含笑地躬著腰，那恭敬開心的樣子，彷彿他們正在為一個祕而不宣的笑話樂不可支。

　　兩名訪客驚訝得眼如銅鈴，他們慌忙下了車，乒乒乓乓地快步過了鐵橋。

　　「是布魯諾檢察官和薩姆巡官嗎？麻煩這邊請。」這位圓滾滾的老傭人又來了個彷彿柔軟體操的行禮，開心地走在前頭，引領這兩人走入了十六世紀。

　　眼前，是一座廣闊到令人肅然一驚的莊園式貴族大廳，天花板上巨大的橫樑交錯縱橫，盔甲閃亮宛如侍衛的武士，獨自守護著室內懸掛的各種古老的飾物和圖書。在最遠的那面牆上，氣勢之雄偉詭異，勝過北歐神話裡供奉著陣亡將士英靈的瓦爾哈拉神殿一籌，一幅巨型的喜劇面具瞇著眼笑得人毛骨悚然。相對的另一面牆上，則是另一幅同樣規格的悲劇面具，兩者皆由古橡木雕成，在一悲一喜兩個巨大的臉之中是從天花板直直垂下的一座奇大無比的鐵製精緻燭台，一根根的巨型蠟燭似乎在說它和電線是沒有干係的。

　　最遠處那面牆的一扇大門這時打開了：走進來另一個彷彿來自古代的駝背怪老頭──禿頂、刺蝟般的鬍鬚、滿臉皺紋，穿一件鐵匠般的皮革圍裙。布魯諾和薩姆不記得是第幾次面面相覷了，薩姆喃喃自語：「怎麼全是些老頭？」

　　駝背老者敏捷地上前歡迎他們。「午安，兩位先生，歡迎你們到哈姆雷特山莊。」他說話的腔調很怪異，一頓一頓地如同冰珠彈跳，又夾雜著嘎嘎作響的金屬之聲，好像是在此之前從未開口說過話一般。跟著，他轉頭對僕人裝扮的老者說：「這裡沒事了，法斯塔夫。」這下子，布魯諾那雙圓睜的眼睛當場就睜得更大了。

　　「法斯塔夫……」布魯諾喃喃著，「這絕不可能的啊，他不可能真的就叫法斯塔夫！」

　　駝背老者扯著自己的鬍子說，「是的，先生，他本名是傑克．皮納，是個演員，但雷恩先生這麼喊他，大概因為傑克演過『亨利四世』裡的這個角色……麻煩這邊請。」

　　說完，駝背老者帶著兩人穿過大廳，從他方才進來的門出去。他一碰牆上的一個按鈕，一扇門無聲地滑開，居然是電梯！在這古代宮殿幽靈之地居然還裝置著電梯！布魯諾和薩姆搖著頭，隨駝背老者踏進電梯，上升了一會兒，電梯便無聲地停下來，打開門，駝背老者說：「到了，這裡就是雷恩先生的起居室。」

　　雄偉而古雅，只有用這兩個詞形容──整個房間的每一件物品、每一絲氣氛、甚至可聞到的味道，都是伊麗莎白女王時代古老的英格蘭的。放眼望過去，可見的質材只有皮革和橡木，或是橡木加石頭。壁爐足足有十二英尺寬，長年的煙熏加上歲月的鐫刻，讓整座壁爐泛著古銅色的光澤，此刻還有爐火靜靜地燃燒著。布魯諾一見，褐色的眼珠一下子亮了，整個身子似乎馬上溫暖起來，畢竟，外面的空氣還是有點冷。

　　在駝背老者的引導下，兩人很舒服地坐進古雅的大椅子上，忍不住又再次看看對方。

　　駝背老者倚牆而立，手撫著鬍鬚，跟著，他眼睛一亮，朗聲地說：「雷恩先生來了。」

　　兩人趕忙從椅上跳起，只見一名修長的男士站在門口，定定地看著兩人，駝背老者低頭深深作禮，一抹奇異的微笑浮上他皮革般飽經風霜的臉上，布魯諾和薩姆兩人像被感染了一般，也不由自主地跟著一鞠躬。

　　雷恩緩步走進房間，伸出他白皙卻有力的手來，「兩位大駕光臨，真是榮幸，請坐。」

　　布魯諾看著那雙顯得靈動無比的灰綠眼睛，他一開口說話，便駭然發覺那雙眼睛緊緊盯著他的嘴唇。「雷恩先生，您能抽空接見我和薩姆，真是太感謝了，」布魯諾有點吞吞吐吐，「我們……呃，我們該怎麼說才好，您這宅第真是驚人。」

　　「布魯諾先生，第一眼看來可能覺得有點驚人，但這不過是因為你以二十世紀的眼光來看，而且是基於對現代生活的某種不耐煩，因此有時空錯置的獵奇樂趣罷了。」雷恩的聲音平穩如安定的眼神，然而，布魯諾卻覺得這是他所聽到的聲音中最富表情也最耐人尋味的聲音，「不過，住久了你還真的會慢慢喜歡它，就像我一樣。我的一位同行說，哈姆雷特山莊是個佈景，一個結合著這一片美麗山丘構成的大型佈景，但對我個人而言，它卻是活著的、呼吸著的、有生命的，它像是直接從古英格蘭最美好的世界中割出一塊，放置到二十世紀的紐約來……奎西！」

　　駝背老者走到雷恩身邊，雷恩拍拍他那隆起的駝背，「兩位，他是奎西，我最親密的朋友，而且我可以向你們保證，他在化妝上是個絕世的天才，這四十年來，都是由他來替我化妝的。」

　　奎西又向雷恩行了個禮，在這樣簡單的言詞和動作中，兩位客人清楚地感受到一種奇異的溫暖情愫，眼前這兩個古怪人物的外表雖然南轅北轍，卻有著親人般厚實的、割不斷的情感聯繫著。於是，布魯諾和薩姆心有所感地同時開口說話，雷恩的眼睛忙碌地分別看著兩人的嘴唇，一會兒，雷思原本平板無表情的臉色柔和了下來，他笑著說：「抱歉，你們得一個一個說，我的耳朵完全聾了。當然了，我一次只能看一個人的嘴唇──讀唇語是我近年來一件頗為自豪的學習成就。」

　　布魯諾和薩姆慌慌張張地道了歉，兩人重新回到座位上，雷恩也從火爐前拉來一張同樣古雅的、曾祖父時代的椅子，面對兩人坐下來。薩姆注意到，雷恩極體貼地把自己的椅子擺在客人和壁爐之間，如此可擋住火光不致讓客人刺眼，因此，背光而坐的雷恩自己便隱身在巨大的陰影之中了。奎西這會兒已退了下去，薩姆偶爾往旁邊一瞥，發現這個駝背怪人動也不動，像一尊褐色怪人雕像，縮坐在最遠的牆角椅子裡。

　　布魯諾清清嗓子，「薩姆和我兩人都覺得非常冒昧，這樣子來打擾雷恩先生您，想想那封電報更是不該打。當然，如果當初不是您那封石破天驚的來信，一舉幫我們解決了克拉瑪一案，今天我們說什麼也不敢如此造次。」

　　「布魯諾先生，那怎麼能被稱為石破天驚，你太客氣了，」清晰而洪亮的聲音，從雷恩那宛如帝王寶座的大椅子處傳出，「我當初這麼做也並非沒有前例可援，你們應該還記得艾德加．愛倫．坡曾寫過一系列的信件給紐約本地的報紙，提供瑪莉．羅傑斯一案的破案之道。克拉瑪一案，根據我個人的分析，很容易被三件其實並不相干的事實混淆，從而妨礙了破案，不幸的是，警方正是被這三件事誤導。我想，你們今天來，是希望討論隆斯崔謀殺案吧？」

　　「雷恩先生，您真是一猜就中，這正是薩姆和我……呃，當然，我們瞭解您是大忙人。」

　　「不不，布魯諾先生，在如此重大的戲劇中友情客串個小小角色，我總是很樂意而且勻得出時間。」雷恩平滑如鏡的聲音開始添上一層熱力，「一直到我從舞台上退了下來，我才開始清楚體會出，人的生活本身才真正充滿著戲劇性。舞台畢竟是有限的，依賴的創造空間也有一定的限度，馬丘提歐對夢的評論中說，一齣戲劇中的人物『只是幼稚的兒童一種虛空不實的幻象罷了』。」這兩位上山求道的訪客完全被雷恩聲音裡的魔力所震懾住了。「但是生命本身的創造性，沒有限制也更加真實有份量，在人的情感跌落起伏如戲劇般激烈的時刻，它們也絕不會是『如空氣之虛無，比清風更飄忽』。」

　　「我瞭解，」布魯諾沉沉地說，「經您一說，是的，我現在完全能瞭解了。」

　　「犯罪──暴力犯罪源於人控制的激情──是人的生命這齣戲最精緻的結晶物，而其極至便是謀殺，在我這一生之中，曾經和大家族裡最傑出的兄弟姐妹同台，」……雷恩傷感地笑笑……「墨傑斯基，艾德溫．布芘，亞連．雷翰以及所有一身榮光的好演員──也演出過人為的最激情的戲劇，現在，我認為如果我有機會演出生命中真實的激情戲劇，我想我有能力貢獻出我個人的獨特才能。過去在舞台上，我殺人無數。行兇之前，我總要為此痛苦掙扎，受盡良心嚴酷的折磨。我也演過一些內心不太高貴的角色，像哈姆雷特，然而，就像一個個小孩第一次觀看到這世界最簡單的事物，我這才明白，原來真實的世界充滿著麥克白，充滿著哈姆雷特，這是老生常談，但真實無比──

　　「以往我是由大師用線操縱的，如今，我內心湧現出一股強大的動力，在這齣比人為戲劇更偉大的戲劇裡，我要自己來操縱拉線，我覺得我所有的一切都搭配得如此巧妙，甚至包括我這看似不幸的身體缺憾，」……雷恩指著他的耳朵……「反而更有助於我意志的集中，我只要閉上眼睛，就馬上進入一個無聲無息的寂寂世界，因此連有形的干擾都可以除去了……」薩姆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似乎陷入和他一貫現實主義傾向的本性不太相符的某種情懷之中。他還眨著眼睛，心裡十分疑惑，這該不會是……薩姆有些自嘲地想……某種英雄崇拜心理吧。

　　「你們必然懂得我的意思，」雷恩繼續說，「我有理解能力，我有足夠的基礎訓練，我有洞見能力，我有觀察能力，我有集中意志的能力，我也敢於宣佈我擁有推理和偵查的能力。」

　　布魯諾咳了兩聲，雷恩的眼睛很快盯住布魯諾的嘴唇。「呃，雷恩先生，我怕我們這件小案子入不了您的……呵，您如此宏偉壯麗的偵探圖中，這真的只是一樁十分平凡的殺人案件……」「看起來我並未說清我的想法，」雷恩的聲音滲入了一絲笑意，「一樁頗為平凡的殺人案件？布魯諾先生。但是……說真的，您以為我尋求的是多彩多姿、不平凡的殺人案件嗎？」

　　「反正，」薩姆突然插嘴，「平凡也罷多彩多姿也罷，說真的，這可真是個相當棘手的案子，布魯諾先生認為您一定會感興趣的，不知道您從報紙看到有關的報導沒有？」

　　「有的，但報上說得相當不清楚，也沒什麼真正有價值的，我希望通過未經扭曲的資料來理解這樁命案。巡官，可否麻煩你從頭到尾、一絲不漏地為我詳述這樁命案。包括所有的細節以及相關的一切背景資料，不管外表看起來多麼不相干或不重要，簡單地說，請告訴我一切。」

　　布魯諾和薩姆交換了一下眼色。跟著，布魯諾點點頭，薩姆則神色一緊，他那張原本就長得醜陋的臉，此刻更浮現著山雨欲來的表情。

　　四面高大的牆壁漸漸模糊起來，爐火也像為了配合氣氛，自動地減弱了下來。整個哈姆雷特山莊，包括雷恩，包括所有的古物、古老的時光以及古老的這些人，在這一刻，全沉入薩姆粗濁的聲音裡。

第二景　格蘭特飯店套房

　　九月四日，星期五，下午三時三十分

　　上星期五午後（以下案情由薩姆巡官敘述，地區檢察官布魯諾負責補充），位於紐約四十二街和第八大道拐角有一座鋼筋混整土建造的格蘭特飯店，其中一間套房的起居室裡，一男一女緊粘著廝混。

　　男的名叫哈利．隆斯崔，是個很高大的中年人，長年的酒色放蕩毀了他原本壯碩的身體，臉色也呈現病態的黯紅，他穿著一件粗花呢襯衫；女的名叫巧麗．布朗，是個音樂喜劇演員，她一頭拉丁人的黑髮，烏黑閃亮的眼睛，配一個弧線很美的嘴唇，是個熱力四射的女人。隆斯崔濕漉漉的嘴唇吻著巧麗，巧麗也緊抱著他，「真希望那些人不會來。」

　　「只要老哥哥我一個人疼你是嗎？」隆斯崔鬆開手，運動員一般賣弄著臂上的肌肉，「但是他們會來的……一定來，我叫德威特跳，沒騙你小美人，他絕對不敢不跳。」

　　「如果他們不高興來，你幹嘛硬要德威特那夥人到這兒來呢？」

　　「我喜歡看那隻老禿鷹尷尬的樣子，老小子恨死我了，這我喜歡，他媽的，願他下地獄去。」他粗魯地把女人從大腿上放下來，走到房間另一頭的餐具桌前，給自己倒了杯酒，女人貓一樣懶懶地瞟著他。

　　「有時，」她說，「我真搞不懂你，但要怎麼整他可不關我的事，」她聳聳白皙的雙肩，「你自己高興就喜好喝酒，親愛的！」

　　隆斯崔咕噥了兩聲，用力一仰頭把酒喝乾了，就在他仰頭那一剎那，女人又若無其事地開口，「德威特太太也來嗎？」

　　他把威士忌酒杯放回餐具桌上，「幹嘛不來？好了，你就別老提那個女人了，巧麗，我已經告訴你幾百遍了，我跟那個女人沒任何牽扯，從來沒有。」

　　「我才不理你們牽不牽扯，」她笑起來，「但你倒真像會偷德威特太太的那種人……其他還有誰來？」

　　他扮了個鬼臉，「一堆，哦，老天，我真等不及看德威特拉長那張臭臉的樣子。還有住在西安格塢他家隔壁那個叫亞罕的傢伙──老太婆一樣，成天哭喪著臉叫胃痛，」他用被酒精刺激得污濁的眼睛看著自己平坦的腹部，「那種道貌岸然的人，胃腸一定是被自己給整壞了，寶貝，這方面，你親愛的隆斯崔叔叔可跟他們不一樣。另外，德威特的寶貝女兒珍也會來，她也很恨我，但她老爸一定會逼著她來，特別是連珍的小鬼男朋友羅德也會來湊一腳。哇，這實在是甜蜜極了的大聚會。」

　　「羅德是個很不錯的男孩！」

　　隆斯崔目露凶光，「是哦，好男孩，他媽的，自以為是，好管閒事的傢伙。辦公室裡有他這種奶臭小子跟著轉來轉去，真叫人受不了。早知道應該叫德威特早早把他踢走……唉！好吧！」他歎了口氣，「還有一個……會讓你哈哈大笑，一個嚼瑞士乳酪長大的，」他乾乾地狂笑起來，「叫什麼路易士．殷波利，我跟你提過這傢伙，是德威特老頭的瑞士客戶……還有，當然啦，麥克．柯林斯。」

　　門鈴這時響起，巧麗起身開門。

　　「普拉克，你這老男孩！快進來快進來！」

　　來的是個衣著光鮮的老頭，有一張黝黑的臉，頭髮流得油光閃亮，鬍鬚用蠟仔細固定好形狀。他親密地擁抱巧麗，隆斯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喉嚨裡發出威脅的聲音，巧麗紅著臉趕忙推開來客，用手攏攏頭髮。

　　「記不記得我的老普拉克？」她的聲音很開心，「普拉克，偉大的普拉克，本世紀的讀心術大師，來吧，你們兩個握握手。」

　　普拉克敷衍著握個手，馬上被放酒的餐具桌給吸引過去。隆斯崔聳聳肩，正要坐回自己的椅子，偏偏門鈴這時又響起來。他只好再站起來，巧麗去開門，迎進來一堆人。

　　走在前頭的是個頭髮和鬍鬚皆已灰白的瘦小中年人，有點畏怯不前，隆斯崔一見臉色登時燦爛起來，他大步迎上去，彷彿每踏一步都湧現出更多的激情，用力握住德威特的手，德威特則因手痛和心中作嘔之感，紅著一張臉，眼睛半閉著。這兩個人，外表來看亦呈現著對比，德威特壓抑，臉上有憂愁的皺紋，彷彿一直在決斷和猶豫之間徘徊不前；隆斯崔則高壯、自信、傲慢而且盛氣凌人。

　　一直到隆斯崔回頭去招呼其他人，德威特才擺脫了隆斯崔熱情的折磨。

　　「佛安，你能來真是太好了。」……這一位青春不再、身材開始走樣的西班牙裔女人，濃妝底下，仍看得出幾分昔日的美貌，她是德威特的妻子。至於珍．德威特則是個嬌小的褐髮女郎，她依在她高大的金髮年輕護花使者克利斯朵夫．羅德身邊，只冷冷地點頭致意。隆斯崔完全對羅德視而不見，轉頭和亞罕以及那位穿著十分體面的中年瑞士男子殷波利握手。

　　麥克！隆斯崔跑過去，拍拍剛進門那名男子的肩膀。麥克．柯林斯是個強悍的愛爾蘭人，長著一對小豬眼，他低聲回了兩句客套話，掃視眾人的眼神卻像毒蛇吐信一般。隆斯崔抓著他的手臂，眼光閃爍著，「聽著麥克，別在這兒惹事，」他兇惡地小聲警告，「我說過了，我會交代德威特妥善處理，現在你到那頭去，給自己找杯酒喝……乖一點。」

　　柯林斯揮開隆斯崔的手，一言不發走向餐具桌那邊。

　　服務生送冰塊來，冰塊在玻璃色的酒杯中叮叮作響，一堆人誰也不開口尷尬地坐在那裡──文雅有禮但非常僵硬。德威特自己只坐椅子前緣，臉色蒼白而毫無表情，機械般啜著手中的酒，但他握著酒杯的指節卻因為用力而泛白。

　　隆斯崔忽然戲劇性地一把攬過巧麗，緊緊摟住她大聲宣佈：「各位，不用我講你們也都知道，今天，是我老哈利的好日子，也是德威特─隆斯崔公司以及本公司所有親朋好友的好日子。」講到這裡，隆斯崔聲音粗大起來，臉色更加發紅，眼睛也整個瞇起來，「現在，我很榮幸能向大家介紹──未來的隆斯崔夫人！」

　　席間頓時一陣小騷動，德威特起身，有點不自然地向這位女演員鞠躬，並僵硬地和隆斯崔握手道賀，殷波利則上前來，軍人一樣併攏腳跟，彎著腰親吻女演員修剪整齊的手指，在她丈夫身旁的德威特太太，緊抓著手帕，造作地擠出笑容，一直埋首於餐具桌前的普拉克，這會兒搖搖晃晃走過來，想去摟巧麗的腰，卻被隆斯崔毫不客氣地揮開，老普拉克喃喃兩句酒話，又重新踱回他的餐具桌酒瓶那頭。

　　女士們紛紛讚歎著女演員左手上光彩閃爍的訂婚鑽戒，此時，幾名服務生帶著餐具走進房內──簡單用過點心後，普拉克打開錄音機，音樂響起，大家例行公事般跳著舞，只有隆斯崔和巧麗兩人樂在其中。隆斯崔開心得像個小孩，半開玩笑地要去摟珍．德威特，金髮的羅德冷冷地擋在中間，順勢接過珍就舞著往一旁去了，隆斯崔哧哧笑起來，巧麗則站著一旁，甜美的笑容不變，卻看得出風雨欲來。

　　五點四十五分，隆斯崔關掉錄音機，開心地宣佈：「我忘了告訴你們，在西安格塢我家裡，我為各位安排了一個小小的晚宴，給各位一個小小的驚喜。」他大喊起來，「每一個人，每一個人都得去。你也來，麥克，還有你，那邊那個，普拉克還是叫什麼的──你一道來，表演你的讀心術給我們開開眼界，」他貓頭鷹一般看看手錶，「現在趕那班車還來得及，走吧，各位！」

　　德威特吞吞吐吐地解釋，他晚上還有個約會得去，而且是他做東請客的──隆斯崔生氣起來，「我講過了，每一個人都要去！」殷波利聳聳肩，仍面帶微笑，羅德輕蔑地看著隆斯崔──當他把目光移回德威特時，眼神卻浮現著為難的樣子──五點五十分整，一行人離開巧麗的套房，留下一室狼藉的杯盤，他們乘電梯下樓，到飯店大廳，隆斯崔向服務生要了份晚報，並吩咐他叫計程車。

　　然後，一行人走上人行道──去飯店對面四十二街的出口前，門房拚命地吹著口哨想攔計程車，但車道上塞滿了幾乎動彈不得的各色車子。天空烏雲壓頂，時有雷光，幾個星期來又乾又熱的天氣將水分猛烈蒸發，一場傾盆大雨迫在眉睫。

　　果然，馬上下起雨來了，而且是措手不及的，像天空裂開個縫一般。雨水排山倒海而來，霎時慌張躲雨的行人和擁塞的車陣一片混亂。

　　門房更用力地吹哨招車，卻只能回頭對隆斯崔無奈地苦笑，一行人跑到第八大道拐角一家珠寶店的遮棚下躲雨。

　　德威特貼近隆斯崔身邊說：「對了，關於韋伯的抱怨，照我說的那樣處理，你覺得如何？」德威特把一封信交給他。

　　隆斯崔右手攬著巧麗的腰，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個銀眼鏡盒，這才放開女人，把眼鏡盒放回口袋，戴上眼鏡，他從信封中抽出了一封打字的信，漫不經心地看著，德威特在一旁半閉眼等著。

　　隆斯崔嗤之以鼻，「你理他！」他把信丟回給德威特，德威特一下沒接著，信掉落在濕滴滴的人行道上，德威特面如死灰，彎腰撿起信。「韋伯他開心也好，氣得要死也好，我是完全決定了，這件事到此為止，你也別再拿這事來煩我。」

　　普拉克忽然喊起來：「車子來了，我們就搭這班車吧。」

　　眼前喧囂的車流中，一輛紅頭獅子鼻長相的電車搖搖晃晃而來，隆斯崔摘下眼鏡，放進盒中，並把眼鏡盒好好放回他上衣左口袋，他的左手就留在左口袋中。巧麗又緊緊貼上來，隆斯崔揮揮他空著的右手，「去他的鬼計程車，」他大叫，「坐這班車算啦。」

　　電車吱吱嘎嘎停下來，剎時，落湯雞般一大堆人拚死擠向打開的後車門，隆斯崔一行也奮勇投入人群中，朝車子的入口擠去。巧麗仍緊緊抓著隆斯崔的左臂，而隆斯崔的左手仍插在左口袋裡。

　　他們踩上階梯，售票員一直用嘶啞的聲音大叫，「快點！上車上車！」

　　雨水浸透了每個人的衣服。

　　德威特夾在亞罕和殷波利兩個龐大身體中間，就這麼往前硬擠。殷波利非常騎士風範地護著德威特太太殺出一條血路，還偷空對亞罕幽默地擠擠眼，用他那外國腔說，這回還真榮幸，有機會在美國參加這麼奇特的一次宴會。

第三景　四十二街越區電車

　　九月四日，星期五，下午六時

　　現在，他們一行人全擠到後車門邊了，在又濕又熱的污濁空氣中幾乎窒息。通過售票員位子時，眾人一陣拳打腳踢又推又擠。高大如一座塔的隆斯崔率先向車廂內擠進去，巧麗這會兒被擠開了，不得不放下隆斯崔的左手臂，只能拚命跟著同行的眾人。

　　售票員又動口又動手，想辦法把乘客弄進車內，又得奮力關起那扇折疊的黃色兩層車門。後門處一堆人擠在那兒，搖著手中的零錢，售票員誰也沒理，只顧著關緊車門，招呼司機發動車子。一些沒能擠上車的人絕望地散落在原地，已被淋成落湯雞了。

　　隆斯崔的身子隨著電車搖晃著，他右手搖著張一元鈔票，越過其他乘客的頭頂遞向售票員。車內本來就悶得可以，儘管所有的車窗完全密閉隔絕了雨水，車內空氣的濕度還是非常高，這更令人喘都喘不過氣來。

　　售票員一邊吆喝著，也是奮鬥了半天，才拿到隆斯崔手中的鈔票。乘客你推我擠，把隆斯崔弄得像隻被激怒的大熊一樣咆哮起來，最後，他總算找回了零錢，用肩膀頂出一條血路和同伴會合。在車廂的中段位置，他找到了巧麗和其他人，巧麗緊緊抓著他的右臂靠著他，隆斯崔則拉著吊環平衡身體。

　　傾盆大雨中，電車走走停停地駛向第九大道，在紊亂不堪的車陣裡，每前進一英尺都得費極大的勁兒，把引擎吼得隆隆作響。

　　隆斯崔的手伸進口袋裡，摸他的眼鏡盒，就在這一瞬間，他忽然咒罵了一聲飛快地抽回手，銀眼鏡盒倒是順利掏出來了。巧麗問：「怎麼啦？」隆斯崔不解地檢查自己的左手，大拇指和手指尖有幾處地方冒出血，他感覺眼前有點搖晃起來，臉部僵硬地扭曲著，呼吸也發著輕微的咻咻聲，「一定是割到什麼了。他媽的會是什麼鬼……」他的腦袋開始混濁起來，電車這時猛一踉蹌搖晃著停了下來，所有人一起向前倒，本能地，隆斯崔左手抓住吊環，巧麗則緊緊抱著他的右臂，電車又突然往前衝了幾英尺。隆斯崔掏出手帕使勁按按出血的地方，把手帕放回褲子口袋裡，然後從盒裡拿出眼鏡，再把眼鏡盒放回口袋，他取下夾在右腋的晚報，像是要打開來──忽地整個人像陷入一片越來越濃的煙霧中一般。

　　電車停在第九大道上，群情嘩然的候車乘客猛捶緊閉的車門，但售票員搖著頭，雨越下越大，電車又緩緩上路。

　　隆斯崔忽然鬆開吊環，一字未讀的報紙掉落在地，他手按著額頭，急急地喘氣，並且極其痛苦地呻吟起來，巧麗驚駭地抱著他的右臂，求助般地轉頭張望著──電車這時開到第九大道和第十大道的交接處，在宛如迷宮的車堆裡，仍是走一步，停一步，走一步，停一步。

　　隆斯崔大口喘氣，全身僵直地痙攣著，眼睛睜得像個嚇壞的小孩，而且，像個洩了氣的氣球般，整個人崩垮了，坐在他面前的年輕女郎腿上。

　　這位女郎黑髮黑眼，搽很重的胭脂，相當漂亮，正和她的男伴聊天，男的是個體格很魁梧的中年男子，站在隆斯崔的左側，見狀立刻拉著隆斯崔無力的手臂，生氣地大吼：「嘿，起來，你他媽的以為你在哪兒？」

　　但隆斯崔毫無反應地從女郎腿邊滑下，重重倒在車地板上。

　　巧麗應聲叫起來。

　　剎那間全車一片死寂，隨即，車上所有的乘客一陣騷動，皆伸長脖子向這邊看，隆斯崔同行的一干人開始奮力擠過來。「怎麼搞的？」「是隆斯崔！他倒啦！」「醉了是嗎？」「嘿，留神──他昏倒了！」

　　柯林斯及時抱住跟著頹然倒下的巧麗。

　　濃妝艷抹的年輕女郎和她粗壯的護花使者，這下可真嚇住了，兩人臉色發白，話都說不出來，女郎更是一下跳到旁邊，緊抓著男的臂膀，花容失色地看著地上的隆斯崔，「老天爺，」她突然慘叫出聲，「誰趕快想想辦法啊？你，你看他眼睛！他……他……」她噗嗦噗嗦抖個不停，把臉埋到男伴的身上。

　　德威特呆立一旁，兩手緊緊絞著，亞罕和羅德合力把隆斯崔的沉重身軀抬到年輕女郎原先的座位上，鄰座的義大利裔男子也立刻起身，幫著兩人讓斜靠椅上的隆斯崔平躺下來，此刻，隆斯崔的眼睛死魚般睜著，嘴巴半張，虛弱的喘著氣，口中並開始冒出白沫。

　　這波騷動此時已傳遍全車，一聲有力的斥喝聲之後，滿車的乘客合作地靠向兩旁，讓路給一位袖子上標示著警官肩章的壯警察，這名警官碰巧搭這班電車，站在前門駕駛座旁邊，司機也煞住車了，和售票員兩人跟著擠過來一探究竟。

　　警官粗暴地推開圍成一團的隆斯崔同行眾人，俯身檢視著躺下的隆斯崔，隆斯崔身體再度抽搐了一下，就再也沒動靜了。警官直起腰來，陰鬱地說：「死了，看樣子！」說著他的目光忽然瞥見隆斯崔的左手，只見手指頭一帶像被什麼刺傷一般，有十幾處傷口，血球已凝結成一小團一小團，而且有發腫的現象，「像是謀殺，喂！你們這一幫人，別靠過來。」

　　警官用看嫌疑犯的眼神注視著這群和隆斯崔同行的人，他們也本能地立刻緊攏成一堆，像是彼此護衛抵禦外敵一般。

　　警官大喊著：「任何人都不准下車──聽到沒有？留在原地！喂，你！」他又專橫地對司機說：「車子也不准開動，你回你的駕駛座，門窗也保持緊閉──曉得了嗎？」司機奉命走開了，「還有你，售票員，你趕快跑去第十大道轉角那兒，找正在執勤的交通警察，要他馬上聯絡管區警察，還有要他一定馬上聯絡到總局的薩姆巡官，都記下了嗎？等等──我來開車門，我可不允許誰趁著開門偷偷溜走。」

　　警官親自帶著售票員到後門，親手拉下拉桿開了門，且一等售票員奔入雨中便立刻把門關上，售票員快步衝向第十大道，警官又下令給一位身材高大而其貌不揚的男子，「你來負責看著，誰都不准碰車門，知道嗎？」該名男子很榮幸似地連連點頭，警官這才又一路擠回隆斯崔的屍體所在處。

　　電車後面是一整排動彈不得的車子，不耐煩的喇叭聲咒罵聲連綿不絕，嚇得半死的車上乘客，只能眼睜睜瞧著外面一堆人。有個人臉貼在滾著雨水的車窗往裡窺探，這時，負責看門的高個子醜男子大喊，「嘿，警官，這兒有個警察想上車！」

　　「等等！」警官不放心，還是自己去開了後門，放進來一位交警，交警行了個禮，說：「警官，我是第九大道執勤警員，聽說這裡出事了？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似乎有人在車上被殺了，」警官關好門，對看門的男子又使個臉色，後者默契十足地表示同意，「當然要你幫忙，我已派人通知管區和總局的薩姆巡官，你到前門那裡，確保誰也不准上車，誰也不准下車，留心著前門。」

　　兩人一起往前走，警官只到隆斯崔屍體處，交通警察則一路向前，努力擠到駕駛座那兒。

　　警官手叉腰，注視著隆斯崔，「誰第一個發現的？」警官大聲問，「這兩個座位原來是誰坐的？」年輕女郎和中年義大利男子同時開口。「一個個來，你先來，叫什麼名字？」

　　年輕女郎還在抖，「埃米莉．傑威特，我……我是個速記員，下班要回家，這個人他……他剛剛倒在我腿上，我趕快起來，讓位子給他。」

　　「你呢？先生。」

　　「我叫安東尼奧．方塔納，我什麼也不知道，這個……男的他倒了，我就起來，把位子讓給他。」義大利人回答。

　　德威特走上前來，他這時顯得很鎮靜，「警官，我比較清楚事情的經過，這個人叫哈利．隆斯崔，是我的合夥人，我們正要一起參加晚宴……」「晚宴？哦？」警官不懷好意地掃了眾人一眼，「晚宴，大家一起吃吃喝喝，很和氣很愉快的那種晚宴是吧。這位先生，我看你先留著氣力，待會兒直接講給薩姆巡官聽好了，我看到售票員和我們一個警察同事來了。」

　　說著，警官馬上擠到後門處，售票員正拍著門，雨水從他的帽舌奔流而下宛如瀑布，旁邊站著一位警員。警官還是親手開門，同樣，兩人一上車，他就立刻關上車門。

　　警員行了個舉手禮，「第十大道執行警員墨洛報告。」

　　「很好，我是十八區的達菲警官，」警官板著臉說，「通知總局了嗎？」

　　「是的，省區這邊也聯絡了，薩姆巡官和管區的警員應該隨時會到。巡官有交代，要車子立刻開到四十二街和第十二大道交口的綠線車庫去，他會直接趕到那裡，巡官還交代任何人不准碰觸屍體，此外，我也聯絡了救護車。」

　　「他用不上救護車這玩意兒啦，墨洛，你就留在後門邊這兒，任何人不准離開車子。」

　　達菲警官轉頭問客串了半天看門狗的高個醜男子，「兄弟，有沒有誰想溜呢？車門有沒有開過？」

　　「沒有。」好幾名乘客合唱般同聲回答。

　　達菲這才走到駕駛座，「喂，司機！馬上把車開到終點站，停到綠線車庫裡去，馬上！」

　　紅臉的愛爾蘭裔年輕司機低聲說：「警官，可是那不是我們車的車庫，我們是第三大道線，我們不……」「少囉嗦！叫你開就開。」達菲呵斥了一聲，又轉頭對第九大道的執勤警員下令，「你鳴警笛，要車子讓路，你……叫什麼名字？」

　　「希坦菲德，八六三八號。」

　　「嗯！希坦菲德，你也同時看守前門，剛剛有人想下車嗎？」

　　「報告警官，沒有。」

　　「司機，我問你，希坦菲德來之前，有人想下車嗎？」

　　「沒有。」

　　「很好，出發吧！」

　　電車緩緩開動，達菲回到屍體這兒來。巧麗正啜泣著，普拉克輕拍她的手安慰她，德威特則皺著一張臉，彷彿保護屍體的衛兵似的，直挺挺立在隆斯崔前。

　　電車駛進空曠的紐約綠線車庫，回聲隆隆作響。一大群便衣警員靜靜站立，看著車子開進來，車庫外頭大雨依然傾盆。

　　灰色頭髮、強而有力的下巴、一對銳利的灰眼珠──湊在臉上醜陋得近乎滑稽，這是個巨人般的大漢，他用手拍拍車子後門，看門的墨洛趕忙高聲喊達菲，達菲走過來，一眼就認出薩姆巡官那獨一無二的龐大身影，忙不迭地拉開車內拉桿，兩層的車門折疊開來，薩姆上車後示意達菲關門，又對等在車外的警員做個手勢，這才順著走道往前走。

　　「嗯，處置得不錯，」薩姆似乎漫不經心地瞧著屍體，「達菲，怎麼發生的？」

　　達菲小聲對著薩姆的耳朵報告，薩姆還是一臉無所謂的神情，「隆斯崔，喔？那股票商……嗯，誰叫埃米莉．傑威特的？」

　　年輕女郎縮在中年護花使者的羽翼之下走向前，中年男子很敵意地瞪著薩姆。

　　「小姐，你說你看見這個人倒下來，在他倒下之前，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不太尋常的地方呢？」

　　「有的，」女郎激動地說，「我看見他的手到口袋裡拿眼鏡，一定是被什麼弄傷了，我看到他手抽出來時流著血。」

　　「哪個口袋？」

　　「他外套的左口袋。」

　　「什麼時候發生的？」

　　「呃，在車子停在第九大道前一點點。」

　　「時間是多久之前呢？」

　　「呃，」女郎轉著她那烏黑的眼珠子，「車子重新開到這兒大約花了五分鐘。而他倒下來距離車子開動又差不多五分鐘，而這個，應該只有幾分鐘時間──二到三分鐘吧──從他手弄傷到他倒下來這段時間。」

　　「不到十五分鐘前，對吧？左口袋是嗎？」薩姆跪下來，從他褲子後口袋摸出手電筒，用力扯開死者的上衣左口袋，用手電筒照著查看口袋內部，接著，他滿意地咕噥兩聲，放下手電筒，改換一把不小的削筆刀，小心翼翼地割開口袋一側的縫線，於是，用手電筒一照，可清楚地看到有兩件物品閃閃發光。

　　薩姆並不急著把東西拿出來，保持原狀繼續查看，其一是個銀眼鏡盒子，薩姆仔細研究了好一會兒，裡頭原來裝的眼鏡，如今歪掛在死者紫黑的鼻梁上。

　　薩姆再次把注意力移回口袋，另一件東西是樣奇特的小玩意兒，一個小而圓的軟木塞子，直徑約一英吋，上頭插了至少五十根尋常可見的縫衣針，每根針露出軟木塞約四分之一英吋，整體構成一個一英吋半的精巧凶器，每根針尖上凝著紅褐色的不知名物質，薩姆用刀插起軟木塞前前後後看著，發現軟木塞另一面露出的針尖也同樣凝結著紅褐色的物質──一種焦油般的粘稠物質，薩姆拿到鼻端使勁聞了一下，「像霉掉的香煙味道，」他回頭對達菲說，達菲站在他肩膀後探頭探腦地看著。「他媽的，我寧可一整年薪水不拿，也不要碰這玩意兒一下。」

　　薩姆站起來，摸著自己的口袋，掏出個小鑷子和一包煙。香煙倒出來放回口袋，他熟練自如地用鑷子夾著軟木塞上的針，小心地從隆斯崔的口袋弄出來，放到剛剛空出來的香煙盒上，跟著，他低聲吩咐了達菲幾句話，達菲立刻離開，不一會兒就帶來薩姆要的東西──一份報紙。薩姆用了六張報紙把它密密包起來，再整個交給達菲。

　　「警官，這跟炸藥沒兩樣，」薩姆露齒一笑，站起身來，「你就當炸藥般小心捧著，由你負責保管這個玩意兒。」

　　達菲一聽，緊張得身體整個僵直起來，拿東西的手伸得遠遠的，好像這才比較保險。

　　薩姆完全沒理會隆斯崔同行一幫人的急切目光，逕自走到前門處，詢問司機和那裡的乘客，又回頭到後門一帶，用同樣的問題詢問售票員和那裡的乘客，最後，才又回到隆斯崔屍體前，他對達菲說：「還算好，警官，從第八大道那隻死鳥上了車之後，就沒個鬼下過車──這樣，你讓墨洛和希坦菲德回去，這邊人手夠了，還有，要求外頭拉起警戒線全面封鎖這裡，所有乘客馬上要下乾淨。」

　　達菲仍像捧著尊神一樣捧著那包致命的東西，從後門下了車，售票員也是一等達菲下車，就緊緊關上車門。

　　五分鐘後，後門再度打開，從後車門外的鐵踏階一直到車庫的樓梯口，警察和刑警站成兩排，薩姆要隆斯崔同行的這群人先下車。一行人成一列縱隊默默下了車，直接被領到車庫二樓的接待室裡，接待室的大門旋即關上，外頭有一名警員站崗，裡面還派了兩名刑警負責監視。

　　隆斯崔同伴一行人下車後，薩姆跟著指揮車上的所有其他乘客下車，同樣排成一列縱隊，殘兵敗將一樣好長的一串，通過同樣的兩排警察夾成的走道，到二樓另一間頗寬敞的休息室裡，室內派了六名刑警看管。

　　現在，空空曠曠的車上就只剩薩姆單獨一個了──單獨一個陪著攤平在座位上的死者。

　　他靜靜瞧著那張扭曲變形的臉，在刺眼的車內燈光直射下，死者的雙眼仍睜著，瞳孔詭異地放大。這時，外頭救護車的警笛聲喚醒了薩姆，兩名穿白衣的年輕男子先衝下車來，後頭尾隨著一個矮胖男子，戴著老式的金框眼鏡，頭上戴一頂像葡萄農夫的灰色小布帽子，後面的帽簷翻起來，前頭則軟軟垂著。

　　薩姆拉開後車門拉桿，探頭出去，「這裡，謝林醫生。」

　　這個矮胖人物，正是紐約地區的法醫，氣喘吁吁地爬上電車，兩個助手跟著上車。謝林醫生彎身查看死者時，薩姆伸手到屍體左口袋中拿出那個銀眼鏡盒。

　　謝林醫生直起身來，「巡官，這硬邦邦的東西你要我在哪兒處理啊？」

　　「二樓，」薩姆促狹地擠擠眼，「把他抬到二樓接待室裡，和他那堆朋友繼續開宴會，這樣，」他冷冷補了一句，「不很好玩嗎？」

　　謝林醫生指揮兩名助手抬人時，薩姆先下了車，他叫來一名刑警，「副組長，你馬上去辦件事，我要你仔仔細細、從頭到尾給我搜一遍這輛車子，車上每一片廢物都不可放過，全都收集起來。然後，順著隆斯崔那群同伴和其他乘客所走過的路，也地毯式地給我搜一遍，我要百分之百確定，沒有任何傢伙偷偷扔掉任何東西。皮波第，這樣夠清楚了吧，很棒一件差事，不是嗎？」

　　皮波第笑起來，受命而去，薩姆跟著又招呼，「警官，你跟我來。」達菲仍誠惶誠恐地捧著那個報紙包的凶器，有氣無力地笑著，一言不發跟隨薩姆走上樓梯到二樓去。

第四景　車庫接待室

　　九月四日，星期五，下午六時四十分

　　位於車庫二樓的接待室，是個很大、很空曠且死氣沉沉的房間，四面牆邊都擺著長椅。

　　趕赴隆斯崔宴會的這一行人散坐著，各種悲傷和緊張的神態都有，只是沒有講話。

　　薩姆巡官和達菲警官先走進來，緊跟著，是謝林醫生和他指揮的兩名助手。用擔架抬進屍體，謝林醫生要來一個屏風擋著，三個醫生就在屏風後檢查起來，一時，除了驗屍人員極其熱烈的討論聲音之外，所有人都是靜悄悄的，而且，像執行一個不必說的指令般，每個人都扭頭不看屏風一眼，良久，巧麗輕輕啜泣起來，靠在普拉克微微顫抖的肩膀上。

　　薩姆巡官一雙有力的大手交叉在背後，用一種冷靜到幾乎是無動於衷的眼神看著眾人。

　　「現在，這房間裡沒任何閒雜人等，」巡官輕鬆地開口，「我們大家可以敞開來談談，我知道各位現在一定心情很亂，但還不至於煩亂到無法回答幾個簡單的問題的地步，」每個人像小學生一樣望著薩姆巡官。「警官，」巡官轉向達菲警官，「你說在場有人可確認死者是哈利．隆斯崔，那是誰？」

　　達菲警官指著和太太坐在一起的德威特，德威特動了動。

　　「是你，」薩姆巡官說，「現在，你可以把你在車上告訴警官的話再從頭說一次──喬納斯，你負責筆錄。」巡官對著門邊的刑警之一說，那位刑警點頭，掏出鉛筆和本子。

　　「請先說你的名字。」

　　「約翰．德威特，」德威特的態度和聲音忽然充滿了決心和自信。薩姆巡官注意到座中幾個人眼中閃過的意外神色，德威特的表現似乎吸引了他們的興趣。「死者是我的合夥人，我們公司叫德威特─隆斯崔證券公司，位於華爾街。」

　　「那，在場其他先生女士又是誰？」

　　德威特一一介紹其他人的姓名和身份。

　　「你們為什麼都搭這班電車？」

　　德威特簡單說明他們在四十二街搭車的經過，包括隆斯崔邀他們到他家參加週末宴會，離開飯店，突如其來的騷動，以及大家臨時決定搭這班電車到渡船口再換搭渡輪──薩姆面無表情地聽著，德威特說完，薩姆笑了起來，「說得很好，德威特先生，剛剛在車上，你看到我從隆斯崔的口袋裡找到的那個插滿小針的軟木塞，你以前看過這玩意兒嗎？或曾經聽說過這玩意兒嗎？」德威特搖頭。「在場有其他人看過或聽過嗎？」眾人也都搖頭表示不知。「好，德威特先生，現在你仔細聽好，看看我下面說的可都是事實，當你、隆斯崔和其他人站在四十二街和第八大道交口處的遮棚底下，你曾拿一封信給隆斯崔。他左手伸到左口袋取眼鏡盒，拿出眼鏡，再伸手入口袋放回眼鏡盒，當時，你可曾注意到他左手有任何異樣？他有沒有驚叫？有沒有很快縮回手來？」

　　「完全沒有，」德威特冷靜地回答，「你大概認為軟木塞那時就在他口袋裡了，但很顯然那時候還沒有。」

　　薩姆轉向其他人，「有誰注意到當時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嗎？」

　　巧麗帶著哭腔說：「什麼都沒有，我就站在他身旁，如果他被針刺到，我一定會有感覺的。」

　　「很好，那麼德威特先生，隆斯崔先生看完信，他再一次伸手到口袋拿眼鏡盒，把眼鏡盒放回去，然後──這是第四次了──再伸手入口袋，在這最後一次，他有沒有叫出聲音或有任何被針刺到的跡象？」

　　「我敢發誓絕對沒有，」德威特回答，「沒有任何叫聲或可能的跡象。」

　　眾人紛紛點頭表示同意。

　　薩姆身子稍往前傾。「布朗小姐，」他對著女演員，「德威特先生說，隆斯崔把信還他後，他看到你和隆斯崔馬上一起跑向電車，一直到上車之前，你一直抓著隆斯崔的左手，這都是真的嗎？」

　　「是的，」她微微哆嗦，「我被別人推擠著，一直抓著他的左臂，他……他的左手也一直插在口袋中，我們就一直保持這樣子，直到我們擠上了車，到售票員位置前。」

　　「然後，在售票員位置前那時，你有沒有看到他的手伸出來──他的左手？」

　　「有，他伸手出來，在背心口袋裡找零錢，但沒找到，那是我們剛擠上車子時。」

　　「他手好好的──沒有刺傷、也沒流血，是嗎？」

　　「是的。」

　　「德威特先生，你給隆斯崔的那封信，能不能給我瞧瞧？」

　　德威特從胸前口袋裡掏出那個沾了泥水的信封來，遞給薩姆巡官，薩姆讀著──是一個名叫韋伯的客戶所寫的抗議信。韋伯抱怨，他要他們在某一個時間、某一個價格時，把他的股票賣出，但德威特─隆斯崔公司並沒有確實執行，使他蒙受很大的損失，信上強調，這很明顯是證券公司的疏忽造成，公司應該負責賠償云云。薩姆一言不發把信還給了德威特。

　　「如此看來，事情非常清楚，」薩姆下結論說，「換句話說……」「那個軟木塞，」德威特平靜地接下去說，「一定是隆斯崔上了車之後，才被放進他口袋裡的。」

　　薩姆皮笑肉不笑，「沒錯，在等車這段期間，他前後四次把手伸進口袋，當大家跑向電車時，你又確實看見布朗小姐一直緊靠在他的左側，而隆斯崔的左手一直留在那個出問題的左口袋裡，如果有任何不對，你和布朗小姐一定會注意到，而且上了車後，布朗小姐還看到他的左手毫無異樣之處，總之，在隆斯崔上車之前，這個插針的軟木塞還不在他的口袋裡。」

　　薩姆摸著下巴，沉思了一會兒，然後，他搖搖頭，在一行人面前來回踱著方步，詢問每個人在車上和隆斯崔站立的距離和相關位置，發現因為行車時的搖晃和車上其他乘客不停地走動擠壓，眾人全擠散開來。薩姆緊抿著嘴，但並沒有露出失望的神色來。

　　「布朗小姐，在車上隆斯崔為什麼會拿出眼鏡來？」

　　「我想他是要看報紙。」巧麗的聲音沒什麼力氣。

　　德威特說：「隆斯崔在前往渡船口途中，習慣閱讀晚報上所刊載當天的股市收盤行情表。」

　　「布朗小姐，隆斯崔這回拿出眼鏡時驚叫一聲，而且看著自己的手是不是？」

　　「是的，他嚇了一跳，很懊惱的樣子，但也就只是這樣子，他檢查自己的口袋，想知道什麼扎了他，但車子搖晃得很厲害，他只好抓著吊環，跟我說手被扎了，我感覺他那時候好像站不太穩似的。」

　　「但他還是戴上眼鏡，讀著證券版是嗎？」

　　「他正想打開報紙，但還沒來得及，他……他在我腦筋沒轉過來前就倒下去了。」

　　薩姆巡官皺起眉頭，「每天晚上都習慣在車上讀晚報是嗎？還是今天有什麼特別的理由非看不可？畢竟，一堆客人同行，這實在不是個有禮貌的舉動──」「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德威特冷冷地打斷，「你不瞭解隆斯崔這人，他一向高興幹什麼就幹什麼，他哪裡需要你所說的什麼別的理由？」

　　一旁的巧麗垂著淚想著。「哦對了，有一件事，」她說，「這可能算一個特別的理由，今天下午，他已叫人去買過一次報紙──我想不是收盤行情──好像要看看某一種股票今天的漲跌情況，也許……」薩姆大聲叫出來，「這是個線索，布朗小姐，那是哪種股票，你想得起來嗎？」

　　「我想……好像是國際金屬，」她說著偷掃了一眼麥克．柯林斯的頭，柯林斯不怎麼開心地盯著髒地板。「哈利說，他看到國際金屬跌得很厲害，柯林斯先生也許會需要一點忠告。」

　　「我懂了，嗨，柯林斯！」那個大頭的愛爾蘭人低應一聲，薩姆則好奇地盯著他，「你也參加了這場宴會是吧！我還以為稅務部門的工作忙得很呢──柯林斯，說說看你怎麼蹚進這國際金屬的股票交易？」

　　柯林斯不太友善，「這不關你的事，薩姆，不過你若真想知道的話，隆斯崔勸我大量買進國際金屬股──他說他為我留意很久了，但去他媽的，今天剛跌破了有史以來的最低點。」

　　德威特轉頭看著柯林斯，不敢相信的樣子，薩姆立刻問他，「德威特先生，你知道這筆交易嗎？」

　　「完全不知道，」德威特轉向巡官，「我非常驚訝隆斯崔會勸人買國際金屬，上禮拜我就看出它會暴跌，我還勸我所有的客戶絕不要碰這支股票。」

　　「柯林斯，你到什麼時候才聽到國際金屬暴跌的消息？」

　　「今天下午一點左右，可是德威特，你說你完全不知道隆斯崔的事是什麼意思？你們他媽的這算什麼破爛公司？我他媽──」「好啦好啦，」薩姆巡官插進來，「小子，你先別發火，我問你，在今天下午一點到你們一夥人跑飯店來這中間，你有沒有見過隆斯崔？」

　　「見過。」很憤怒的聲音。

　　「在哪裡？」

　　「分公司那兒的時代廣場，是午後不久的事。」

　　薩姆再次悠閒地搖著身子，「我猜，和和氣氣沒吵架對吧？」

　　「哦，老天爺！」柯林斯聽罷大叫起來，「你根本岔到另一頭去了，薩姆你他媽的想幹什麼──把罪名套在我頭上是嗎？」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好吧……沒有，沒吵起來。」

　　巧麗突然尖叫起來，薩姆像中了一槍似地猛回頭，但他只看到肥胖快活的謝林醫生，捲著袖子從屏風後出現，也瞥見了隆斯崔那僵死的面容一眼。

　　「把那玩意兒給我──那個軟木塞什麼的，就是他們在樓下告訴我的那玩意兒，麻煩你警官。」謝林醫生說。

　　薩姆朝達菲警官點點頭，達菲像卸下千斤重擔似地把一包東西送給謝林醫生，醫生接過來，哼著歌，又消失到屏風後頭去了。

　　巧麗這會兒站了起來，眼睛噴著怒火，臉孔扭曲，活脫脫像噩夢裡的蛇髮女妖美杜莎。

　　她乍遇凶耗的衝擊才剛要平復下來，此刻又忽然看到隆斯崔那慘無血色的遺容，這使她又歇斯底里起來──當然也有幾分做作的成分，她衝到德威特面前，用力揪住他的衣領，並指著他蒼白的臉喊著，「你殺了他，是你幹的，你恨他，你殺了他！」在場的男士都緊張地站起來，薩姆和達菲趕忙把尖叫不停的巧麗給拉開。德威特則像座石像般一動也不動，一旁的珍．德威特坐了下來，恐懼地看著她父親。殷波利和亞罕神情嚴肅地在兩旁護著德威特，像兩個哨兵，柯林斯仍不開心地縮坐在角落邊。普拉克這時站了起來，不停地在巧麗耳邊絮絮叨叨說著，巧麗已漸漸平靜，開始哭泣起來……只有德威特太太什麼反應也沒有，始終以她那不帶任何感情的炯炯目光，一眨不眨地冷眼看著這一切。

　　薩姆巡官低頭對著還在顫抖不已的巧麗問：「你為什麼會這麼說，布朗小姐？你怎麼知道是德威特先生殺了他？你看到德威特先生放軟木塞到隆斯崔的衣袋裡嗎？」

　　「不！不！」她搖著身子，呻吟著，「我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恨哈利，恨死他──哈利一直這麼說──」薩姆哼了一聲，直起身來，對達菲警官做了個眼色，達菲給了做筆錄的刑警一個手勢，刑警打開門，在門外候著的其他刑警走了進來。這時，普拉克還在念著他那套讀心術的咒法，想讓巧麗平靜下來。薩姆宣佈道，「大家再等一下，我馬上回來。」說完，他領著負責筆錄的喬納斯走了出去。

第五景　車庫休息室

　　九月四日，星期五，下午七時三十分

　　薩姆巡官直接走進車庫的休息室去，他面對的是個奇形怪狀的畫面──那裡頭的男男女女有的站，有的坐，有的坐立不安，有的唾沫橫飛，充斥著不耐煩、不安和不滿的氣氛。巡官看了看現場值勤的一位刑警，用力一踏腳，要注意現場安靜，果然所有人都應聲湧了過來，喘氣聲、抱怨聲、抗議聲、質問聲、咒罵聲，不絕於耳。

　　「都退回去！」薩姆用他最雄壯威武的聲音一吼，「現在請大家合作，不要抱怨，不要質問，不要抗議，你們越合作，事情越快好，你們也就越快回家。」

　　「傑薇特小姐，你先來，你有沒有看到誰放東西到被害人口袋裡──我指的是他站在你前面時？」

　　「那時我和我的同伴正在聊天，」年輕女孩說著，舔了下嘴唇，「而且，那時候車子裡非常悶熱……」薩姆忍不住咆哮起來，「回答我的問題，有，或者沒有？」

　　「沒有，沒看見。」

　　「如果有人放東西到他的口袋，你會注意到嗎？」

　　「我想不會的，當時我和朋友在講話……」薩姆立刻轉身問大塊頭男子──灰色頭髮，有張冷酷到近乎兇惡的臉，隆斯崔倒下去時，就是他扶了隆斯崔一把。他回答說，他叫羅勃．克拉森，職業是會計，儘管出事時他就站在隆斯崔身旁左側，但他沒感覺有什麼異樣。克拉森在回答問題時，他臉上那種猙獰的氣味忽然消失了，甚至因為不安而顯得蒼白，說話時嘴巴也不太聽指揮，變得有點滑稽。

　　中年的義大利男子安東尼奧．方塔納──是個粗壯、蓄著鬍鬚的理髮師──說，他剛從理髮店下班回家，整趟車他都埋頭在一份義大利報紙中，他完全無法提供什麼線索。

　　接下來問的是售票員，查爾斯．伍德，編號二一○一，在第三大道電車上服務了五年之久，身材高大、一頭紅髮，年紀約五十歲左右。伍德說，他記得被害人的長相，也記得被害人是從第八大道和一群人一起上車，他還記得，被害人拿了一張一元鈔票，買了十張票。

　　「伍德，那群人上車時，可有什麼不尋常的事？」

　　「沒有啊，當時車子擠得滿滿的，我要關車門，又忙著收錢。」

　　「你以前有沒有看過被害人？」

　　「有啊，他常常在這個時間搭這班車，好幾年了。」

　　「知道他的名字嗎？」

　　「不知道。」

　　「那麼，他的同伴裡面有沒有你認得的人呢？」

　　「有一個吧！灰頭髮的、個子小小的一個男的，我看過他和被害人一起搭車。」

　　「那你知道這個人的姓名嗎？」

　　「也不知道。」

　　薩姆抬頭看了下天花板，「現在，你再仔細想想，這非常重要，我需要確實無誤的回答。在第八大道那一站，你關好車門，車子開動，好，車子離開這一站之後，有沒有人上下車？」

　　「沒有，長官，車子客滿了，所以到下一站第八大道轉角時，我連門也沒打開，沒有人再上來，從我後門這邊也沒人下車，但我不知道前門是不是有人下車，這個你得問我的搭檔吉尼斯，他是司機，他應該知道。」

　　薩姆找到司機吉尼斯。他是個肩膀很寬的愛爾蘭人，編號四○九。吉尼斯說他在這條路線上開了足足八年時間，從沒見過被害人，說完他想了想，又說，「可能是這樣吧，我要開車，不像查爾斯得面對乘客。」

　　「你確定從沒見過嗎？」

　　「呃這……好像，好像又有點印象。」

　　「從第八大道後，有人從前門下車嗎？」

　　「根本連門都沒開過，巡官，你應該知道這一線電車，絕大多數的乘客都是從起站坐到終站，再換渡輪到新澤西去，那邊有一堆公司。而且，達菲警官也可證明我說的，他剛好就站在我旁邊──下班回家，他是警官沒錯嘛！總之，他正好在這車上，這太好了。」

　　薩姆聽著眉頭緊皺起來了，但這是隱含某種興奮成分的皺眉深思，「好，沒問題，過了第八大道那站後，門就沒再開過，不管前門或後門，是不是這樣？」

　　「沒錯。」伍德和吉尼斯異口同聲。

　　「很好，辛苦你們啦。」巡官轉而詢問其他的乘客，但似乎沒有人注意到東西怎麼跑到隆斯崔口袋裡，也沒有任何可疑的跡象，其中，有兩名乘客含含糊糊地說了些，但一聽就知道是瞎熱心硬聯想出的無聊猜測，老經驗的薩姆沒理會他們，只吩咐喬納斯把這些人的姓名和住址全登記下來。

　　這時，皮波第副組長扛一個裝滿雜物的粗麻袋，喘著氣衝了進來。

　　「中獎了嗎？」薩姆問。

　　「一堆破爛，你看看吧！」皮波第把麻袋往地板上一倒，有碎紙片、破報紙、空煙盒、斷了芯的鉛筆頭、點過的火柴棒、被踩扁的碎巧克力糖，還有兩份破舊的時刻表──完全是一般的垃圾，沒任何軟木塞或針的線索，或者說，沒有哪樣東西和軟木塞或針有一點點牽連。

　　「我們搜了整輛車，從頭到尾徹徹底底，只差沒用顯微鏡去找。因此，這幫人要帶了什麼花樣上車，我想，現在也可能還在他們身上。」

　　薩姆的灰眼珠陡然一亮，他是紐約警局最幹練的出名的巡官，靠著他超人一等的精力，靈敏的反應，一腦袋豐富的常識，以及他充滿威嚴的大嗓門，一路從基層爬到現在的職位，辦起案來一板一眼，絲毫不打折扣，而且當機立斷，絕不遲疑……「那就表示只剩一件事要做，」他說，「開始搜身，這屋子裡每位老爺夫人。」

　　「搜什麼？」

　　「軟木塞、針、還有所有和身份、場所不合，看起來礙眼的東西，誰呱呱亂叫不合作，就揍他一頓，開始吧！」

　　皮波第莞爾一笑，走了出去，一會兒，帶回來六名男警和兩名女警。他跳上椅子，大聲吆喝，「每一個人聽著，現在請排隊，女士一邊，男士一邊，嘴巴閉上，誰想早點回家，就早點排好隊。」

　　接下來的十五分鐘，薩姆巡官背抵著牆，香煙掛在嘴角，冷酷地看著倒不如說是鬧劇的這一幕。女警用堅定有力的手，毫不客氣地搜身，翻口袋，檢查皮包、帽子和鞋子，而認為遭侵犯的女士們則報以此起彼落的尖叫聲，男士則一貫努力保持著優雅的風範，安靜如一群待宰的羊羔。搜完身，則由喬納斯負責記下姓名、公司和家裡地址。薩姆巡官雖不動手，但他那銳利如鷹的眼睛沒放過任何一個人，他喊住一個男人，一個瘦小蒼白、辦公室職員型的傢伙，穿一件舊舊的外套，薩姆要他到一旁脫掉──那件防水野戰外套，男人嚇得當場嘴唇都紫了，薩姆仔仔細細地檢查完，一言不發把外套還給他，這人如獲大赦似地幾乎是逃命般離開。

　　很快的，人都走光了。

　　「啥都沒有。」皮波第失望地說。

　　「再檢查這間屋子。」

　　皮波第率領手下再次地毯式的搜索，包括牆角邊，包括長椅下的所有垃圾雜物很快全清理在一起。薩姆叉腿坐在從原來麻袋倒出的廢物堆上，仔細地用指頭撥弄搜尋。

　　最後，他看了皮波第一眼，聳聳肩，快步走出休息室。

第六景　哈姆雷特山莊

　　九月八日，星期二，上午十一時二十分。

　　「雷恩先生，我再說明一下，」這時，布魯諾檢察官插嘴進來，「薩姆巡官幾乎把所有的相關細節全講了，其中有些從交談詢問中得到的信息，也都經過我們查核，證明無誤，但說真的，絕大部分的資料，我們覺得一點也不重要，當不得真……」「我親愛的布魯諾先生，」雷恩說，「沒有什麼是不重要的，這是多麼老生常談又多麼真實的一句話！不管怎樣，薩姆巡官的敘述非常非常好。」坐在大椅子上的雷思挪挪身子，把他的長腿伸向壁爐，「我們休息一下，巡官，休息一下再繼續開始。」

　　火光搖曳著，儘管籠罩在陰影裡，布魯諾兩人還是清楚地看見雷恩平靜地合起雙眼，兩手輕輕地交握在膝上。他白皙愉悅的面容十分安詳，一時間，這彷彿另一個時代的古老房間裡一片靜謐，只有四面陰暗的高牆沉默地聳立著。

　　忽然，從黑暗的一角傳來哧哧的聲響，把布魯諾和薩姆給嚇了一跳，原來是風乾羊皮紙一樣的奎西，這個駝背老人不知為什麼輕輕地笑出聲來。

　　布魯諾和薩姆面面相覷，這時，雷恩那沉著、柔和且受過訓練的聲音再度響起來。

　　「薩姆巡官，」他說，「有個地方我還不大清楚。」

　　「您請說，雷恩先生。」

　　「根據你剛說的，下起雨的時候，電車正開到第七大道和第八大道之間，因此隆斯崔一行人在第八大道上車時，我記得你說過，車窗已經關上了，你的意思是不是每一扇車窗都是關著的？」

　　薩姆巡官粗獷的臉上浮現出幾分狐疑，「哦當然，毫無疑問是每一扇車窗，達菲警官完全肯定。」

　　「那太好了，」柔和的聲音繼續說著，「那麼，從那時候開始有沒有任何一扇窗子打開過呢？」

　　「絕對沒有，事實上，車子開進車庫時，雨勢是越來越大，因此，從開始下雨之後，車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緊緊關著的。」

　　「太好了太好了，」灰白眉毛底下那深邃的眼睛閃閃發亮，「請你繼續！」

第七景　車庫接待室

　　九月四日，星期五，下午八時五分

　　薩姆巡官說，在所有車上其他乘客離開之後，案情有了急劇的發展。

　　薩姆回到樓上接待室，隆斯崔那群客人安靜地等候著，殷波利這個彬彬有禮的紳士站了起來，腳跟一併，用標準的軍人禮節朝薩姆一鞠躬。

　　「親愛的巡官，」他以最誠懇的態度說，「非常非常冒昧，我想，大家可能都需要吃點東西，不管有沒有食慾，可否請您準備一點食物，至少為在座的女士準備一點？」

　　薩姆環顧了眾人一眼，德威特太太半閉著眼，動也不動地坐著；珍靠在男友羅德的肩膀上，兩人臉色都很蒼白；德威特和亞罕低聲地交談；普拉克雙手交握著放在膝上，正傾著身子在巧麗耳邊喃喃不停；巧麗則皺著眉咬著牙，完全失去了她的翩翩風采；柯林斯則乾脆用手蒙著臉。

　　「可以的，喬克過來，你下樓去給大家弄點吃的。」

　　一位刑警接過殷波利手中的鈔票，走出房間。瑞士人圓滿完成任務，甚為滿意地坐回自己的位子。

　　「醫生，結果如何？」

　　謝林醫生出現在屏風前，穿著他的外套，那頂爛爛的布帽子就擺在禿腦門上。謝林醫生勾勾手指頭要薩姆巡官過來，兩人繞回屏風後的屍體前面，一位年輕的助手坐在屍體旁的長椅上，正低頭填寫報告書，另一個吹著口哨修剪他的指甲。

　　「這個，」謝林醫生開開心心地說：「很漂亮的手法，其實非常非常漂亮，死因是呼吸器官麻痺，但妙處不在這裡。」他扳著肥肥矮矮的右手手指數著，「首先，我們來講毒藥。」接著，他指著隆斯崔腳邊擺著的凶器，原先包裹的報紙打開了，現場看起來一點凶險之感也沒有，「軟木塞上共有五十三根針，從針尖到插進軟木塞的針眼部分，全沾著尼古丁─我想，是高濃度的尼古丁……」「難怪我一直聞到很濃的煙味。」薩姆喃喃地說著。

　　「沒錯，尼古丁是透明無味的油性液體，但溶在水中或在空氣中放久了，會呈現暗褐色，並且能聞到很重的煙草味。我敢打包票，直接的死因一定就在這玩意兒上，當然為了慎重起見，屍體還是要解剖的，看看還有沒有其他的致命原因。毒藥是直接進入身體的──指頭的傷口總共有二十一處，尼古丁便是從這兒直接流入到血管裡，我判斷死者大約在幾分鐘之後就毒發身亡了，這還是與死者長期抽煙，對尼古丁的抵抗力較強有關係。」

　　「其次，是關於這個凶器，」肥肥的手指扳下來第二根，「應該收集到你們警察博物館裡去。巡官你看，這麼平凡，這麼簡單，這麼奇特，而且最重要的，這麼致命，完全是天才才想得出來。」

　　「第三，關於這毒藥的可能來源，」第三根指頭這會兒也扳下來了，「除非這些尼古丁是經由正當的渠道取得，要不然，好朋友，你要追蹤起來可麻煩大了。當然，純尼古丁並不容易買到，要我是兇手，絕不會傻傻地去藥房買，普通的香煙尼古丁含量為百分之四，當然，從大量的煙草中可以蒸餾出這些尼古丁來。可是，你要怎麼才追蹤得出這個業餘的純尼古丁製造者？另外，還有更方便的方法，就是去買一罐──」謝林醫生說了一種很常用的殺蟲液名字，「事情變得更容易不過了，這殺蟲液裡含有百分之三十五的尼古丁，簡單加熱後你就有了與這針上同樣濃度的尼古丁了。」

　　「正常的渠道還是得查一下，」薩姆的神色凝重起來了，「毒性發作大概要多久時間？」謝林醫生閉了閉嘴唇，「一般來說用不了幾秒鐘，但如果尼古丁的濃度不夠，而且隆斯崔又抽煙多年的話，可能三分鐘左右吧，實際上的情形就是這樣。」

　　「好，我想毒液就是尼古丁了，還有其他發現嗎？」

　　「巡官，我不是個太挑剔的人，但這人的身體似乎滿糟糕的，」謝林醫生回答，「至於詳細情形等我解剖了以後再告訴你……我明天就動手。這裡沒事了，我這就要人把這位躺著的先生弄走啦，車子一直在外面等著。」

　　薩姆巡官把凶器重新放回香煙盒中，用報紙包好，走回到那堆開不成宴會的人們那兒。

　　他把凶器交給達菲警官，兩名年輕的法醫助手用擔架抬走用毯子覆蓋的屍體，謝林醫生跟在後面，步履輕快。

　　屍體運走這會兒，房內再度寂靜下來。

　　負責找食物的刑警順利完成任務，一群人乾巴巴地嚼著三明治，無味地啜著咖啡。

　　薩姆對德威特做個手勢，「你是隆斯崔的合夥人，有關他的一些生活習慣，可能由你來講最合適。德威特先生，那個售票員說他常常看見隆斯崔搭那班車，你的看法是……」「隆斯崔每天的作息安排幾乎是一成不變的，」德威特苦著一張臉，「尤其是他的下班時間。坦白講，他對花時間花心力的工作很容易不耐煩，多半都丟給我做。我們的總公司設在華爾街，但每天股市收盤後，我們通常回到時代廣場那兒的分公司去，再從那兒回到西安格塢。隆斯崔每天都是六點之前走，從新澤西搭同一班車，我想，就是因為這個固定的習慣。今天我們在飯店的聚會才提前結束，好趕上這班車，這就是我們搭這班車的原因。」

　　「據我瞭解，你也常搭這班車是吧！」

　　「是的，如果我沒留在公司加班，我通常和隆斯崔一起坐車回西安格塢。」

　　薩姆巡官歎口氣，「你們兩個為什麼不自己開車上下班呢？」

　　德威特苦笑起來，「紐約的交通狀況太糟了，我們的車子都留在西安格塢車站那裡。」

　　「隆斯崔在其他方面也是這樣，固定時間做固定的事嗎？」

　　「非常固定。巡官。尤其一些小事情方面，儘管私生活方面他放蕩隨便，但他每天讀同一份報紙，在前往渡船口的同一班車上看報上的股市收盤報導，就像我告訴過你的一樣。而且，他穿同樣款式的衣服上班，香煙和雪茄只抽一種牌子──他是很嚴重的老煙槍──沒錯，他生活中大部分的細節都遵循著固定的模式，」德威特說著，眼神冷酷起來，「甚至，他午休後回辦公室的時間也是固定的。」

　　薩姆瞟德威特一眼，點了一根煙問道，「隆斯崔閱讀時戴不戴眼鏡？」

　　「他戴，尤其做一些精細點的工作時，基本上，他是個虛榮的人，認為戴著眼鏡有損他的外表，因此，平常一些公共場合或社交場合，他能不戴就不戴，不過，他還是少不了眼鏡，閱讀時非戴不可，屋裡屋外都一樣。」

　　薩姆友善地把手放在德威特瘦削的肩上，「德威特先生，現在請我們坦誠面對這件事。剛剛你也聽見布朗小姐指控你殺了隆斯崔，當然，這是她信口胡言，但她一再強調你恨隆斯崔，真的嗎？」

　　德威特動了動，薩姆放在他肩上的大手滑了下來，德威特冷冷地說：「如果你要坦誠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我絕對沒有謀害我的合夥人。」

　　薩姆直直看著德威特清澈的眼睛，好一會兒，才聳聳肩，轉頭對其他人說：「在場的各位，明天早上九點整，請大家到時代廣場那兒的德威特─隆斯崔分公司一趟，我們有更進一步的問題想請教大家，所有的先生女士，每一個人都得到場。」眾人疲憊地起身，拖著步子走向門口。「請留步一下，」薩姆繼續說，「很抱歉，我們得跟大家搜個身，達菲，馬上找個女警來。」

　　眾人都是奄奄一息的沮喪神色，德威特更是氣得咒罵，薩姆笑容可掬地說，「誰能確定你們每個人身上都乾乾淨淨，沒藏著什麼不該有的東西呢？」

　　於是，剛才在休息室進行的搜身作業，現在又在薩姆的眼皮底下重來一次。男士顯得很不自然，女士則一個個氣得漲紅臉。幾個鐘頭來一直一言不發的德威特太太，這會兒總算打破沉默，從她那寬闊的胸脯吐出一連串西班牙話來，薩姆巡官眉毛一揚，對負責搜身的女警斷然一揮手，要她別理會只管繼續搜。

　　搜身完畢，眾人依次走向門口，喬納斯一夫當關站在門口，喊著，「請留下你們的姓名和住址。」

　　達菲有點沮喪，「什麼也沒有，老大，一點和軟木塞或針有關的東西都沒有，連點魚腥味都聞不到。」

　　薩姆一株樹般直直立在房間正中央，眉頭縮著，嘴唇緊咬。「搜房間！」他粗暴地下令。

　　刑警開始搜查整個房間。

　　薩姆巡官帶著手下離開車庫時，他仍然眉頭緊鎖。

第八景　德威特─隆斯崔證券公司

　　九月五日，星期六，早晨九時整

　　星期六早晨，雖然內部已暗潮湧動，但外表還顯得頗平靜。薩姆巡官大腳跨進德威特─隆斯崔分公司的辦公室時，裡頭的職員和顧客對他這號人物的突然出現都嚇了一跳，但隨即平靜下來各幹工作。薩姆的一批手下也到了現場，他們很謹慎地不去干擾公司的正常工作，只是安靜地四下走走看看。

　　在標示著「約翰．德威特」姓名的專用辦公室裡，昨天晚上那一夥人全聚集在那兒等著，由警覺性十足的皮波第副組長負責監管。緊臨著的下一間辦公室，門上的玻璃標示著「哈利．隆斯崔」幾個大字，達菲那巨大的深藍色背影，就從玻璃上透出來。

　　薩姆不帶任何感情地看了看眾人，粗魯地致個意，便帶著喬納斯走到隆斯崔的辦公室去。裡頭，薩姆看到一個情緒不穩的年輕女子，緊張兮兮地挺坐在椅子前端──身材高挑，打扮入時的微黑女郎，很漂亮，但有點俗艷。

　　薩姆一屁股坐進大辦公桌前的旋轉椅子裡，喬納斯則坐到角落邊，把鉛筆和本子準備好。

　　「我想，你就是隆斯崔的私人祕書吧！」

　　「是的，我叫普列特，安娜．普列特，我擔任隆斯崔先生的私人祕書整整四年了。」

　　安娜挺直鼻梁的鼻頭部分紅紅的，有點滑稽，眼睛也是濕漉漉的，她用條柔軟的手帕輕按著眼角，「好可怕哦！」

　　「當然當然，」巡官沉悶地露齒一笑，「現在先別忙著哭，小姐，咱們先辦完正經事你再好好去哭，我看，你是那種從老闆的正常事務到私生活都瞭若指掌的聰明女孩，告訴我──隆斯崔和德威特處得好嗎？」

　　「不好，他們常常吵。」

　　「那，通常誰贏呢？」

　　「哦！當然是隆斯崔先生，每回德威特先生覺得隆斯崔先生的做法不妥，他就會提出反對意見，但到最後，屈服的總是德威特先生。」

　　「隆斯崔究竟是怎麼對待德威特的？」

　　安娜．普列特咬著手指說，「我想，你是想知道真實的情況──他總是騎在德威特先生的頭上，他知道，德威特先生在生意場上比他行，但他討厭這樣。於是，他處處壓制德威特先生，而且一定要按照他自己的方式來，不管這麼做是不是有問題，也不管公司會不會賠錢。」

　　薩姆巡官的視線在女祕書身上徘徊搜尋，「你真是聰明可人的女孩！普列特小姐，我們繼續，那你認為德威特恨隆斯崔嗎？」

　　她垂下眼瞼，「是的，我想他是很恨，原因我想我也知道，這是公開的祕密，隆斯崔先生他……」她的聲音變得堅毅起來，「他和德威特太太有點牽扯不清，情況挺嚴重的──我相當確定德威特先生也知道這件事，雖然，我從沒聽過他對隆斯崔先生或其他人探詢過這件事。」

　　「那隆斯崔愛不愛德威特夫人呢？那為什麼隆斯崔又搭上那個布朗小姐呢？」

　　「隆斯崔先生不會愛上哪個女人，他只愛他自己。他一直就是東沾西惹，身邊的女人不斷，我想，德威特太太只是其中一個而已，而她，我猜就像隆崔斯先生其他的女人一樣，一定認為他很愛她，而且只愛她一個。我還可以跟你講一件事，」她說著，腔調變得像氣象預報人員一般。「我想你一定有興趣知道，是不是？有一回，隆斯崔先生還想染指珍．德威特，就在這辦公室裡，結果鬧得大打出手起來，因為珍的男朋友羅德聽見聲音衝了進來，撞見這一幕，一拳就把隆斯崔先生打倒在地。德威特先生也很快跑來，他們把我支開，後來的事我就不曉得了，好像也就這樣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這件事發生在兩個月前左右。」

　　巡官冷靜地看著女祕書，心中自有他的打算，「非常好，普列特小姐，真的非常好。你會不會認為，德威特有什麼把柄落在隆斯崔手上？」

　　女祕書有點猶豫起來，「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我知道隆斯崔先生每隔一陣子就會向德威特先生拿一大筆錢，『私人借款』，隆斯崔總惡意地笑著這麼說，而且每次都會得到錢，事實上，才一個禮拜前，他又向德威特先生要走兩萬五千美元，德威特先生氣瘋了，我真怕他當場中風……」「我相信是的。」薩姆喃喃著。

　　「他們就在這房間裡大吵起來，但還是德威特先生屈服，依照慣例。」

　　「有沒有什麼狠話？」

　　「有啊，德威特先生說，『事情絕不能再這麼下去。』而且他還說，他們兩人必須要徹底清理一下了，否則大家一起完蛋。」

　　「兩萬五千美元，」巡官說，「老天，隆斯崔要一筆這麼大數目的錢幹什麼？他從這家公司的收入應該很優厚不是嗎？」

　　安娜眨了眨她褐色的眼睛，「你絕對找不到一個人像隆斯崔先生那麼會花錢的，」她惡意地說，「賭博，生活奢華，玩賽馬，投機生意──而且一直賠錢，公司的正常收入兩三下就輸精光了，沒錢時就向德威特先生要，要『私人借款』，天啊，那叫借款，他根本一分錢也沒還過。我太清楚了，怎麼說呢，我常常替他打電話求銀行，要他們通融，要他們再透支，而且，他手上的公債和不動產，都早折成現金花得精光了，我敢打賭，他一毛錢也沒留下來。」

　　薩姆若有所思地看著辦公桌上的玻璃板，「你說德威特借給他的錢總是一去不返，隆斯崔像有個凱子老爹一般要求不斷，很好，非常好！」他忽然緊盯著安娜，安娜有些不安地垂下眼瞼。「普列特小姐，」他輕鬆地繼續說，「我們都是大人了，也都不會相信白鸛鳥會銜來小孩那種甜蜜故事了，你和隆斯崔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你讓我想到那種『便宜又大方』型的老闆女祕書。」

　　安娜很生氣，霍地站起來，「你什麼意思！」

　　「坐下坐下，小姐，」薩姆露齒一笑，安娜坐回椅子。「我確定如此，現在告訴我，你們同居多久了？」

　　「我沒有跟他同居！」她咬牙切齒地說，「我們只是彼此玩玩，差不多兩年時間，我有必要坐在這裡任人羞辱嗎？你是個警察就可以這樣子嗎？我告訴你，我可不是你想的那種亂七八糟的女孩子！」

　　「當然當然，」巡官安撫著，「你和父母住在一起嗎？」

　　「我父母住北部。」

　　「我猜也是這樣子，隆斯崔也答應過要娶你對不對？當然，這只是典型的好女孩遇人不淑，然後，隆斯崔又搭上德威特太太，把你給甩了是吧？」

　　「這……」安娜支吾起來，忽然瞪著地板瓷磚，「這個……是的。」

　　「不過無論如何，你還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孩，」薩姆再一次很欣賞地把安娜從頭看到腳，「是的小姐！你和隆斯崔這種老闆發生了關係，在狀況解除、大家各幹工作之後，你還能安然無事坐回女祕書的位置──真有兩下子，寶貝。」

　　這回安娜選擇以沉默來對抗，她要這天殺的薩姆巡官曉得，她夠聰明的，撒些餌就要誘她上鉤，門兒都沒有。薩姆則輕鬆地哼著小調，一言不發仔細端詳她梳理整齊的短髮。

　　好一會兒，薩姆才再度開口，用完全不一樣的正經語氣，問一些完全不一樣的問題。從她口中知道，星期五下午，在隆斯崔正準備去格蘭特飯店找巧麗．布朗時，麥克．柯林斯臉色泛紫，怒氣沖沖地衝進辦公室來，指著隆斯崔的鼻子大罵他是騙子，那時德威特不在。安娜．普列特說，柯利斯發火的原因是，隆斯崔曾告訴柯林斯，國際金屬股後勢看漲，要他大量買進，害他白白賠了五萬元，所以柯林斯咬牙切齒地要隆斯崔賠償這筆損失。隆斯崔當場似乎有點下不了台，但還是安慰著這盛怒的愛爾蘭人。「你別擔心，麥克，事情全交在我身上，我會讓德威特妥善解決的。」柯林斯要他立刻找德威特出面處理，但德威特不在，隆斯崔才約柯林斯稍晚到他訂婚晚宴來，答應三人屆時碰面就馬上處理這事。

　　安娜能講的到此為止，薩姆請她先離開，接著把德威特叫來。

　　德威特臉色發白，但很鎮靜。薩姆開門見山，「我再問一次我昨晚問過的問題，為什麼你這麼恨你的合夥人？」

　　「薩姆巡官，你威脅我是沒有用的。」

　　「你的意思是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

　　德威特緊閉著雙唇。

　　「好極了，德威特，」薩姆說，「你這可犯了你這輩子前所未有的大錯了──我再問你，德威特夫人和隆斯崔相處的情形如何──無話不談的好朋友，是吧？」

　　「當然。」

　　「那你女兒和隆斯崔──他們之間沒有任何不愉快是吧？」

　　「你這太過分了吧！」

　　「所以說你們一家人和隆斯崔的相處，簡直是水乳交融，快樂得不得了是吧？」

　　「幹嘛！」德威特跳起來，吼著，「他媽的你這是什麼意思！」

　　薩姆和氣地一笑，伸長著腳踢了下德威特的椅子，「別激動嘛，先坐下來──你和隆斯崔在公司的地位是否平等？」

　　德威特平靜下來，眼睛裡還佈滿血絲，「是的。」他以一種很平靜的聲調回答。

　　「你們合夥多久了？」

　　「十二年。」

　　「你們是怎麼開始合夥的？」

　　「二戰前，我們在南美採礦，賺了大錢，就一起回美國合夥開證券公司。」

　　「狀況好嗎？」

　　「還不錯。」

　　「那就怪了，」薩姆依然嘻皮笑臉，「既然公司也賺錢，你們也富裕了，隆斯崔幹嘛一直向你借錢？」

　　德威特風雨不動地坐著，「誰告訴你這個？」

　　「德威特，是我在問你。」

　　「這問得太無聊了，」德威特嘴巴咬著一撮自己的濃鬍鬚，「我偶爾借點錢給他，這純粹是朋友間的通財之事──小小金額──」「小小的兩萬五千美元是嗎？」

　　瘦弱的德威特頓時如坐針氈一般，「那……那本來就是借款，私人性的。」

　　「德威特，」薩姆說，「少在這兒嚼舌頭了，你動輒給隆斯崔一大筆錢，他卻從沒還過，而且很可能你根本沒指望錢要回來。我要知道為什麼，而如果……」德威特再也坐不住了，火燒屁股般從椅子上跳起來，一張臉扭曲且鐵青，「你這已經是濫用警察職權了！我跟你說，這根本和隆斯崔的被殺毫無關聯──」「好啦別演戲了，你先到外面等著吧！」

　　德威特仍張著嘴，喘著氣，像個洩了氣的氣球一般一下子縮了下來。狂暴的情緒也消褪了，但還是挺著胸，有點搖晃地走了出去。薩姆目送他離開，有點傷腦筋，這德威特的行為詭異，挺說不通的──薩姆下一個傳喚的人是德威特太太佛安。

　　談話很快結束，也沒啥收穫，這位遲暮、脾氣頗大而且反應往往很激烈的女人，詭異的程度不下於她丈夫。她似乎掩飾著很深沉很扭曲的情感和祕密，但她說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問到和隆斯崔的關係時，除了彼此認識交情清淡如水之外，她冷靜地一概否認；有關隆斯崔企圖勾搭她女兒珍那回事，她更是嗤之以鼻，「據我所知，他有興趣的是較成熟的女人。」回答的語氣像冰塊一樣；至於巧麗．布朗，德威特太太除了說她是「有心機的小演員」，靠一張漂亮臉蛋迷住隆斯崔外，其餘也一概不知道；最後，問到德威特是否遭到勒索一事，德威特太太的反應是，神經病，哪有那回事──薩姆嘴上無言，心裡可是翻了天，這真是一名標準悍婦，血管裡流的是醋。薩姆進一步威脅恐嚇，再誘以甜言，但除了她和德威特結婚至今六年、珍是德威特前妻所生這些無意義的事實之外，薩姆什麼也套不出來，只有宣佈放棄。

　　德威特太太起身，從手提袋裡拿出小粉盒，在那張已是塗著厚粉的臉上繼續撲粉補妝。

　　她的手抖著，粉盒叮噹掉地，鏡子應聲摔破，她那盛氣凌人的架勢頓時破了法，胭脂底下的臉刷地失去了血色。她趕忙在胸口劃著十字，眼神十分驚恐地用西班牙文唸著：「上帝保佑！」但那一瞬間，她忽然又恢復了鎮靜，遷怒地掃了薩姆一眼，再矜持地看看地上的鏡子碎片，快步離去，薩姆笑了起來，撿起鏡子碎片，擺在桌子上。

　　他走到門口，喊富蘭克林．亞罕過來。

　　亞罕是個大個頭，樣子比實際年齡顯得年輕些。他昂首闊步，嘴角帶著輕鬆的笑意，眼神非常柔和非常開朗。

　　「請坐。亞罕先生，你和德威特認識多久了？」

　　「我想想……從我搬到西安格塢，六年。」

　　「隆斯崔和你很熟是嗎？」

　　「說真的，也並不很熟，我們住得很近，但我個人是退休在家的工程師，和別人沒任何生意往來。我和隆斯崔認識還是德威特介紹的──很抱歉我這麼直說，我一點也不喜歡隆斯崔這個人，不可信任的一個人，他是那種打牌會唬人的傢伙，那種你也知道，外表熱情，好像很哥們很夠意思其實早已腐爛到骨子裡的人，我不知道是誰把他幹掉的，但我敢跟你擔保，隆斯崔絕對是自找的。」

　　「另外一件事，」薩姆繼續說，「昨天晚上，巧麗．布朗指控德威特殺人，你的看法怎樣？」

　　「胡說八道，」亞罕翻起眼來看著薩姆的眼睛，「完完全全是胡說八道，只有那種歇斯底里的女人才會那樣顛倒黑白亂咬人，我認識德威特整整六年了，這個人渾身沒一根邪惡的骨頭。和善得不得了，是個標準的紳士。我敢說，除了他自己家人之外，全世界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他，我們每個禮拜一起下三四次棋。」

　　「哦，下棋？」薩姆感興趣起來，「你棋藝如何？」

　　亞罕得意地笑起來，「巡官大人，你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你沒看報紙嗎？現在跟你講話的是本地區首屈一指的王牌棋士。三個星期前，我才剛拿下大西洋海岸公開賽的冠軍頭銜。」

　　「真是有眼無珠不識泰山！」薩姆叫起來，「其榮幸能認得你這位冠軍棋士，以前我也和傑克．甸普西握過手，那德威特棋藝如何？」

　　亞罕傾身向前，興致勃勃地說：「就一個業餘棋手來說，他的棋藝相當驚人，幾年前我就一直慫恿他，應該專心往這上面發展，參加大賽。但他太內向，太害羞了……他十分敏感。他的思維很敏銳，下棋時快如閃電。你知道，真正的棋士反應都快得不得了，不會在比賽中舉棋不定。哦，我和德威特可下過不少盤好棋。」

　　「他神經質嗎？」

　　「非常神經質，面對每件事都容易緊張，他實在需要讓自己休息下來。說真的，我認為隆斯崔是他生命中一個很沉重的負擔，雖然德威特從不會跟我說他生意場上的事，現在隆斯崔死了，我相信德威特可以卸下重擔，煥然一新過日子了。」

　　「我想也是，」薩姆說，「沒問題了，亞罕先生。」

　　亞罕神采奕奕地站起來，他取出懷中的大銀錶，「天啊，該吃胃藥了，」他對薩姆一笑，「我這個胃老跟我過不去──所以我現在素食，你曉得，年輕時幹工程師，天天靠罐頭肉食過日子給吃壞了。那麼，我就先失陪了。」

　　他又昂首闊步而去。薩姆沒好氣地對喬納斯說：「如果那樣子也算有胃病，那我也可以是美國總統了，分明是沒事自己憑空想出來的。」

　　薩姆再走到門邊，這回輪到巧麗．布朗。

　　一會兒工夫，坐在桌子另一頭和薩姆對望的，是全然不同於昨晚的另一個女演員，似乎已恢復明亮愉悅的風采，她仔細地妝扮過，刷上藍色眼影，時髦的一身黑衣，回答問題也明快清晰。五個月前，她在宴會上認識了隆斯崔，她說，隆斯崔死命追了她幾個月，最後他們才決定訂婚，而且隆斯崔曾允諾她，一旦訂婚過後，將「改立遺囑」……她特別強調這事，看來，她是真相信隆斯崔是個海外歸來的搖錢樹，手上有一大堆銀子。

　　她不小心瞥見桌上的鏡子碎片，隨即不太舒服地扭過頭去。

　　她承認，昨晚她指控德威特是殺人兇手，純粹是一時情緒失控。不不，在電車上她並沒看見什麼，她只是憑「女人的直覺」猜測是德威特幹的。薩姆當場傻了眼。

　　「但哈利一直跟我說，德威特恨死他了。」她堅持這點，聲音做作。為什麼恨他？她聳聳肩，姿態挺迷人。

　　她離開房間時，還沒忘丟個媚眼給喬納斯。

　　緊接著是克利斯朵夫．羅德，薩姆示威一般站著迎接他，兩人就這麼直直對望著，大眼瞪小眼。沒錯，羅德坦白承認他是修理過隆斯崔，而且一點也不後悔──這傢伙壞到極點，而且還膽敢惹到他頭上來。事後，他曾向他的直屬上司德威特提辭呈，但德威特挽留了他。羅德又說，他答應留下來，一方面是他真心敬重德威特這個人，而且是因為，如果隆斯崔膽敢再惡意騷擾珍，他也可就近保護她。

　　「自以為是英雄救美的傢伙，」薩姆喃喃自語。「很好我們換個話題，依我的感覺，德威特並不是個沒有脾氣的人，為什麼有人侵犯他的女兒，他肯這麼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呢？」

　　羅德把手插在口袋中，「巡官，」他用打開天窗說亮話的姿態說，「我知道才見鬼，這完全不像他，除了和隆斯崔的關係之外，他一直是個敏銳、機靈而且有堅定自我信念的人，也是整條華爾街最精明的生意人之一。德威特平常很關心自己的女兒，也隨時留意她在外面的名聲，按理說，有人敢這麼侵犯他的女兒，他一定當場打回去，把這個色狼撕成一片一片，但……他卻什麼也沒做，妥協了事，為什麼他會這樣，你問我我問誰啊！」

　　「照你這麼說，德威特對待隆斯崔的方式，完全不像他的正常個性嘍？」

　　「當然如此。」

　　羅德又說，德威特和隆斯崔常關著辦公室的大門爭執不休，至於吵什麼，天曉得；問到德威特太太和隆斯崔的關係如何，這金髮的小伙子則小心翼翼地避重就輕；麥克．柯林斯呢？羅德說他直屬於德威特，並不清楚隆斯崔那邊客戶的情形；至於隆斯崔會不會完全不理睬德威特，直接建議柯林斯買股票？羅德的回答是，如果你瞭解隆斯崔的話，這一點也不奇怪。

　　薩姆一屁股坐上桌角，「小伙子，後來隆斯崔有沒有再騷擾珍呢！」

　　「有的，」羅德又憤怒起來，「我不在場，是事後安娜．普列特跟我講的，珍嚴詞拒絕，從辦公室跑了出來。」

　　「你知道後做了些什麼呢？」

　　「你以為我會怎樣？我當然立刻找隆斯崔算賬。」

　　「揍他一頓？」

　　「唉！我們大吵了一頓。」

　　「好，沒問題了，」薩姆斷然結束談話，「換德威特小姐進來。」

　　珍很自然完全站在她父親一邊，所說的都是喬納斯已記在本子裡的，一點新鮮的東西也沒有，薩姆聽得無精打采，草草打發她回隔壁房間。

　　「殷波利先生！」

　　這個又高大又魁梧的瑞士人彷彿把整個門都塞滿了，他的衣著一絲不苟。短尖的鬍鬚整齊而光亮，喬納斯似乎有些被震住了，用敬畏的眼神看著他。

　　殷波利明亮的眼睛一下子盯住桌上的鏡子碎片，他有點嫌惡地微微皺眉，轉身面對薩姆，客氣地鞠個躬。他說，他和德威特是好朋友，相交有四年之久，兩人是德威特到瑞士阿爾卑斯山玩時認識的，一見如故。

　　「德威特先生是非常和善的人，」他露出雪白的牙齒，「後來我四次出差到美國來，每次都住在他家。」

　　「你的公司名稱是？」

　　「瑞士精密機械公司，我的職位是分公司總經理。」

　　「哦，這樣……殷波利先生，有關這次命案，你能提供給我們一些看法嗎？」

　　殷波利攤著他那雙保養良好的手說，「我什麼想法也沒有，巡官先生，我和隆斯崔先生並不熟。」

　　薩姆讓殷波利離開，殷波利才出門，薩姆臉一拉，大吼：「柯林斯！」

　　這個高個頭的愛爾蘭人心不甘情不願地跟進來，嘴角不開心地掛著，不管薩姆問什麼問題，他都極不耐煩且惡毒地隨便敷衍兩句。薩姆走到他面前，像要撕了他一般揪住他的領子，「給我仔細聽著，你這幫政客搾人油水的傢伙，」薩姆說，「我他媽的想跟你講這些話已經等了很久了，我太清楚了，你他媽昨晚就跟我猛打馬虎眼，以為這樣就能躲過今天的詢問，但你終究躲不掉，是吧！你這個吃公家飯的龜兒子，昨天你說你跑到這裡來找隆斯崔理論，要他給你一個交代。你說你們並沒有吵架，昨天我不打算深究，但今天早上我可要好好弄個一清二楚，你現在跟我說實話，徹徹底底的實話。」

　　柯林斯氣得全身發抖，他用力推開薩姆的手，「你真是個聰明的警察，是吧！」柯林斯也咆哮起來，「你想我會怎麼對他──親他是嗎？沒錯，老子當然要臭罵他一頓──希望他那下流的龜孫子下地獄去，他媽的害我破產！」

　　薩姆朝喬納斯一笑，「記下來沒？喬納斯，」薩姆再轉頭面對柯林斯，「幹掉他的一個大好理由，是不是？」

　　柯林斯也惡意地笑了起來，「好聰明，真是太聰明了，我想，我一定老早準備好那個插針的軟木塞，找機會丟到他的口袋裡是不是？回去吃屎吧，薩姆，你他媽有什麼臉幹巡官。」

　　薩姆眨眨眼，仍繼續說：「為什麼，隆斯崔建議你買股票，德威特會毫不知情？」

　　「為什麼？我比你還想知道為什麼，」柯林斯講起來就不甘心，「他開的是什麼破爛公司，但我可以跟你講件事，薩姆，」他傾身向前，頸子上青筋畢露，「這個德威特一定會負責賠償隆斯崔給我破爛建議的損失，你很快就會知道為什麼。」

　　「這也記下來，喬納斯，」薩姆說，「這傢伙真是拿繩子往自己脖子上套──柯林斯老友，你是扔了五萬美元在國際金屬，你究竟從哪裡弄來這麼多錢？憑你那點芝麻大的薪水，不可能出手一賭就是五萬現款。」

　　「這不用你管，薩姆，小心我扭斷你的脖子──」薩姆的大手揪住柯林斯的衣領，兩人臉孔只相距一英吋，薩姆狠狠地撂下話，「我警告你，如果你那骯髒嘴巴敢再吐出任何一句難聽話來，我真會像你說的，當場扭斷你的脖子，」薩姆愈說愈大聲，「現在給我滾出門去，你這癟三。」

　　薩姆一把推開他，急怒攻心的柯林斯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乒乒乓乓奪門而出。薩姆抖抖身子，咒罵了兩句，把那個留短鬚的普拉克叫進來。

　　這個讀心術藝人有一張瘦削、狼一樣的義大利式臉孔，樣子很緊張，薩姆用利箭般的眼神把他釘在那兒。

　　「你給我聽好，」薩姆有力的手指戳著普拉克的領子，「我老實告訴你，我沒那閒工夫跟你天南地北，說，關於隆斯崔被殺這件事，你知道什麼？」

　　普拉克斜眼瞥見桌上鏡子碎片，開始用義大利語嚷嚷起來。其實他怕薩姆怕得要命，但又不肯老實合作，他用很矯情腔調說，「我什麼也不知道，你從我和巧麗這裡根本問不出任何東西。」

　　「純潔如一張白紙，是嗎？像吃奶的小嬰兒一樣是嗎？」

　　「聽著，巡官先生，隆斯崔這種痞子本來就該有這種下場，他差點毀了巧麗一生的幸福，這個人在百老匯是路人皆知的吸血鬼，有點腦筋的人都猜得到他的報應。」

　　「跟巧麗很熟？」

　　「誰？你說我嗎？那當然，我們一直是好夥伴。」

　　「為她做牛做馬，做一切事情是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這意思，你滾吧？」

　　普拉克敢怒不敢言地悻悻離去。喬納斯站起來，維妙維肖地學著普拉克走路的樣子。

　　薩姆嗤之以鼻，自顧走到門前大喊：「德威特，再進來一下，一兩分鐘就好。」

　　德威特冷靜下來，好像剛剛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一進門他就瞧見桌子上的鏡子碎片。

　　「誰的鏡子破了？」他下意識地問。

　　「什麼都注意得到，了不起的天賦不是嗎？你妻子的。」

　　德威特坐下來歎口氣，「這下糟了，為了這鏡子破掉，我老婆一定好幾個星期怪這怪那，誰都跟著倒楣，我看這下又沒完沒了了。」

　　「這麼迷信啊，你的妻子？」

　　「迷信到極點，你也知道，她有一半西班牙血統，她那個媽媽是標準的西班牙老式卡斯提爾人，她爸爸則是新教徒。她母親從小用老卡斯提爾式的教育方式養她，偏偏不包括馬德里教堂的天主教義，佛安有時候非常麻煩。」

　　薩姆手指彈了下桌上的玻璃碎片，「我想你是不信這一套的人對吧？德威特，我聽說你是個非常精明老練的生意人。」

　　德威特並無敵意地直視薩姆。「我知道，我的朋友發表了某些評論，」他溫和地說：「不，薩姆巡官，我當然不相信那種無稽的神鬼之說。」

　　薩姆忽然一轉話題，「德威特，我所以再叫你來，是希望得到你的保證，以後我的手下和地檢處的調查人員來查案，希望你們能充分配合。」

　　「這你盡可放心。」

　　「你知道，我們必須清查隆斯崔所有生意上和私人的來往信件。他的銀行戶頭，以及所有的交易有關資料，屆時我的人來這兒，你答應盡可能幫助他們是吧？」

　　「巡官，這我絕對保證。」

　　「好極了。」

　　薩姆於是下令，讓隔壁辦公室那些待宰羔羊自由離開，又對皮波第副組長以及一位看起來頗年輕幹練的布魯諾檢察官，分別做了些指示，才走出德威特─隆斯崔公司大門。

　　薩姆的臉色非常非常陰沉。

第九景　哈姆雷特山莊

　　九月八日，星期二，中午十二時十分

　　雷恩丟了點小木片到壁爐裡去，爐火一下子旺了起來，火光閃動中，布魯諾仔仔細細看著雷思的表情的細微變化，雷恩只淺淺地笑著，看不出什麼清晰的反應，至於滔滔敘述完故事的薩姆有點苦惱地沉默下來。

　　「全部講完了嗎，巡官？」

　　薩姆喉嚨裡咕嚕了一聲。

　　於是，雷恩的眼瞼垂下來，那一刻，像存在一種巨大不可抗拒力量的催眠，雷恩彷彿就這麼睡著了，巡官慌起來了，「有沒有我沒說清楚的地方──」從他的語氣中可感覺出，薩姆自認如果他有哪些細節沒交代徹底，那是因為對命案的終極結果而言，這些完全無關緊要。薩姆是很信犬儒學派的一個人。

　　雷恩動也不動，布魯諾笑起來，「薩姆，聽不見的，人家眼睛閉著。」

　　薩姆這才猛然覺醒，他摸著自己前突的下巴，靠坐在伊麗莎白時代大椅子的身體，前移了幾分。

　　雷恩睜開眼睛，看著在座兩人，忽然起身，把布魯諾給嚇了一跳，他半轉身向著薩姆，火光映照著他那線條分明的側臉，「有幾個問題請教你，巡官，謝林醫生的解剖，有沒有進一步的發現？」

　　「沒有，」薩姆沮喪地說：「尼古丁分析的結果，證實了謝林醫生先前的猜測，但有關毒藥的線索和來源，我們一點進展也沒有。」

　　「而且，」檢察官在一旁補充──雷恩的眼睛很快轉向檢察官，「針和軟木塞也一樣毫無線索，至少，到目前為止完全沒有。」

　　「布魯諾先生，你有謝林醫生解剖報告的副本嗎？」

　　檢察官掏出一張公文，遞給雷恩，雷恩彎著身子，就著爐火閱讀，眼睛閃出古怪的光芒，他大聲地讀出來，看得很快而且只挑重點，「窒息而死──血液未凝固，顏色是暗紅，嗯……中樞神經系統，尤其是控制呼吸部分系統麻痺，無疑是強烈尼古丁中毒所致……肺和肝有充血現象……腦部明顯淤血，嗯……肺部的情形顯示，被害人對尼古丁有相當的抵抗力，可見被害人有長時期抽煙的習慣，依據體內的尼古丁濃度推斷，一般無尼古丁抵抗力的人，在一分鐘內斃命，被害人的抵抗力，延遲了毒發致死的時間……身體特徵：左膝蓋輕微擦傷，可能係毒發時摔倒所致……做過闌尾炎手術，依疤痕推斷距今九年，右手無名指指尖切斷，時間二十年以上……血糖正常，腦部酒精含量顯著，早年身體狀況絕佳，中年後健康情形毀損殆盡─嗯，身高六英尺一英吋，體重二百一十一磅……」雷恩唸完，將報告遞還布魯諾，「謝謝你，檢察官。」

　　他踱回壁爐旁，身體靠在粗橡木製的爐架子上，「在車庫接待室裡，也沒發現什麼嗎？」

　　「沒有。」

　　「我想，位於西安格塢的隆斯崔家裡，也一定徹底搜過了是吧？」

　　「哦，那當然，」薩姆開始有點三心二意，他朝布魯諾擠擠眼睛，半玩笑半認真的表示他的不耐煩，「但什麼也沒找到，只有一大堆信──他那些女朋友寫給他的，幾乎全是今年三月之前寫的，以及收據和賬單──全是垃圾，僕人那邊也問不出什麼來。」

　　「我想，他市內的公寓也搜查了吧？」

　　「沒錯，這我們也沒放過，我們連他以往的老相好也都問了，毫無頭緒。」

　　雷恩非常從容地看著他們兩人，眼神平穩且深沉，「薩姆巡官，你完全確定，那個插針的軟木塞是隆斯崔人在車上時放入的？不會是上車前？」

　　薩姆想都不想，「我們百分之百確定，一絲其他的可能也沒有，還有我想您可能對凶器有興趣，我帶來了。」

　　「太好了，巡官，你猜得太準了。」雷恩洪亮的聲音滿是渴望。

　　薩姆從外衣口袋拿出個小玻璃瓶子，瓶蓋擰得很緊，他遞給雷恩，「雷恩先生，您最好別打開，我怕會發生危險。」

　　雷恩把玻璃瓶拿到爐火邊，仔仔細細看了半天，軟木塞上的每根針，從針尖到針眼黑黝黝的，看起來完全無害，雷恩又聞了一下，才把瓶子交還給薩姆，「顯然是自製的凶器，正如謝林醫生說的，天才的傑作──在車子到達車庫，乘客下車之前，是不是一直大雨傾盆？」

　　「是啊，大得像水桶倒出來一樣。」

　　「那現在請告訴我──車上有工人模樣的乘客嗎？」

　　薩姆登時睜大眼睛，布魯諾也驚駭地皺起了眉頭，「你是說……工人？」

　　「清道夫、建築工人、泥水匠或裝磚的工人……這一類的。」

　　薩姆一時有點不知所措，「呃，沒有，車上都是上班的職員，我不曉得……」「所有的乘客都徹底檢查了是吧？」

　　「是的。」薩姆沒好氣地說。

　　「相信我，巡官，我絕不是懷疑你們大家的能力──但為了慎重起見，我再清楚地問一次：你們有沒有發現任何不尋常的東西，不管從乘客身上、從車子本身或從乘客離去後車庫的房間裡──每一個有關的地方？」

　　「我想，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雷恩先生。」薩姆冷冷地回答。

　　「但是──都沒有和地點、天氣狀況、這個季節或人的身份不太吻合的東西嗎？」

　　「我不懂您說的。」

　　「比方說──你有沒有發現大衣、晚禮服、手套等……像這類的東西？」

　　「哦這樣啊，只有一個穿著風衣，但我們剛說過，我自己親手檢查過，除此以外，沒有你所說的那些物品，這我可以斬釘截鐵地告訴你。」

　　這時，雷恩的眼睛熠熠發亮起來，他專注地看著薩姆，又看著布魯諾，然後，他像要鬆開什麼似地大大伸個懶腰，火光在古樸的牆上映出巨大的影子，籠罩著他，「布魯諾先生，地檢處那邊有什麼看法？」

　　布魯諾虛弱地笑笑，「很明顯的，雷思先生，我們也沒什麼具體的頭緒。這案子非常複雜，牽涉到很多人，有很多可能的動機。舉例說，德威特太太明顯和隆斯崔有染，但因為隆斯崔搭上巧麗．布朗甩了她，她恨死隆斯崔了，從她過去的一切行為看來──總之，頗不尋常。」

　　「麥克．柯林斯，這人名聲一向不佳，詭計多端又無恥，而且很容易被激怒，而這次他又很明顯有動機。」

　　「羅德這小伙子，可能像老故事書裡的復仇騎士一般，為了保護他情人的名譽而殺人，」說到這裡，布魯諾歎口氣，「儘管是這樣，但薩姆和我還是認為德威特嫌疑最重。」

　　「德威特啊，」雷恩的嘴裡清晰地跟著吐出這個名字，眼睛卻眨也不眨盯著布魯諾的嘴唇，「請繼續說。」

　　「麻煩在於，」布魯諾焦躁地皺起眉，「沒有一點點確實的證據直接指向他──其實任何人都一樣，誰也沒有犯罪的證據。」

　　薩姆補充說：「每個人都有可能將凶器放進隆斯崔的口袋裡，不只隆斯崔那夥人，還得包括車上所有乘客，所以，我們才逐個清查，發現車上其他人沒一個和隆斯崔有關，一點點線索也沒有。」

　　布魯諾做結論說：「所以我和巡官兩人才冒昧來拜訪您，雷恩先生，上回克拉瑪一案，承蒙您精采的案情分析，指出那始終在我們眼前、卻一直視而不見的真相，才得以順利破案，這次我們也希望您再次拔刀相助，指點迷津。」

　　雷恩很客氣地擺擺手，「克拉瑪那件案子──那容易多了，布魯諾先生。」雷恩眼睛盯著兩人，沉思起來，一時，現場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角落旁的奎西也凝神看著他的主人。布魯諾和薩姆偷偷對視一眼，兩人似乎都頗為失望，薩姆半咧著嘴笑，有點譏諷性地，意思好像是，「看吧，我不是早說過嗎。」

　　布魯諾則回他一個無可奈何的聳肩動作，雷恩鐘聲般的聲音這時響起，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望向雷恩。

　　「二位，」雷恩一邊說著，一邊興味盎然地看著兩人，「整個事情非常明顯，你們應該都清楚看到了吧。」

　　這平靜的一句話威力如電擊，布魯諾當場下巴像掉了下來，薩姆則像挨了一記重拳的拳擊手一般，搖著頭拚命地想恢復神智。

　　薩姆跳了起來，「非常明顯！」他叫著，「老天啊，雷恩先生，您的意思是說──」「請先別急，薩姆巡官，」雷恩輕輕地說，「你就好像哈姆雷特父親的亡魂一樣，吃驚得像『一個被提審的驚恐罪犯一般』，是的，二位，整個事非常明顯，如果薩姆巡官所說的一切都確實無誤，那麼，我相信整個案件只指向一個方向。」

　　「那我真是睜眼瞎了。」薩姆喘著氣，用極其不信任的眼光看著雷恩。

　　「你的意思是，」布魯諾也如虛脫般地問：「您從薩姆巡官剛剛所說的，就知道誰殺了隆斯崔嗎？」

　　雷恩挺直的鼻子抽了下來，「我是說──我相信我知道──布魯諾先生，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

　　「哦，原來是這樣！」兩個人異口同聲，這才都平靜下來，彼此意味深長地交換個眼色。

　　「二位，我完全理解你們的懷疑，但對我來說，這絕非無稽之談，」雷恩的聲音有了某種符咒般的魔力，有了某種催眠意味的奇特說服力，他控制自己的聲音就如揮舞著一把銳利的劍，「在現階段，我想我有必要的理由，不要太早透露出這位你們苦心追尋的謎樣人物──從現在起，我們是否先稱他為Ｘ？──二位暫且不管我發現什麼事實，我感覺這件命案可能有共犯存在。」

　　「可是，雷恩先生，」布魯諾著急地說，「事情拖下去……畢竟……」雷恩風雨不動地挺立著。熊熊火光中宛如印第安人，此時，柔和的笑容已從他嘴邊消褪了，凜然的容顏如堅實的大理石雕成，他的嘴唇幾乎不動，聲音卻清晰地傳了出來，「延遲，當然有危險，但比起你們聽信我的話，產生一種時機不成熟的判斷可能引發更大的危險，延遲的危險不過是其一半罷了。」

　　薩姆悶悶不樂仍然站著，似乎極不服氣，布魯諾則依然瞠目結舌。「這一刻，請你們別要我說出來，現在，你們二位可否幫我一個忙？……」薩姆和布魯諾兩人臉上徘徊不去的懷疑神色，讓雷恩的聲音有了一絲不耐煩，「可否給我一張被害人清晰一點的照片？當然是他生前的，郵寄或請人送來都可以。」

　　「哦，那沒問題，」布魯諾低聲說，他將重心從右腳移到左腳站著，像罰站的學童一般。

　　「也請隨時告訴我案件的進度，」雷恩依然不帶情緒地繼續說著，「除非，」他停頓了下，「你們不準備繼續和我討論這件命案。」他注視著兩人好一陣子，慢慢地，那原有的愉悅之色又從他眼睛裡浮現出來。

　　兩人趕忙否認，有點不怎麼真誠。

　　「如果你們打電話來不管我在不在家，奎西負責記下訊息。」雷恩伸手向燻黑的壁爐木架拉了下鈴，方纔那位臉色紅潤、鼓一個酒缸肚子的穿制服小老頭，妖怪一樣應聲躍入房內。「二位，可否榮幸請你們共進午餐？」兩人堅決搖頭辭謝。「那麼，法斯塔夫，你送布魯諾先生和薩姆巡官到他們停車的地方，記住，以後隨時歡迎他們到哈姆雷特山莊來，只要他們二位或任何一位光臨，立刻通知我──日安，布魯諾先生，」雷恩輕快地鞠躬作禮，「日安，薩姆巡官。」

　　布魯諾和薩姆兩人一言不發，跟在領路管家後頭，走到門口時，像被同一根繩子拉動一般，兩個人同時停步轉回頭來，雷恩正站在他古老的壁爐前，彷彿站在一個幽遠而不真實的古代世界裡，溫柔地笑著和他們道別。

第二幕　第一景　地檢處

　　九月九日，星期三，上午九時二十分

　　第二天早上，布魯諾、薩姆兩人，隔著布魯諾的辦公桌相對而坐，兩個頭大的傢伙為了爭執這件謎一樣的命案，你的大眼瞪著我的小眼。布魯諾撥弄著堆積如山的文件資料，原來整潔有序的桌面全給毀了；薩姆生來就扁的鼻子，被外頭的凜冽晨風一吹──再加上案情的毫無進展，縮得更扁了。

　　「說實在的，」薩姆粗暴地咆哮起來，「我可是四處碰壁了，碰得我鼻青臉腫，不管是毒藥、軟木塞或針，今天早上全他媽的掉到糞坑裡去了。尼古丁看來不是買的，大概真像謝林醫生所說的，是私下製成或從殺蟲液蒸餾出來的，那我們就完全沒法子查了。至於你那親愛的雷恩先生──他媽的，我認為完全是浪費時間。」

　　布魯諾反駁，「你別這樣，薩姆，我不認為那是浪費時間，」他攤著雙手，「我想你是錯估了這個人，沒錯，他是個古怪的傢伙，住在那麼一個地方，周圍儘是一片古董，嘴邊說的也是莎士比亞──」「就是啊，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薩姆陰沉地說，「我想他根本是個牛皮大仙，只會跟我們玩捉迷藏，他故意說他知道誰殺了隆斯崔，不過是舞台上向觀眾討好的一貫伎倆罷了。」

　　「薩姆，你這麼說並不公平，」布魯諾護衛著雷恩，「畢竟，他很清楚在欠缺實證的情形下，尚不能公佈自己的發現，而且希望能進一步追究下去；他也必然知道，最終他得用事實證明出來。不，我傾向於相信，他知道他所說的那些事──他真的發現了些什麼──只是基於某些必要的理由，不能在這時候講出來而已。」

　　薩姆一拍桌子，「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不就明擺著說我是笨蛋嗎？你說你自己也是個笨蛋嗎？──他發現了些什麼？太棒了，什麼樣偉大的發現？告訴你，啥都沒有！我敢打賭他根本啥都不知道，老天爺，你昨天不是也這麼想──」「我總可以改變看法吧，不行嗎？」布魯諾打斷他，隨即又不大好意思起來，「我們可別忘了，克拉瑪案還陷入謎團時，他可是漂漂亮亮地一語中的，現在碰上這個該死的命案，只要有助於破案，就算只有一絲絲機會，我也不願漏掉。再說，我既已請他協助破案，不能又二話不說要他走路，不不，薩姆，我們必須這樣進行下去，至少不會有什麼不好的影響──有什麼新情況嗎？」

　　薩姆把一根煙撕成兩半，「柯林斯還在鬧，我的手下剛來報告，從星期六以來，柯林斯找了德威特三次，當然，他想要德威特賠他錢，總之我會繼續看著他，但其實那是德威特他家的事──」布魯諾懶懶地拆著桌上一堆信，連著兩封都被他扔進歸檔用的公文夾裡，第三封，廉價信封裝的，卻讓他驚呼著從椅子上跳起來。布魯諾讀信的同時，薩姆也瞇著看。

　　「老天爺，薩姆，」布魯諾叫著，「這是不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哦，又幹嘛啦？」

　　他不高興地對闖進來的祕書吼著。

　　祕書遞上一張名片，布魯諾一把抓過來。「他來啦，來幹嘛？」他把聲音放低放慢，「好吧，巴尼，帶他進來──薩姆你坐著別走，剛剛那信裡有不得了的玩意兒，但我們先看看這隻瑞士鳥兒要幹嘛，是殷波利找上門來了。」

　　祕書開了門，果然是那個高壯的瑞士商人，他帶著笑容進門。殷波利的服裝依然光鮮如常，一身標標準準的晨禮服，別朵鮮花在襟上，手杖則夾在腋下。

　　「早安，殷波利先生，不知有何貴幹？」布魯諾的態度很鎮定，然而，正讀著的信已收起來了，他兩手扶著桌邊說話，薩姆也簡單打個招呼。

　　「你早，敬愛的檢察官，你也早，薩姆先生，」殷波利先生坐在布魯諾桌旁的皮椅子上，「我只打擾一下，布魯諾先生，」他說，「我在美國的商務已告一段落，準備回瑞士去。」

　　「哦，這樣。」布魯諾看了薩姆一眼，薩姆瞪著殷波利寬闊的背部。

　　「我已經訂了今晚的船票，」殷波利說著輕皺起眉來，「也叫了搬運公司來搬行李了，但你的手下忽然從我借住的屋子裡冒出來，他不讓我走！」

　　「搬出德威特先生家是嗎？殷波利先生。」

　　殷波利搖著頭，顯得焦躁極了，「哦不，我是要離開美國，但你手下說，他不讓搬行李，這使我非常困擾。布魯諾先生，我是個生意人，我在柏恩的公司有緊急事務要我馬上回去處理，為什麼我必須這麼耽擱下來？當然──」布魯諾輕敲著桌面，「現在你聽我說，殷波利先生，我不知道貴國警方會怎麼做，但你似乎還沒弄清楚，你已牽涉到一件美國的命案調查工作裡了，聽著，是一件美國的命案。」

　　「我知道，但是……」

　　「沒什麼但是不但是的，殷波利先生，」布魯諾站起來，「我覺得很抱歉，但你得待在這個國家，直到隆斯崔謀殺案水落石出，或者至少有官方的正式許可。當然，你可以搬離德威特家，隨便住到哪裡──我無法禁止你這麼做，但你必須留在可隨傳隨到的地方。」

　　殷波利跟著站起，整個大身體僵在那兒，他臉上原有的愉悅神色消失了，表情變得猙獰起來，「我說過了，這會影響我的生意。」

　　布魯諾聳聳肩。

　　「非常好，」殷波利戴上帽子，臉紅得彷彿雷恩家的爐火，「我馬上去見我國領事，布魯諾先生，要求討個公道，你還不曉得嗎？我是瑞士公民，你們沒權力把我滯留在此，失陪了！」

　　他微微點頭，大步走出門去，布魯諾帶著微笑說：「不管怎樣，我還是勸你取消船票，殷波利先生，沒必要浪費那筆錢──」但殷波利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來來，」布魯諾精神全來了，「別理他，我們坐下，薩姆，你先看看這信。」他從口袋裡掏出信來，當著薩姆的面打開，薩姆先看信的後頭──沒有署名，這封信用的是廉價的格子信紙，用斷續的黑墨水寫成，字跡並沒有刻意掩飾的意味，地址明明是寄給檢察官的：隆斯崔被殺害時，我本人在那班車上，有關誰是兇手，我略知一二，檢察官，我很願意把知道的事全告訴你，但我很怕如果兇手已察覺我知道這件事，而且，我覺得有人已盯上我了。

　　如果這個星期三晚上十一點，你肯和我碰面，或派個人來碰面，我將把我知道的事全告訴你，地點是威荷肯碼頭的侯船室，到時候你就知道我是誰，我也會將知道的全告訴你。

　　檢察官先生，為了我的安全，請千萬別走漏消息，也不要告訴別人有關這封信的事，我怕兇手會知道我告訴你的話，我將為履行美國公民的責任而丟掉性命。你會保證我安全的，不是嗎，等星期三晚上，我們碰了面，你一定會有非常滿意的收穫，這非常重要（這句話下劃著粗槓──譯註）。

　　我不要讓別人瞧見我大白天跑去找警察報告。

　　薩姆小心翼翼地捧著信放回桌上，並仔細檢查信封。「昨晚紐約威荷肯地區的郵戳，」薩姆低聲說，「手很髒，印了一堆指紋在上面，從新澤西搭那班車的乘客之──布魯諾，我他媽的完全看不出這是真是假，可能這只是一封搗蛋的信，也有可能是玩真的，他媽的，不曉得怎麼辦才好，你說呢？」

　　「很難講，」布魯諾看著天花板，「看起來像一條值得追查的線索，不管怎樣我會準時去，反正也無妨嘛，」他站起身來，在房裡踱著步，「薩姆，我有個預感，這一趟說不定會大有收穫。寫信的這鳥人，不管他是何方神聖，他並沒有署名，因此很像是真的，你看他信的內容，東一句西一句毫不聯貫，而且因為自己一下子變得重要而口氣膨脹起來，特別是他對於身份暴露可能引來的危險，那種渾身發抖的害怕樣子，總而言之，這封信顯示了一般告密信的基本要素──繁瑣、嘮叨、緊張兮兮──你看他連meet這個詞都拼錯，很多t字母也忘了加一槓，反正我越仔細想這些，就越覺得我們是拾到寶了。」

　　「這個嘛……」薩姆有些遲疑，但很快也興奮起來，「這封信對雷恩先生無疑是當頭狠狠一棒，至少，以後應該不用再聽他那些裝神弄鬼的所謂分析建議了。」

　　「那個交給我來處理，薩姆，我們這事先趁熱打鐵，」布魯諾滿意地搓著雙手，「你這樣子，馬上和對岸哈德遜郡的雷諾爾檢察官聯絡，請他派新澤西的警員監視威荷肯終點站那一帶地方，免得他媽的為了管轄範圍問題出麻煩。反正一個原則，所有人員不穿制服，薩姆──全部便服，你也去嗎？」

　　「誰要阻止我的話，可以試試看。」薩姆粗魯地咧嘴一笑。

　　薩姆前腳才出門，布魯諾馬上拿起桌上的電話，撥到哈姆雷特山莊，他拿著話筒等著，心情平和，不，應該說是愉快無比的寧靜感覺，線路另一端鈴聲響起來了。「喂，哈姆雷特山莊嗎？請問雷恩先生……我是布魯諾檢察官……喂喂，請問您是哪位？」

　　一個尖利發顫的聲音回答，「我是奎西，布魯諾先生，雷恩先生就在我旁邊。」

　　「哦對了，我怎麼忘了……雷恩先生聽不見。」布魯諾提高嗓門，「那，請告訴雷恩先生，我這邊有進一步的消息要向他報告。」

　　他聽見奎西一字不差地轉述他的話。

　　「他說『太好了』！」奎西的聲音再次響起，「然後呢？」

　　「請告訴他，不止他一個，還有別的人知道是誰殺了隆斯崔。」布魯諾語氣中充滿勝利的意味。

　　他注意聽著奎西轉述給雷恩的話，然後，是雷恩清晰的聲音，「你告訴布魯諾先生，這真是個大消息，絕對是大消息，是不是兇手自首了？」

　　布魯諾把匿名信的事和內容告訴奎西，電話的另一頭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才又傳出雷恩不慌不忙的聲音。

　　「你告訴布魯諾先生，很抱歉我沒辦法和他直接通話，你幫我問他，我是否能參加今晚這次會面？」「哦，歡迎光臨，」布魯諾先生告訴奎西，「呃……奎西，雷恩先生有沒有很驚訝的樣子？」

　　布魯諾聽到一陣古老幽暗時代的笑聲──一種小矮鬼的喋喋怪笑，接著，奎西帶著玩笑意味的顫抖聲音說：「沒有，他對情況有了變化很開心，平常他總是說，他最期待的，是發生預期之外的事，他……」但布魯諾只簡單道了聲再見，就把電話給掛了。

第二景　威荷肯碼頭

　　九月九日，星期三，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平常好天氣的晚上，紐約市區中心的熠熠燈火，總映照得夜空一片輝煌，但星期三這天晚上，這一切卻被毛毯般的濃霧給整個蓋住了。這不尋常的大霧從大白天瀰漫到夜晚始終不散，由新澤西的渡船碼頭看過去，除了河那邊偶爾透出幾點模糊的燈光，以及河面上宛如一面灰牆的濃霧之外，什麼也看不見。有時，河上的渡輪會突然從濃霧中浮現出來，甲板上模糊的燈影依稀可見；幽靈般的小船則忽沉忽浮像蕩在水氣氤氳之間，霧笛此起彼伏地響起，小心翼翼保持著河面的暢通，但這樣的聲音，似乎也馬上被濃霧所吞噬了。

　　位於威荷肯渡船碼頭後方的候船室，是一幢倉庫模樣的大建築，裡頭已聚著十來個人。

　　大部分人都默默無語留意著四周的狀況，正中央矮胖如拿破崙站著的是布魯諾檢察官，他緊張兮兮地每隔十秒鐘就看一次錶，瘋子般在空心的地板上踱來踱去；薩姆則四下窺視，緊盯著各個大門和偶爾走進來候船的人，整個大候船室顯得空空蕩蕩。

　　在這組警方人員的另一頭，雷恩一人安靜地坐著，他那古雅近乎怪異的外貌，讓候船的和下車路過的乘客，忍不住投以好奇、甚至是莞爾的眼光。雷恩對周圍情形絲毫不察地端坐著，修長白皙的手指交疊置於手杖把手上，而這根樣子頗為兇猛的李樹手杖則置於兩膝間。他身穿有雙重披肩的黑色長大衣，披肩鬆鬆地垂在兩肩，濃黑的頭髮上是一頂硬邊的黑色氈帽。薩姆每隔一段時間就忍不住看雷恩一眼，記憶裡從來沒有過像雷恩這樣的人物，從衣著髮型這些外表的裝扮來看，如此老式，但從他的容貌、他的身材來看又顯得年輕。雷恩挺拔的身材，宛如雕像般飽滿有力，完全是三十五歲左右年紀的人，而他沉靜自得的神態，讓人忍不住想多看他兩眼。當然，雷恩自己並無意吸引這些好奇的眼光──事實上，他根本沒留意任何路過的人。

　　他炯炯發亮的雙眼，緊緊盯住布魯諾的嘴唇。

　　布魯諾走了過來，有點煩躁地坐到雷恩身旁。「已經遲了整整四十五分鐘了，」他抱怨著，「看來，我們請您來是白跑一趟了，當然，對我們來說，就算等到天亮也得繼續待在這裡，但說真的，我越來越覺得我們滿愚蠢的。」

　　「布魯諾先生，你應該越來越覺得憂慮才是，」雷恩的聲音如音樂般精確悅耳，「你有足夠的理由憂慮。」

　　「您是說……」布魯諾眉頭一皺，才開口──突然他閉了嘴，凝神聽著踱方步的薩姆也同時停下腳，外面碼頭那邊傳來一陣刺耳的叫嚷聲音。

　　「布魯諾先生，有什麼不對嗎？」雷恩溫和地問。

　　布魯諾仍豎著耳朵，腦袋往前伸，「您聽不到，當然──雷恩先生，有人叫著說『有人落水了！』」

　　雷恩貓一樣立刻站起來，薩姆大聲喊著，「碼頭那兒出事了，」又轉臉過來吼著，「我過去看看。」

　　布魯諾也站起來，猶豫著，「薩姆，留幾個人和我守這裡，也許是某種調虎離山計，我們等的人可能就這時候來。」

　　薩姆已率先撲向大門，雷恩緊跟著，六個刑警快跑追上去。

　　他們衝到外頭的木頭地板上，停下來，尋找叫聲的正確方向，在有遮篷的碼頭最遠一端，一艘渡輪已到達了，船舷不停擦撞著碼頭邊的木樁，正磨磨蹭蹭地想準確對住岸邊供乘客下船的鐵製台階。當薩姆、雷恩和一幫刑警趕到時，已有好幾個乘客緊張地跳下船，一些在候船室等船的乘客也聞聲衝出來湊熱鬧。渡輪頂層甲板上的操舵室用金色字寫著「默霍克」幾個字，北側的底層甲板上擠著一堆乘客，身體掛在欄杆上朝下看，船艙裡的乘客從窗子探出頭來，俯視著籠罩著濃霧的漆黑水面。

　　三名渡輪上的工作人員從簇擁的人群中奮力擠出來靠在甲板邊，雷恩想起來，看看手上的金錶，時間是十一時四十分整。

　　薩姆一下跳到甲板上，順手抓過來一名瘦骨嶙峋的老水手，「我是警察！」薩姆嗓門不小，「出了什麼事啦？」

　　老水手看來頗驚慌，「有人落水了，警官，好像是默霍克號正要靠岸時，從頂層甲板掉下來的。」

　　「落水的人是誰──有人知道嗎？」

　　「不曉得，唉。」

　　「雷恩先生，您也上來吧，」薩姆對著還在岸上的雷恩叫，「工作人員會撈人上來，我們去查看一下落水的地點。」

　　他們擠過那眾聲喧嘩的左舷船首，往船艙門走去，薩姆突然大叫一聲停下來，揮舞著手臂，原來頂層的甲板的南側，有一名瘦小的男子正要下船。

　　「喂，德威特，過來一下！」

　　這個瘦小的男子，身上穿一件重重的外衣，聞聲抬起頭來，一見是薩姆，他遲疑了片刻，順從地走過來，他的臉色有點蒼白，輕輕歎了口氣，「薩姆巡官，」他說得很慢，「你怎麼會在這裡呢？」

　　「有點事，」薩姆回答得很含混，但他的眼睛卻目光銳利，「你呢？怎麼也在這兒？」

　　德威特把手插進上衣左口袋，身子有點抖。「我正要回家，」德威特說，「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了？」

　　「正在查，應該很快就曉得了？」薩姆和和氣氣地說：「讓我們一道走吧，對了，我介紹一下，這是哲瑞．雷恩先生，他協助我們辦案，雷恩先生是演員、大名人，雷恩先生，這位是德威特先生，隆斯崔的合夥人。」雷恩很客氣地點頭示意，德威特滿是狐疑的雙眼，一落到演員臉上，馬上浮現出恍然大悟的神采，還夾雜著異樣的興奮之情，「哦，雷恩先生，真是三生有幸，能親眼見到您。」一旁的薩姆似乎並未感染這氣氛，臉色頗為陰沉，跟在薩姆身後的一幫刑警則耐心等候指示，薩姆伸長脖子張望著四周，像是找什麼人沒找到，低聲地咒罵起來。

　　然後他聳了一下肩膀。「走吧。」薩姆直截了當地說了聲，他那魁梧的身軀便錐子般領頭刺入人堆裡。

　　船艙內亂成一團，薩姆先爬上黃銅扶手的船內樓梯，一行人跟在後頭，穿過橢圓形的頂層船艙，由北側的一扇門出去，便到了幽暗的頂層甲板，刑警亮著手電筒開始檢查甲板，就在甲板中央到船首之間，也就是操舵室後面一帶，距船頭尖頂幾英尺遠的地方，薩姆找到一道不容易注意到的長長擦痕，刑警都圍過來把手電筒集中起來。這道擦痕自船首的鐵欄杆交叉處往後延伸，穿過甲板，直到船艙西北角落的一小間房間，或更正確點說，是一個凹嵌進船艙的小隔間。這小房間的西、南兩面牆和船舶共用，北邊只用塊薄木板豎起來當牆，東邊則整個敞開著，手電筒沿著擦痕照進去，發現痕跡的一端果然來自小房間裡。裡面有個鎖著的工具箱，掛在牆上，一些救生用具，一支掃帚，一個水桶和零零碎碎的雜物。敞著的這面有鐵鏈橫擋著，人進不去。

　　「去找鑰匙來，你們進去查查，也許能找到什麼也說不定，」兩名刑警領命而去。

　　「你，吉姆，你到下面去，要所有人不得離船。」

　　薩姆自己則和雷恩走到船首的欄杆處，德威特也跟過來。欄杆外面，甲板還往外伸出了兩英尺半，薩姆拿著手電筒檢查此處的甲板擦痕，抬頭對雷恩說，「雷恩先生，看來是中獎了對吧？這是腳後跟擦出來的痕跡，依我看，這是沉重的人體被拖過甲板時，鞋根磨擦甲板造成的，意思是，可能又是一樁謀殺案。」

　　雷恩目不轉睛地看著手電筒微弱反光下薩姆的臉，好一會兒，他鄭重地點點頭。

　　跟著，三人起身攀著欄杆，俯視著，下頭已忙亂成一片。薩姆斜眼留意德威特的神色，此刻，這個瘦小的證券商已鎮定下來，好像豁出去了。

　　一艘警艇已在渡輪前頭停了下來，好幾名警員很快攀爬到滑溜的木樁頂上，兩盞強大的探照燈忽然打開，照得整艘渡輪一片通明，整個碼頭像解除了魔咒般，從濃霧中清楚浮現出來，就連他們三人所在的頂層甲板也分享了相當的光亮。探照燈沿著底層甲板往下緩緩搜尋，沒放過任何一處死角，由於往前伸出的底層甲板緊緊抵著碼頭邊潤滑的木樁，探照燈射不到底下的水面，碼頭的職員和工人或站或蹲在木樁頂上，急得對上頭渡輪操舵室吼叫，忽然一陣嘎嘎的引擎聲響起，渡輪開始滑動，從碼頭北側緩緩移向南側，操舵室裡的船長和領航員正拼了老命把渡輪從有人落水的這塊河面移開。

　　「八成已壓成肉餅了，」薩姆想當然地說：「正好在船靠到木樁前下去，一定給夾在船身和木樁之間，而船又往前擠，這傢伙八成就埋在船底下了，這可其他媽的有的瞧了──哇，成功了，看到水面了。」

　　隆隆作響的渡輪一滑開，又黑又臭的油污水面便露了出來，浮著垃圾和氣泡，馬上，一根帶鐵鉤的長繩索從木樁頂上驀地伸了出來，警方和渡口工作人員的打撈行動於是正式展開。

　　德威特站在薩姆和雷恩中間，注意力全被底下的打撈作業所吸引，一名刑警這時靠到薩姆身旁。「幹嘛？」薩姆粗暴地問。

　　「老大，工具箱是空的，整個房間裡找不出什麼可疑的東西。」

　　「知道了，你要大家留意，別破壞了甲板上那道擦痕。」

　　薩姆嘴上平靜地下令，眼睛卻賊溜溜地一直盯著德威特的一舉一動，這位瘦小的證券商非常專注，左手緊抓著露出的鐵欄杆，右手則是肘部抵著，保持整個上臂不動的不自然姿態。

　　「怎麼啦？德威特先生，你的手受傷啦？」

　　德威特緩緩轉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虛弱地笑笑，跟著，他把右手伸給薩姆，雷恩也靠了過來，德威特的食指，一道傷口從第一節往下伸了一英吋半，已經結成乾硬的整塊血痂。「今天晚餐前，我在俱樂部健身房裡不小心被器械割了一下。」

　　「哦！」

　　「俱樂部的墨里斯醫生幫我治了傷口，交代我得小心，直到現在這裡還隱隱作痛。」

　　忽然，下頭爆出一連串的歡呼聲，薩姆和德威特趕忙靠回欄杆，聽不見聲音的雷恩，見狀也跟著朝下看。「找到啦！好啦，慢慢來！慢慢來！」

　　從木樁頂上蜿蜒入水的其中一條繩索，水面下一端的鐵鉤子，似乎鉤到了某個物體。

　　三分鐘之後，一團濕淋淋、軟趴趴的東西從河裡冒了出來，底層甲板應聲又一陣驚叫──一種反射性尖叫聲音。

　　「我們下去！」薩姆一聲令下，三個人同時轉身朝船艙門跑過去，德威特一馬當先，當他伸手去抓門把時，忽然痛得大叫出聲。「怎麼啦？」薩姆急切地問，德威特痛苦地瞪著自己的右手，薩姆和雷思看見德威特指頭上的傷疤裂開，有好幾處地方冒出血來。

　　「不小心又用右手去開門，」德威特呻吟著，「傷口又裂了，墨里斯醫生警告過我會這樣。」

　　「放心，死不了的。」薩姆粗魯地說了聲，一陣風般越過德威特，領先下樓梯，他回頭掃了一眼，德威特正從胸前口袋拉出一條手帕，小心地裹住右手手指。雷恩下巴埋在披風領子裡，背著光看不清他的眼睛。雷恩安慰了德威特幾句，兩人沒耽擱什麼時間，也隨著薩姆身後走下來。

　　三個人穿過右舷底層甲板，走到船艙前的甲板上，救難人員攤了一大張帆布在那兒，撈上來的那團軟綿綿的玩意兒就擺在帆布上，泡在一小汪難聞的髒河水中。這是一具已破破爛爛的男子軀體，血污加上屍身的破碎，根本瞧不出生前的長相，他的頭顱和臉部爛成一團，從不自然的扭曲姿態看來，脊椎骨八成也斷掉了，一雙手臂令人驚異地呈現扁平狀，像被壓路機輾過一般。

　　雷恩原本白皙的臉色此刻更是血色全失，但他還是努力鎮定，緊盯著眼前這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薩姆儘管司空見慣這類的血腥暴力場面，還是極不舒服地低聲咕噥著；至於德威特，他只瞥了一眼就趕忙轉過臉去，整張臉發青。除了他們三人，現場還圍著渡口的職員、渡輪船長領航員、幾名刑警和警察，沒人開口講話，只茫然地看著這具屍體。

　　屍體是俯臥著的，下半身完全不像正常人體那樣地折向另一邊，碎掉的頭顱則靠在甲板上。帆布上，還擺著一頂有舌的黑帽子，滴著水。

　　薩姆跪下來，單手推了推屍體，屍體軟綿綿像一袋子生肉，薩姆把它半翻過來，一名刑警趕忙上前助一臂之力，這時，臉部整個仰過來朝上，可以看出是一個紅髮的大個頭男子，五官部分已面目全非難以辨認，薩姆驚訝地低呼出聲，死者穿一件深藍色外衣，外衣口袋邊縫綴著黑色皮革，正面由上而下兩排黃銅鈕扣，薩姆猛然抓過帆布上的黑帽子──沒錯，這是一頂售票員的帽子，帽舌裡有金色的編號二一○一，還有同樣金色的一行字：第三大道電車。

　　「可能是──」薩姆驚呼著，忽然停了下來，他抬起頭來看向雷恩，雷恩正彎著腰，全身貫注看著薩姆手上的帽子。

　　薩姆放下帽子，毫不客氣地伸手到死者外衣胸部內側口袋中，掏出來一個濕漉漉的廉價皮夾，他打開來檢視了一番，馬上跳起身來，醜陋的臉閃亮了起來。

　　「沒錯了！」薩姆大叫一聲，跟著，他環視了一下四周。

　　布魯諾矮胖的身影正從電車站一路往碼頭這兒奔來，外套下襬迎風揚起，幾名便衣尾隨在他身後。

　　薩姆趕緊轉頭對一名刑警下令，「傳令下去，立刻加派兩倍警力，嚴密監視渡輪上所有乘客！」跟著他跺腳高舉著手，揮舞著手上的濕皮夾，「布魯諾！快快！我們找到要等的人了！」

　　布魯諾這下子更沒命地跑了起來，他上了船，掃了眼屍體，圍觀的眾人以及雷恩和德威特，忙不迭地問：「怎樣？」布魯諾一口氣快喘不上來，「你說誰──寫信的人？」

　　「正是，」薩姆嘶啞著嗓子說，還用腳尖觸了觸地上的屍體，「有人快了咱們一步。」

　　布魯諾兩眼圓睜，再次仔細看著屍體，看著外衣的銅扣，看著扔在甲板上的帽子，「售票員──」他一把摘掉自己的帽子，儘管寒風尖利刺骨，布魯諾卻掏出絲手帕拭著滿頭熱汗，「薩姆，你確定嗎？」

　　薩姆從皮夾克抽出一張被水泡軟的卡片，遞給布魯諾當做回答，雷恩立刻走到布魯諾身後，從布魯諾肩後跟著看。

　　這是第三大道電車公司所發的圓形識別證，上頭蓋有編號二一○一的戳記和持有人的簽名。

　　簽名頗潦草，但卻可清楚辨識，寫的是：查爾斯．伍德。

第三景　威荷肯車站

　　九月九日，星期三，晚上十一時五十八分

　　西海岸線終點站威荷肯的候車室，是一座年代久遠、漏縫風呼呼作響的二層樓建築，巨大得像《格列佛遊記》中的巨人國穀倉。天花板上的鋼筋全露出來了，屋樑以一種瘋狂的美學形式縱橫交錯，從樓梯爬上二樓，靠牆邊沿伸出一片月台，再往前即是鐵道，月台一側有走道通往幾間小辦公室，這裡每一處地方都是骯髒的灰白色。

　　售票員查爾斯．伍德的屍體用帆布擔架抬著，仍濕漉漉地淌著河水。穿過空曠有回音的候車室，上到二樓，順著月台走道，送到站長室裡。新澤西警方已封鎖了整個候車室，嚴禁閒雜人等出入。默霍克號渡輪南艙房的乘客，在尖利的口哨聲中，通過兩排警察夾成的通路，全部被送到終點站的候車室這兒來，在警方的嚴厲監視下，靜靜等著薩姆和布魯諾的處置。

　　薩姆下令把默霍克號渡輪鎖在碼頭，不准出航，渡船公司在緊急商議後立刻更改航行時間表。濃霧中，碼頭仍陸續有船隻出入，鐵路部分也允許照常營運。除了臨時售票處改放在車庫裡，來往乘客必須麻煩些繞路從渡輪候船室上車。至於被禁止出航的默霍克號，船上燈火通明，黑壓壓地站著一大排刑警和警察，除了警方和相關人員之外，其他人一概不准登船。車站二樓的站長室裡，平躺的屍體旁有一小撮人圍著，布魯諾正忙著打電話，第一通電話是掛到哈德遜郡檢察官雷諾爾家中，電話中，他簡單扼要地向雷諾爾說明，由於死者是隆斯崔謀殺案的目擊證人──這案件在布魯諾的轄區裡發生，因此儘管這次伍德遇害的地點在新澤西區，希望雷諾爾能允許由他來做初步的偵訊工作。雷諾爾一口答應後，布魯諾立刻通知紐約警察總局，一旁的薩姆巡官接過話筒，下令緊急抽調一部分刑警立刻支援。

　　雷恩安靜地坐在椅子上，仔細看著布魯諾說話時的嘴唇，看著緊閉著嘴、面色蒼白的德威特──他被遺忘在角落邊，以及如狂風暴雨般對著電話筒的薩姆。

　　直到薩姆放下電話，雷恩這才開口，「布魯諾先生。」

　　布魯諾正走到死者那邊，悶悶地對著慘死的屍體，應聲扭頭看向雷恩，眼睛裡這時浮起了幾絲希望的光彩。

　　「布魯諾先生，」雷恩說，「你有沒有仔細檢查過伍德的簽名──他識別證上的親手簽名？」

　　「……您的意思是……」

　　「我覺得，」雷恩柔和地說，「此刻的第一任務是，證明伍德就是寫匿名信的人，薩姆巡官似乎認定伍德的簽名和信上的字跡出自同一個人，我並不是懷疑巡官的判斷，但我認為最好能讓專家來做鑒定。」

　　薩姆不舒服地皺起眉來，「字跡完全一樣，雷恩先生，您就別在這上頭鑽牛角尖了。」

　　他跪在屍體旁邊，像對待服裝店裡的木頭模特一般翻弄著，最後，從死者口袋裡，薩姆找出兩張又皺又濕的紙張來，其一是第三大道電車意外事故報告書，上頭詳細記載了今天下午電車和一輛汽車的撞車事件，伍德還簽了名；另外是一封貼了郵票封了口的信，薩姆撕開來，看完，遞給布魯諾，布魯諾也仔細看過，又交給雷恩，這是一封寫給函授學校申請交通工程學函授課的信，雷恩仔細研究著兩者的字跡和簽名。

　　「布魯諾先生，那封匿名信你帶在身上嗎？」

　　布魯諾在皮夾子裡掏了半天，找出那封信，雷恩把三張紙攤平在身旁桌上，凝神地對比，好一會兒，他笑了起來，把紙張還給布魯諾。

　　「非常抱歉，巡官，」他說，「毫無疑問，這些筆跡完全出自同一人之手。我們現在知道了，這意外事故報告書、函授學校的申請信和匿名信都是伍德寫的──但由於確認這一點非常重要，儘管薩姆巡官的看法這麼不可動搖，我認為我們還是請專家鑒定一下吧！」

　　薩姆滿肚子不爽地咕嚕著，重新跪在屍體前面，布魯諾把那三張紙放回皮夾子，再次打起電話來，「謝林醫生嗎？──喂，是醫生嗎？我是布魯諾，我人在威荷肯終點站，在站長室裡，對對，渡船口後面這裡……就現在……哦這樣，好吧，那你手頭那邊弄完就盡快過來……四點才完啊？那也沒關係，我會把屍體送到哈德遜郡停屍間去，你直接去那兒……是是，我堅持由你親自檢查，死者名叫查爾斯．伍德，是隆斯崔案那位售票員。」

　　「我可能太多管閒事了，」坐在椅子上的雷恩又說了，「布魯諾先生，有沒有可能在伍德登船之前，默霍克號的船員或電車的工作人員曾見過他或和他說過話？」

　　「太好了，雷恩先生，您提醒我了，他們可能還沒走掉，」布魯諾又拿起電話，撥到紐約那邊的渡輪碼頭。

　　「我是紐約地檢處的布魯諾檢察官，我現在在威荷肯終點站，這裡剛發生一起謀殺案……哦，你們也聽說啦……這邊需要你們的幫助……很好，死者是第三大道線四十二街越區電車的售票員伍德，服務證號碼二一○一，只要今晚有見過他或和他說過話的人，都請他們來一下……差不多一個鐘頭前，是是……還有，他們過來時，能不能派個執勤的電車稽查一起來，這裡會有一艘警艇過去接人。」

　　布魯諾一掛電話，火速派了一名刑警，要他通知默霍克號旁的水上警察立刻行動。

　　「現在，」布魯諾搓著手，「雷恩先生，薩姆巡官檢查屍體這段時間，您願不願陪我到樓下去？那裡還有一堆活兒要幹。」

　　雷恩起身，眼睛看向獨自呆在角落一隅的德威特，「可能，」雷恩清澈的男中音說，「德威特先生也願意和我們一道吧？這裡的一切不會讓他覺得愉快的。」

　　布魯諾夾鼻眼鏡後面的眼神一閃，笑意浮上了原本嚴肅的臉，「是是，當然如此，德威特先生，願意的話你也一道來吧！」這個瘦小的證券商感激地看著身穿披風的雷恩，溫馴地跟在兩人身後，他們走過月台，下了樓到候車室。

　　三人成列如閱兵般凜凜威風地下了樓梯，布魯諾舉手要大家注意，「默霍克號的領航員請過來，船長也請一起過來。」

　　人堆裡，有兩個人步履沉重地走上前來。

　　「我是領航員──山姆．亞當斯。」領航員很壯很有力氣，一頭蓬鬆的黑髮，像頭公牛。

　　「等等，喬納斯人在哪裡？喬納斯！」這位薩姆手下負責簿記的刑警應聲跑過來，抱著筆錄的本子，「你負責記錄──好，亞當斯，我們先確認死者的身份，死屍擺在甲板上時，你看過嗎？」

　　「當然看了。」

　　「你以前見過這個人嗎？」

　　「少說也上百遍了，」領航員提提褲子，「我和他還算滿熟的，雖然他的臉被砸成那樣子，但我敢按著《聖經》發誓，他是伍德沒錯，越區電車的售票員。」

　　「為什麼你這麼確定？」

　　領航員搞了帽子，抓著腦袋，「為什麼──沒為什麼啊，我就是知道，身材一樣，紅頭髮一樣，衣服一樣──我說不出來為什麼──就是知道，而且，今晚在船上我們還聊過天。」

　　「哦！你們談過話，在哪兒？……在操舵室裡嗎？我想在操舵室裡應該不允許乘客進去聊天是吧，亞當斯，你從頭到尾講一遍。」

　　亞當斯清清嗓門，朝痰盂吐了口痰，窘窘地看了眼一旁那瘦得像個鬼、卻一身古銅色皮膚的男子──渡輪船長，才開口說，「呃，是這樣，我認識這個查爾斯．伍德好幾年了，都快九年了，對吧，船長？」船長很肯定地點點頭，也吐了口痰，準確無比地吐進了痰盂。「我猜他就住威荷肯這一帶吧，因為他每天下班後，總是搭十點四十五分的輪船班。」

　　「先等一下，」布魯諾朝雷恩點頭示意，「他今晚也搭十點四十五分的嗎？」

　　亞當斯有些不開心地說：「我正要講這個啊，今天他也還搭這班船，而且跟這一年來他的老習慣一樣，爬到頂層的乘客甲板，說什麼夜晚的美好時光。」布魯諾不耐煩地皺起眉來，亞當斯趕忙加快速度說，「總之，哪天伍德他不到甲板上，跟我這樣對叫兩句解解悶，我還真會覺得哪兒不對勁了。當然，偶爾他休假或留市區裡過夜，我們也會碰不到面，但那種情形很少，他幾乎天天準時搭這班船。」

　　「這很有趣，」布魯諾說著，「非常非常有趣，但你簡單扼要一點說，亞當斯──你曉得，這不是報上的長篇連載小說。」

　　「哦，我太慢了嗎？」領航員又提了下褲子，「我說到，對，伍德今天又搭十點四十五分這班船，上頂層的乘客甲板，靠右舷這邊，完全和平時一樣，他朝我喊，『吆喝！山姆！』，因為我是船員，他總是對著我『吆喝，吆喝』個不停，你曉得，開開玩笑解解悶。」

　　布魯諾才一露牙，亞當斯立刻又正經起來，「好好，我曉得要講簡單一點，」他加快語調，「所以呢我也就喊回去『吆喝』，跟他講，『這鬼霧可真媽的濃，是吧？』他又喊過來，『是啊，厚得不輸我老娘的生牛皮鞋』──我看他臉，就像現在我看你臉一樣清楚，他當時離操舵室很近，燈光正好照在他臉上──他又說，『山姆，這種天你領航會很累，是吧！』我問他，『你電車那邊呢？今天狀況如何？』他說，『不怎麼樣，下午還被輛雪弗萊撞了，吉尼斯氣得都跳起來。』他又說『他媽的一個蠢女人開的車，』他還說，他還說，『女人就是他媽的蠢，是……』」渡輪船長猛然一肘子撞向亞當斯的啤酒肚子，亞當斯一驚叫出聲來，「你媽的扯個什麼天方夜譚，誰聽得懂啊，」船長開口了，低沉的嗓門，房內的回音轟轟作響，「挑重點嘛，這樣一百年也講不完。」

　　亞當斯氣得對著他的上司跳腳，「你又頂我肚皮──」「好啦好啦！」布魯諾大聲叫停，「都別吵了，你是默霍克號的船長嗎？」

　　「沒錯，」這竹竿樣的船長可是神氣十足，「舒德船長，在這條河上開了二十一年的船了。」

　　「你是不是一直待在操舵室裡，當這個……呃……這個亞當斯他們兩個說話時……」「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叫著時，你看到伍德本人嗎？」

　　「不想看到都不成。」

　　「確定那是十點四十五分那班嗎？」

　　「是的。」

　　「之後有沒有再看到伍德呢？」

　　「那就沒啦，直到他像條魚從河裡給撈起來時。」

　　「你也肯定死的就是伍德嗎？」

　　「我還沒講完，」亞當斯怨氣沖天地插進嘴來，「伍德還講了點別的，他說，今天他不能多搭兩趟船了──他約人見面，在新澤西那頭。」

　　「你確定嗎？舒德船長，你有沒有聽見這段話？」

　　「這是亞當斯這混蛋今晚第一句人話，沒錯，先生，而死的人是伍德──我也見過他少說幾百次了。」

　　「亞當斯，你說，他今晚不能多搭兩趟船，意思是，他平常都來來回回待在船上，到岸也不立刻下船嗎？」

　　「不能說都是這樣啦，只是有時這傢伙心情一爽，尤其是夏天晚上，他會多坐個來回。」

　　「可以了，兩位。」

　　兩人剛一轉身，立刻又被叫住，出聲的人是雷恩，布魯諾看好戲似地搓著下巴。「耽擱一下，布魯諾先生，」雷恩一臉愉悅的神色，「我能問他們一個問題嗎？」

　　「當然可以，雷恩先生，您儘管問，別客氣。」

　　「謝謝。亞當斯先生，舒德船長，」兩個船員看著雷恩，下巴都掉下來了──披肩、黑帽子以及那造型猙獰的怪手杖。

　　「講完話之後，你們兩位有誰看見伍德離開他原先所在的頂層甲板那裡呢？」

　　「有啊，我看到了，」亞當斯立刻回答，「我們接到信號，把船開出去時，伍德朝我們揮個手，就走回頂層甲板有遮頂的地方去了。」

　　「沒錯。」舒德船長打雷般地附和著。

　　「晚上開著燈，你們從操舵室能看得見那地方嗎？」

　　舒德船長又朝痰盂吐口痰，「不大看得見，遮頂底下的部分則完全看不到，尤其是晚上，霧又大，操舵室的燈光照出去會反光，外面黑得就像他媽海神的海底墳場一樣，你也知道，操舵室樣子像個簸箕，開口只向著船的正面。」

　　「那，從十點四十五分到十一點四十分這段時間內，你們沒看見或者聽見有什麼人出現在頂層甲板上是嗎？」

　　「嘿，你不知道啊？」船長惡聲惡氣地說，「試過在大霧的晚上划船過河嗎？先生，我跟你講，你除了全心全意讓船保持行駛在正常航道上以外，啥也顧不得的。」

　　「很好，這樣我知道了。」雷恩退了回去，布魯諾皺皺眉，點頭讓兩名船員離去。

　　布魯諾站到板凳上去，大聲說：「現在，親眼看到頂層甲板有人落水的人，到前面來。」

　　共有六個人舉手，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才磨磨蹭蹭地走出來，面對布魯諾不留情的逼問，六個人都顯得扭捏不安，一開口，卻又像合唱一樣，六個聲音同時到達。

　　「一個一個來，一個一個來，」布魯諾高聲制止，從椅子上跳下來，他挑上一個圓嘟嘟的小矮子，他有一頭金髮和一肚子油水。「你先來──叫什麼名字？」

　　「奧格．海梅爾，先生，」小矮子緊張兮兮地說，他頭戴一頂牧師樣式的圓帽，一條繩子般的細黑領帶，衣衫襤褸且滿是油污，「我是個印刷工人──下班要回家。」

　　「印刷工人下班回家，」布魯諾腳後跟著地，輕鬆地晃著身體，「很好，海梅爾，船靠岸時，你看見有人從頂層甲板掉下來嗎？」

　　「是的，先生，是的。」

　　「當時你人在哪裡？」

　　「我坐在船上的房間──哦，船艙裡──位置正好靠近窗邊，」這德國人舔舔他的厚嘴唇，又說，「船正要開進碼頭，正開到那些……呃，那些大木頭……」「木樁是嗎？」

　　「對對對，是木樁，就在那時候，我看到個大大黑黑的東西，看起來像是……我轉頭只來得及瞄到一眼，太快了，看不清楚──像上面有個東西從窗外掉下水，它……一下子就……」海梅爾擦了擦唇上冒出的汗，「太突然了……」「你看到的就這些嗎？」

　　「是的，先生，我馬上大叫起來，『有人掉下水了！』每個人也都叫起來，似乎都看到了……」「可以了，海梅爾，」小矮子鬆了口氣退回去。「你們其他人看到的也是這樣嗎？」

　　合唱團又齊聲表示同意。

　　「有人看到點別的嗎……比方說看到落水那個人的臉之類的？」

　　沒人回答，六人看來看去，一臉茫然。

　　「很好，喬納斯，你記下他們名字、職業和地址。」喬納斯走到六個人中間，以例行公事的熟練速度，詢問並登錄這六個人的資料，海梅爾是第一個，完事後便小偷般逃進後頭的人堆裡；第二個是個髒髒的義大利人，穿件黑亮料子的衣服，戴頂黑色的工作帽──名叫基西普．薩瓦多，是船上的擦鞋匠，他說，當時他正替客人擦鞋，臉對著窗子；第三個是個看起來一身濕的小老太婆，愛爾蘭裔，瑪莎．威爾遜老太太，她說，她是時代廣場商業大樓的清潔婦，下班回家，座位緊鄰海梅爾，看到的情形也和海梅爾完全一樣；第四個是服裝很整齊的大個頭男子，名叫漢瑞．尼克森，身上是花格子的三件式套裝──他說，他是廉價珠寶的巡迴推銷商，事情發生時他正走過船艙；最後兩個都是年輕女孩，梅．柯恩和露絲．托比雅絲，兩人都是公司職員，她們到百老匯「看了部精采的好戲」，要回新澤西住所，兩人坐在海梅爾和威爾遜太太旁邊，落水事件發生時，她們正起身準備下船。

　　布魯諾發現，六人中，沒有一個曾在這班船上見過這個穿售票員制服的男子──或者紅頭髮的男子，他們七嘴八舌地說他們是搭乘十一點三十分從紐約開航的這班船，所有人不會上到頂層甲板。威爾遜太太甚至宣稱，她從未到過頂層甲板──航程太短了──而且，她還說，天氣「爛透了」。

　　布魯諾讓這六個人回到乘客群中，跟著對其他人進行簡單的詢問，什麼線索也沒有，沒人見過一個紅髮的售票員，沒人上到過頂層甲板，所有人都是十一點三十分從紐約上船的，沒人來回搭船。

　　布魯諾、雷恩和德威特再次一起上樓回站長室，薩姆由他手下刑警簇擁著，端坐在椅子上，沒什麼好臉色地瞪著地上那具據說是查爾斯伍德的慘死屍體。三人入門時，薩姆霍地站了起來，目光如炬地瞪住德威特，張嘴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吞了回去。他兩手交叉於身後，開始在那具攤平的屍體前來回踱步。

　　「布魯諾，」薩姆壓著嗓門說，「我要私下跟你講句話。」布魯諾縮了縮鼻孔，走到薩姆旁邊，兩人低聲地商談起來，偶爾，布魯諾抬起眼睛搜尋著德威特的神色。最後，他重重點頭，走開來，身子斜倚在桌邊。

　　薩姆步步有千鈞之力，原本就難看的臉一分分猙獰起來，他直撲德威特，「德威特，我問你，今晚你什麼時間上的默霍克渡輪？你搭哪班？」

　　德威特武裝起那瘦小的身體，濃厚的鬍鬚顫動著，「在我回答你問題前，薩姆巡官，請你告訴我，你有什麼權力查問我的行蹤？」

　　「別找我們碴，德威特先生。」布魯諾也語氣不善。

　　德威特眨了一下眼，眼睛掙扎著看向雷恩，但這老演員回以一個平淡無味的表情，不支持，也不落井下石。德威特無奈地一聳肩，再次正面對著薩姆，「好極了，我搭十一點半那班。」

　　「十一點半那班？為什麼你今天會搞這麼晚才回家？」

　　「我晚上待在俱樂部裡，下城那裡的交易所俱樂部，在船上碰到你時，我不是都告訴過你了嗎？」

　　「沒錯沒錯，你都講過，」薩姆往嘴裡塞了根煙，「我再問你，在十分鐘的渡河航程中，你有沒有到過頂層的乘客甲板？」

　　德威特咬著唇，「我又有嫌疑了是嗎？薩姆巡官，答案是沒有。」

　　「在船上曾看到售票員伍德嗎？」

　　「答案還是沒有。」

　　「如果你碰到他，認得出他來嗎？」

　　「應該認得，我在越區電車上看過他不少次，況且，上次隆斯崔被殺案中我對這個人印象很深刻，但我保證，今晚我絕對沒見過他。」

　　薩姆掏出一盒紙包的火柴來，取出一根，劃亮，慢慢地點燃香煙，「在電車上你見過伍德不少次，有沒有跟他講過話呢？」

　　「親愛的巡官大人──」德威特看上去給逗樂了。

　　「有，或者沒有？」

　　「當然是，沒有。」

　　「也就是說，你認得他，但是從未和他講過話，而且今晚也沒見過他──很好，德威特，我再問你，我才剛上船那會兒，你正要下船，你當時一定知道發生了意外事故，為什麼你完全不會好奇，想耽擱幾分鐘看看出了什麼事？」

　　笑容從德威特嘴角隱去了，他的臉開始硬起來，難看起來，「沒什麼，我累了，想早點回家去。」

　　「累了想早點回家，」薩姆的怒氣爆了開來，「真是個天賜的好理由──德威特，你抽煙嗎？」

　　德威特睜大眼，「抽煙？」他生氣地重複了一次，轉向布魯諾，「布魯諾先生，」他叫了起來，「白癡一樣嘛，我一定得忍受這種低能的盤問嗎？」

　　布魯諾冷若冰霜地說：「請回答問題。」又一次，德威特看向雷恩，也再一次地，德威特似乎只能孤軍奮戰。

　　「沒有錯，我抽煙，」他一字一字地說──在他不耐煩的眼皮底下，卻也隱含著某種恐懼──「沒有錯。」

　　「紙煙嗎？」

　　「不，我抽雪茄。」

　　「現在帶在身上嗎？」

　　德威特一言不發掏著外套的內層口袋，拿出一個昂貴的真皮雪茄盒，盒上有燙金的姓名縮寫，他交給薩姆，薩姆打開盒蓋，裡面放著三根雪茄，薩姆拿出一根，仔細端詳，雪茄中部的金帶子上，也有J．O．Dew，的姓名縮寫。「訂做的是吧？」

　　「是的，向哈瓦那的胡恩格斯訂做的。」

　　「帶子也是？」

　　「當然。」

　　「帶子是在胡恩格斯那兒裝好送過來的嗎？」薩姆追究到底。

　　「哦，拜託，」德威特攤明了說，「儘是這種蠢問題。到底你想怎麼樣？巡官大人，你腦袋裡就只裝著這些陰毒而愚蠢的玩意兒嗎？沒錯，雪茄上的帶子也是在胡恩格斯裝的，再放進盒子裡，送上船運來給我，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我能不能也問個問題呢，你知道這些究竟要幹嘛？」

　　薩姆沒理德威特，擅自把雪茄放回盒子，放進自己衣服的大口袋裡。德威特眼看著這個荒唐的公然侵佔行為，整張臉一片陰鬱，只反抗性地挺直身體，一言不發。

　　「還有一個問題，德威特，」薩姆改以一種全世界最和藹的態度問，「你送過這種雪茄給伍德售票員嗎，電車上或隨便哪個地方？」

　　「哦……原來如此，」德威特不緊不慢地說，「現在我明白了。」沒人接話，薩姆像老虎盯著獵物般看著德威特。

　　「對我的詢問到此為止是嗎？」德威特壓著脾氣繼續說，「將軍死棋了，嗯？巡官大人？你下了盤聰明的好棋，沒有，我從沒給過伍德雪茄，車上沒有，也沒在其他什麼地方。」

　　「這太棒了，德威特，而且非常有意思，」薩姆開懷地輕笑著，「因為，我剛在屍體的背心口袋，也找到一根你這種特製的、帶子上同樣印著你姓名縮寫的雪茄！」

　　德威特傻眼了，隨即痛苦無比地一直點著頭，彷彿他已預見了這個結果，他張開嘴，沒說出話又閉上，再張開，極其蒼涼地說：「我猜，接下來，我會以謀殺這個人的罪名遭到逮捕是吧？」說完這句話他開始笑起來──老人那種嘶啞而且難堪的怪笑。「我想，這不是做夢吧？」「一根我的雪茄在被殺的人身上！」他無力地跌坐在身邊的椅子上。

　　布魯諾鄭重地告訴他，「沒人說要逮捕你，德威特先生──」這時，門口忽然湧來一大群人，領頭的身穿水上警察艇長制服，布魯諾停住談話，用眼神跟那艇長示個意，艇長點頭離去。

　　「大夥兒都進來吧。」薩姆愉快地招呼著。

　　這群人怯怯地全進來了，其中一人正是那愛爾蘭司機，派屈克．吉尼斯，隆斯崔被殺時開那班電車的；第二個是細瘦的老人，衣衫很破舊，頭上戴一頂鴨舌帽，他說他是彼得．希克斯，在紐約渡口工作；第三個是看起來一身風霜的電車稽查，他說，他隸屬於越區電車的終站，地點是四十二街底，正好在渡船口出來那兒。

　　在他們身後則是好幾位刑警，皮波第副組長是其中一位，達菲警官則在皮波第後面，露出他那又寬又圓的肩膀來。所有人的眼睛立刻被帆布上的屍體給吸過去了。

　　吉尼斯只看了伍德的屍身一眼，痙攣地嚥了下口水，馬上嚇得轉過頭去，搖搖晃晃好像隨時會昏倒。

　　「吉尼斯，你要不要認真辨認一下死者？」布魯諾問。

　　吉尼斯說：「老天爺，你看他的頭──是查爾斯．伍德，是他。」

　　吉尼斯伸出一支顫抖的手指，指著屍體左腳，由於在木樁和堅硬的碼頭岸邊不斷摩擦撞擊，屍體的褲管已爛得不成個樣，左腳的部分除鞋襪還在，其他的部位已完全裸露出來，可以清楚瞧見一道很長的傷疤，扭曲而且十分猙獰，一直蜿蜒下來到鞋子裡──如今，在死去的皮膚上，這道傷疤呈現出觸目驚心的青灰色澤。

　　「這傷疤，」吉尼斯嘶啞地說，「我看過很多次，伍德剛到電車公司上班沒多久，就讓我看過他腿上的這條傷疤，那還是在我們被調到越區電車之前，他跟我講，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受傷留下來的。」

　　薩姆把屍體左腳的襪子脫掉，令人毛骨悚然的傷疤便整個露了出來，這條疤從足踝稍稍上面一點之處，一路延伸到膝蓋，下半段向著小腿肚彎曲。「你確定這和你以前看見的，是同一道傷疤？」

　　「是同一道傷疤，是的。」吉尼斯氣若游絲地回答。

　　「好，你沒事了，吉尼斯，」薩姆起身，拍拍膝上的塵土，「該你了，希克斯，把你所知道的，今晚伍德的行蹤，通通講出來。」

　　這細線般瘦小的船員點頭，「沒問題，警官，我和伍德很熟──他幾乎每天晚上都搭渡輪回家，因此總會和我碰面聊聊天，今晚，十點半左右吧，伍德和往常一樣又到渡船口來，也一樣找我講話，現在我回想起來，他今天真的有點心事的樣子，我們天南地北地扯了會兒，沒談什麼正經事。」

　　「時間確定嗎──十點半？」

　　「當然確定，我們的工作是按時間來的──時間表在那兒，時間一到準時開船。」

　　「你們談些什麼？」

　　「呃……」希克斯咂了下牛皮般的厚唇，說，「我們隨便扯著，我看他手上帶著包包，笑他是不是昨天晚上又留在城裡找樂子──你曉得，有時他在城裡過夜，會隨身帶著乾淨的衣褲──但他告訴我不是這樣，這是他今天休息時間買的二手貨皮包，原來的那個帶子壞掉了，而且……」「什麼樣的皮包？」薩姆問。

　　「什麼樣的啊？」希克斯抿嘴想了下，「他媽的沒什麼特別啊，就是個便宜皮包嘛，隨便哪裡只要花一塊錢就買得到的那種，四方形黑色的，就是那種嘛。」

　　薩姆把皮波第副組長叫來，「去樓上候車室看看，有沒有人拿著希克斯形容的那種皮包，還有，從默霍克號開始搜起，找這樣的皮包，頂層甲板，操舵室，每個地方，從上到下徹底翻一遍，另外，水上警察艇上有潛水員，也讓他們下水去找──有可能被扔到河裡，也可能是落水時跟著掉下去的。」

　　皮波第受命而去，薩姆轉過身來，正要開口繼續問希克斯，雷恩這時插了進來，語氣很柔和，「抱歉我打個岔，薩姆巡官──希克斯先生，你們聊天時，伍德他有沒有抽過雪茄？」

　　希克斯看著這幽靈一樣的詢問者，眼睛頓時睜大如銅鈴，但他還是毫不猶豫地說：「有啊，我還向他要一根，那種克雷姆牌的雪茄很對我胃口，他在口袋裡掏了──」「我相信他掏的是背心口袋是吧？希克斯先生。」

　　「是啊，背心口袋，然後全身口袋全掏遍了，他告訴我：『沒啦，我想全抽光了，彼得，這是我一千零一根了。』」

　　「問得好，雷恩先生，」薩姆不怎麼甘心地稱讚一聲，「希克斯，你確定是克雷姆牌的嗎？他身上有沒有其他牌子的呢？」

　　希克斯不開心地回答：「這我不是剛告訴這位先生了嗎？」

　　德威特頭抬也不抬，坐在椅子上彷彿成了一塊石頭，他的眼睛空洞且滿是血絲，令人懷疑他是否聽見剛剛的一陣問答。

　　「吉尼斯，」薩姆說，「伍德今晚上班時，有沒有帶著皮包呢？」

　　「帶了，」吉尼斯仍是奄奄一息的聲音，「就跟希克斯說的一樣，他今晚十點半下班，那個皮包他一整個下午都放在車上。」

　　「伍德住哪兒？」

　　「威荷肯這一帶的小公寓──地址是波瓦德二○七五號。」

　　「有家人同住嗎？」

　　「我想沒有，至少我知道他沒結婚，而且我記憶裡，他從沒提過一句有關他家人親戚的話。」

　　「還有一件事，警察大人，」希克斯插嘴說，「我和伍德聊天時，他忽然指著個瘦瘦小小的怪老頭給我看，那老傢伙火燒屁股一樣匆匆忙忙下了計程車，溜進車站售票處，買了張船票。扔過票箱子，到候船室等船。從頭到尾鬼鬼祟祟，像怕人看到他一樣，伍德偷偷告訴我，那小矮子就是那個證券商，約翰．德威特，伍德車上的那個謀殺案，這老頭也攪在裡頭。」

　　「真的！」薩姆聲音又大又急，「你說這是十點半左右的事是嗎？」薩姆狠狠地轉頭看著德威特。約翰．德威特站了起來，又坐回去，呆呆看著前方，兩手緊抓著椅子扶手。

　　「說下去，希克斯，繼續說下去。」

　　「呃……」希克斯慢條斯理地說，「伍德看到德威特之後，好像有點，怎麼說呢，變得有點神經兮兮的……」「德威特也看到伍德嗎？」

　　「大概沒有吧，從頭到尾縮在角落裡，自己一個人。」

　　「還有呢？」

　　「沒啦，十點四十分船進來了，我也得幹活去了，我倒是看到那個德威特起身上船去了，伍德和我說再見，也上去了。」

　　「時間你很肯定是吧──那班船是十點四十五分開的，沒錯吧？」

　　「哦，拜託！」希克斯極其受不了似地說，「這我講了有一百遍了吧！」

　　「你一旁先等著，希克斯，」薩姆推開希克斯，怒目圓睜地看著德威特，德威特心神不定地一點一點摘除他外衣上的毛球。「德威特！你看這裡。」德威特緩緩抬起頭來，眼睛裡滿滿的憂傷，連薩姆也覺得駭然。

　　「希克斯，伍德指給你看的，是不是這個人？」

　　希克斯脖子伸得長長的，用懷疑的眼神，非常慎重地端詳著德威特的臉。「是的，」最後他說，「沒錯，就是這個小個兒，警察大人，我可以跟你上法庭按著《聖經》發誓。」

　　「非常好，現在，希克斯，吉尼斯，還有你──電車稽查是吧？這裡沒你們事了──到樓下去，還不要走，聽我招呼。」三個人不怎麼高興只能下樓去等著，雷恩坐了下來，手拄著枴杖，憂傷地注視著德威特緊繃的臉孔，在雷恩如水晶清澈深沉的眼睛最深處，隱約浮著一層霧般的疑惑──面對判斷的一點疑惑，一個問號。

　　「該你了，德威特先生，」薩姆聲如雷霆，筆直走到德威特跟前，「解釋給我們聽一下，為什麼你剛剛說你搭乘十點三十分的渡輪，而別人親眼看到的卻是，你十點四十五分上的船？」

　　布魯諾稍稍挪動一下身子，神情非常嚴肅地說：「在你回答問題之前，德威特先生，我有責任得先警告你，你所說的任何話，有可能成為將來指控你的證據，這裡有警方的速記員，會記下你所說的每一句話，如果你不願意回答，你可以保持沉默。」

　　德威特艱難地嚥了下口水，用他細長的手指扶扶衣領，努力扮出一個笑臉，「要命的結果，」他聲音很輕，站了起來，「這是玩弄事實的代價──是的，各位，我剛剛是撒了個謊，我搭的是十點四十五分的渡輪。」

　　「喬納斯，記下來沒有！」薩姆大聲下令，「德威特，為什麼你要說謊？」

　　「這個問題，」德威特毫不猶豫地說，「我拒絕做任何解釋，我和一個人約了在十點四十五分的渡輪上碰面，但這全是我私人的事，和這件可怕的殺人案件毫無關係。」

　　「很好，你約了某人在十點四十五分的渡輪上見面，那他媽的，為什麼十一點四十分你人還會在船上？」

　　「拜託，」德威特說，「請注意你的用詞，巡官，我不習慣以這樣的說話方式交談，如果你一定得把話說得這麼難聽，我拒絕回答你所有的問題。」

　　布魯諾飛快丟了個眼神過來，薩姆只好把就要破口出去的話，硬生生吞出來，深呼吸之後，薩姆把聲調中的攻擊意味盡可能調到最低，「好的，請說您這是為什麼呢？」

　　「這樣好多了，」德威特說，「因為我等的那個人，並沒有在約好的時間露面，我猜他可能有事耽擱，便留在船上，前後坐了四趟，直到十一點四十分，我放棄了，決定回家去。」

　　薩姆冷笑起來，「你以為我們會相信你這種解釋嗎？你等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對不起，恕難奉告。」

　　布魯諾對著德威特搖搖手指頭，「德威特先生，你正把自己推到一個最最不利的位置，你自己應該心知肚明，你剛剛說的話實在非常非常地不可信──你若沒有具體的證據支持，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不可能相信你這種解釋。」

　　德威特閉上了嘴巴，兩手交叉於胸前，眼睛看著牆壁。

　　「很好，」薩姆明顯動了肝火，「也許你可以說說看，你這個會面是怎麼約的？隨便有了什麼記錄都成──信件，或者約定時有人在場看見聽見之類的？」

　　「約會是今天早上用電話訂的。」

　　「你說的今天早上，是星期三早上吧？」

　　「是的。」

　　「對方約的？」

　　「是的，打到我華爾街的辦公室，我公司的接線人員不留外面打進來的電話記錄。」

　　「你原來就認得打電話約你的這個人？」

　　德威特保持沉默。

　　「你剛剛說，」薩姆毫不放鬆地追問，「你後來溜下船的唯一理由，是因為你累了，決定回西安格塢的家是吧？」

　　「我想，」德威特無力地說，「你們不會相信我說的。」

　　薩姆脖子上的青筋應聲全浮起來了，「去他媽的，你完全說對了，我是不信！」

　　薩姆一把抓著布魯諾的手臂，拉他到牆角，兩人低聲商量起來。雷恩悠悠歎了口氣，閉上眼睛。

　　就在這時候，皮波第副組長一馬當先，領著一串人從候車室回來，後頭的刑警抱著一堆黑色的廉價皮包，慌張地跟著衝進站長室來，皮包共有五個。

　　薩姆問皮波第，「這些是幹什麼的？」

　　「你要我找的皮包，符合描述的全在這裡，還有，」皮波第笑了起來，「六個憂心忡忡的皮包主人。」

　　「默霍克上頭有收穫嗎？」

　　「沒任何皮包的蹤跡，老大，另外水上警察隊那些傢伙泡了半天髒水，到此刻為止，毫無進展。」

　　薩姆走到門邊，震天一吼，「希克斯！吉尼斯！上來一下！」

　　一個船員和一個電車駕駛員跑著上樓梯，跑著進來，臉色一片驚恐。

　　「希克斯你看看這些皮包，可有伍德帶的那個？」

　　希克斯仔細看著地板上那一堆皮包，「呃……這……每個都很像，實在很難講。」

　　「你呢？吉尼斯？」

　　「我也覺得很難說，巡官，它們幾乎全一個樣子。」

　　「好啦，你們滾吧！」兩人離去，薩姆蹲了下來，打開其中一個皮包，清潔婦威爾遜太太低喊了一聲，憤慨卻敢怒不敢言，跟著抽抽搭搭啜泣起來，薩姆拉出一團髒工作服，一個午餐盒子，還有一本紙面本小說，薩姆一陣噁心上來；他跟著對付第二個，漢瑞．尼克森吐出一串憤怒的抗議聲音，薩姆給他冷冷的一眼，讓他閉上嘴巴，毫不客氣扯開皮包，裡面有幾片硬紙板，鋪著羊毛布，上頭排滿了廉價珠寶和小裝飾品，此外還有一堆訂貨單，都印了他的名字；薩姆把這皮包擺一邊，再看第三個，裡面只有一件髒了的舊長褲和一些工具，薩姆抬起頭，山姆．亞當斯，默霍克遊輪的操舵手，正緊張地看著他。「你的？」「是的，先生。」薩姆再打開剩下的兩個：其中一個的主人是個巨大的黑人碼頭工人，名叫阿利亞．瓊斯，裡頭有一套換洗的衣服和一個午餐盒子；另一個裡頭裝著三片尿布，半瓶牛奶，一本廉價書，一盒安全別針以及一床小毯子，這是一對名為湯瑪斯．柯可南的年輕夫妻的包，男的懷裡抱著個快睡著、一臉不高興的小嬰孩，薩姆打雷般的聲音似乎驚嚇了他，小嬰孩古怪地看了薩姆一眼，在父親臂膀裡扭了扭，把小腦袋埋過父親肩膀，忽然嚎啕起來，頓時，整個站長室裡一片淒厲刺耳的哭聲。有一名刑警偷偷笑起來，薩姆苦笑，只好把所有皮包物歸原主，讓他們離開。雷恩這時發現，不知是誰找來幾個空袋子，蓋在屍體上，雷恩露出極欣慰的神情。

　　薩姆派人傳下命令，讓司機吉尼斯、電車稽查和渡船口職員希克斯也離開。

　　一名警員進來，低聲向皮波第報告，皮波第朗聲說：「老大，河裡沒找到東西。」

　　「哦，我猜伍德的皮包一定被扔進河裡沉下去了，可能永遠找不回來了。」

　　薩姆抱怨著。

　　達菲警官這時砰砰地跑上樓，誇張地喘著大氣，手裡抓著一大疊字跡潦草的紙張，指頭被墨水染得紅紅的，「樓下所有人的姓名和住址，巡官，通通寫好了。」

　　布魯諾快步湊上去，站在薩姆身後跟著看那疊渡輪乘客清單，兩人一張一張仔細過濾，好像想找出個什麼人一樣，最後，兩人彷彿相互慶賀般對視一眼，布魯諾的嘴巴緊緊抿著。

　　「德威特先生，」布魯諾突然一箭穿心地說，「隆斯崔被殺那班車上的所有乘客，今晚只有你一個人在這班渡輪上，有趣吧？」

　　德威特眨了一下眼，茫然地看著布魯諾的臉，然後，他纖弱的身體輕輕抖著，低下頭去。

　　「布魯諾先生，你所說的……」一片沉默中，雷恩冷靜的聲音傳來，「也許全是事實，但容我大膽地說句話，這一切尚不能證明德威特先生涉案。」

　　「啊？你說什麼？」薩姆反應激烈，倒是布魯諾只是不悅地蹙著眉。

　　「親愛的巡官，」雷恩輕柔地說，「你當然也一定注意到了，在乘客叫嚷起來之後到你我上船這段時間裡，默霍克上有一部分乘客已經下船走了，這點你是否也考慮在內了呢？」

　　薩姆的話像火山爆發般地噴射出來，「很對，我們會追蹤這些人的。」他幾乎是在恐嚇了，「你以為我們查不出來嗎？」

　　雷恩優雅地微笑著，「親愛的巡官，你以往宣佈偵破刑案，都像現在這麼肯定、這麼成竹在胸嗎？你怎麼知道你沒漏掉任何的相關線索呢？」

　　布魯諾跟薩姆咬了下耳朵，德威特再次感激涕零地轉向雷恩，薩姆煩躁地擺動著他壯碩的身軀，向達菲警官吼著下了道命令，達菲遠離風暴般地立刻離開。

　　薩姆朝德威特勾勾指頭，「跟我下樓去。」

　　德威特默默起身，跟著薩姆走出門。

　　三分鐘之後兩人又回來了，德威特仍緘默不語，薩姆的臉色也還像全世界都欠他錢一般。「什麼也查不出來，」薩姆低聲向布魯諾報告，「沒有任何一個乘客，對德威特在船上的行動有足夠的留意，可讓我們把他釘在這件謀殺案上頭。其中有一人說他記得德威特獨自一人縮在個角落裡，有幾分鐘時間，德威特自己則說，他的電話約會，雙方說好盡可能在別人不注意的地方碰面，真他媽的賤！」

　　「但是薩姆，這樣不是反倒對我們有利嗎？」布魯諾說，「這不就說明伍德被人從頂層甲板扔下去時，德威特並沒有不在場的證明。」

　　「我他媽的倒寧可有人看到他從甲板上下來，現在，你說我們要怎麼處置他好？」

　　布魯諾搖著頭，「今晚暫時先算了吧，反正他還算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在我們有所行動前，必須握有更確切的證據在手，你派兩個人隨時盯住他，儘管我相信他不至於就這麼鞋底抹油開溜了。」

　　「反正你官大，說了算，」薩姆走向德威特，直視他的眼睛，「今晚就到此為止，德威特，你可以回家了，但請你隨時和地檢處保持聯絡。」

　　德威特一言不發起身，機械性地整整上衣，那頂氈帽重新戴在花白的頭髮上，環顧著周圍這一切，歎了口氣，沉重地走出站長室。薩姆立刻用手指比個八字形示意，兩名刑警默契十足地匆匆跟了上去。

　　布魯諾穿上外衣，室內，眾人開始抽著煙七嘴八舌起來，薩姆叉著腿對著死者，彎下腰掀開遮蓋的袋子，對著那個爛成一團的頭顱，「你還真他媽的笨，」他低聲咕噥著，「在你那封神經信裡，你至少可以寫出殺害隆斯崔這個Ｘ兇手的姓名不是嗎……」布魯諾也走了過來，拍拍薩姆厚實的肩膀，「好啦好啦，薩姆，提起勁來吧，對了，頂層甲板有沒有叫人拍照存證呢？」

　　「小鬼們正在拍，哦，達菲，怎樣？」達菲忙得跟隻狗一樣又喘氣進門。

　　達菲搖著他那漲痛的頭，「老大，查不出哪些人先走掉，連大致的人數都不曉得。」

　　很長一段沉默的時間。

　　「這是什麼破爛案子！」薩姆的獅子般的吼聲也很快吞沒在死寂的空氣中，他頭昏腦脹，活像一隻暴怒著追自己尾巴的蠢狗，「我要帶幾個傢伙去伍德住的公寓翻翻，布魯諾你呢？回家是吧！」

　　「最好如此，希望謝林醫生別錯過下半場，我陪雷恩先生走。」他轉過身，戴上帽子，看向雷恩坐著的地方，吃驚之情浮上布魯諾的臉。

　　雷恩一陣煙般早已消逝不見了。

第四景　薩姆巡官辦公室

　　九月十日，星期四，上午十點十五分

　　警察總部內薩姆的辦公室，坐著個高頭大馬的男子，他焦慮不安的樣子，翻翻雜誌，剪剪指甲，把一根雪茄嚼得稀爛，又抬眼瞪著外頭單調陰暗的天空發呆──門打開時，他應聲跳了起來。

　　薩姆那張原來就難看的臉，此刻陰暗得一如外頭的天氣。他大步跨進來，把帽子和外套往衣帽架子上一扔，重重地跌坐在他桌子後的旋轉椅上，嘴巴不停地抱怨著，看也不看跟著他移來移去的大個頭男子。

　　薩姆拆著信件，用內線電話機下了幾個指示，口述了兩份回信，所有這些動作都結束了，這才像特別恩賜一般，用他嚴厲的雙眼，看著跟前那名不知所措的大個子。

　　「墨修，你要為你自己辯解一下？在今天太陽下山之前，你可能還有一堆活兒得幹。」

　　墨修結結巴巴的，「我……我可以把所有的事解釋一下，老大，我是……我是……」「有屁快放，墨修，你搞清楚，你現在是為保住自己的職位而講話。」

　　墨修忍氣吞聲地說：「昨天我一整天都盯著德威特，就像你吩咐的一樣，整個晚上我一步也沒敢離開證券交易俱樂部。十點十分時我看到德威特走出去，鑽進一輛計程車，要司機開往渡輪碼頭，我跟著坐上一輛計程車，繼續追蹤。車子從第八大道轉入四十二街時，陷入一堆車陣裡幾乎動彈不得，偏偏這時我那輛車又和別人的車發生擦撞，兩邊司機都下來吵得不可開交，我趕快跳上另一輛計程車，一路從四十二街再追下去，但沒看到德威特那輛計程車。我知道他是去渡輪碼頭，所以我們繼續走四十二街，到達碼頭時，要命的一班船剛剛開出去，要等兩分鐘後才有下一班，後來我渡過河到威荷肯，找遍西岸站的候車室，都沒瞧見德威特，看了時刻表，才知道剛發走一班到西安格塢的列車，而要到午夜十二點過後才有另一班，我在想我他媽的應該怎麼走下一步，我很確定，德威特一定坐那班去西安格塢的列車走的，所以我跳上一輛巴士，再趕往西安格塢去……」「倒霉透了，是吧，」薩姆和緩下來，攻擊意味消失了，「說下去，墨修。」

　　墨修深深一吸氣，跟著放鬆了下來，「巴士追過了那班車，我在車站等那班電車進站，可真他媽邪門的是，德威特居然沒在那班車上，我完全不知道怎麼辦了……我在想，可能是乘客一呼啦下車時我看走眼了，也可能早在我計程車擦撞那會兒，就被他們給甩了，因此，我打電話回總局準備向你報告，樓下的金格說你出門辦案了，要我待在原地，看有沒有進一步的情況，所以我又跑到德威特住處那兒，在他屋外守株待兔。德威特一直到午夜過後好久才回家──應該在凌晨三點鐘左右，坐計程車回來的，然後，便是格林柏格和奧哈蘭跟著他出現了，他們告訴我渡輪碼頭那兒又出了謀殺案，還有命案後所發生的種種情況。」

　　「好好，去幹活吧，你現在去接替格林柏格和奧哈蘭他們。」

　　墨修匆匆離去才一會兒，布魯諾踱到薩姆辦公室，一臉愁容。

　　布魯諾跌坐在一張硬椅子上，「呃，昨晚後來還有什麼情況？」

　　「你前腳剛走，哈德遜郡的雷諾爾帶了堆人到現場來，我和他們一起離開候車室去搜伍德的住處，他媽的，什麼鬼也沒有，布魯諾，標準的一堆垃圾，倒是找到更多他的親筆資料。你找過佛利克嗎？」

　　「今早我碰到他了，佛利克說沒問題，匿名信的字跡和其他伍德所寫的字跡完全一致，毫無疑問，信是伍德寫的。」

　　「還有，這幾份從伍德屋裡搜到的樣本，依我看也都一模一樣，這些先給你──你可以交給佛利克進一步鑒定，這一切都感謝我們的雷恩先生──他媽的老蠢蛋一個！」

　　薩姆把一個大信封扔往靠布魯諾那頭的桌子，布魯諾疊好放在他的口袋中。

　　「我們還找到……」薩姆回到原話題，「一瓶墨水和一些信紙。」

　　「筆跡水落石出後，這些現在都不重要了，」布魯諾有氣無力地說，「我也要他們鑒定墨水和紙張，結果也是全都符合。」

　　「不壞啊，」薩姆用食指按著一疊文件，像洗牌一樣撥弄著，「這是今天早上來的報告，比方說，這兒有一份關於柯林斯的，我們要看他的反應，所以我的人故意告訴他，我們已知道上星期六之後，他還偷偷去找過德威特。柯林斯還是氣得七竅生煙。但他也承認找過德威特，也承認他找那老小子，還是因為隆斯崔的不實消息害他賠錢，要德威特負責，柯林斯說，德威特完全不理──老實說，我倒不覺得德威特這老小子這麼做有錯。」

　　「你對德威特的想法，今天早上好像有點變啦？」布魯諾歎著氣。

　　「胡說八道！哪有變！這是就事論事。」薩姆齜牙咧嘴起來，「另外，我一個手下發現，從上星期六以來，德威特搭過兩次伍德的車，盯他的那個叫墨修──他昨晚也負責跟蹤德威特，但該死的墨修，他搭的計程車發生了個小車禍，就這麼活生生把德威特給跟丟了。」

　　「很有意思的發現，只是太可惜了，如果這個叫墨修的昨晚能寸步不離監視德威特，現在可能一切都不一樣了，墨修可能正好目擊了殺人的經過。」

　　「現在，我最感興趣的報告是，從上星期六事發到現在，德威特搭了兩次伍德的班車，」薩姆仍中氣十足，「你有沒有想過？究竟伍德是怎麼知道誰殺了隆斯崔？謀殺當晚上他很明顯還一無所知，否則他應該多少會透露一些。布魯諾，總而言之，這兩次搭車的線索非常非常重要！」

　　「你的意思是說，」布魯諾沉吟著，「伍德可能無意中察覺什麼──對了！墨修發現德威特搭伍德的車，有沒有跟誰在一起？」

　　「沒那麼走運，他一個人。」

　　「然後，德威特可能不當心露出個狐狸尾巴，被伍德發現了。薩姆，我覺得這條線很值得追下去，」但布魯諾表情又一下子冷了下來，「如果他寫信時不是怕成這個樣子……哎，反正事已至此，呼天喊地也沒用了，其他的呢？」

　　「全部就這些了，隆斯崔辦公室那邊呢？有什麼新發現嗎？」

　　「沒有，但我因此發現了一極有意思的事，」布魯諾回答，「你知道嗎？薩姆，根本就沒有隆斯崔立過遺囑的跡象。」

　　「但我明明記得巧麗．布朗講過……」

　　「看起來似乎是隆斯崔獵艷的一貫迷湯伎倆，我們搜他辦公室、他家、他的漂亮小套房、他的銀行保險箱、他俱樂部的櫃子以及一切可能的地方，沒有任何你會想到遺囑的東西。隆斯崔的律師，那個訟棍尼格瑞說，隆斯崔根本沒委託過他立遺囑，就這樣。」

　　「只是哄哄咱們親愛的巧麗姑娘，嗯？就像哄騙前面那一串娘兒們一樣，他有沒有親戚在呢？」

　　「也沒有任何親戚家人的跡象，我說薩姆老小子，到時候裁決起隆斯崔這份海市蜃樓的虛無遺產繼承問題，一定有趣極了。」

　　布魯諾做個鬼臉，「他一毛錢也沒留下，債務倒是一屁股，他唯一的資產是德威特─隆斯崔證券公司的股份，當然，如果德威特願意吃下隆斯崔的股權，那還會有一些實質的……」「請進，醫生。」

　　謝林醫生仍是戴著那頂布帽子──每人都猜想他是禿頭，但從沒有人親眼見過──走進薩姆的辦公室，他的眼睛滿是血絲，躲在圓圓的眼鏡後面，看起來更是茫然無神，牙縫裡插著根不怎麼衛生的象牙牙籤。

　　「早安，二位，你們是不是應該說，啊謝林醫生，你昨晚辛苦了一整夜？不，你們從不會的。」他自憐地歎口氣，一屁股坐在另一張硬椅子上，「我在那個好玩的哈德遜停屍間裡，可足足奮鬥了四個鐘頭以上，一步也沒敢踏出來。」

　　「檢驗報告都妥了？」

　　謝林醫生從胸前口袋取出一張長條紙，扔到薩姆的桌上，頭往椅背一靠，馬上睡著了。

　　他那甜蜜滿足的臉一放鬆下來，顯得加倍胖。他的嘴巴大張，牙籤仍插在齒縫間晃蕩著，跟著，在絲毫沒有預警的狀況下，鼾聲忽然如雷響起。

　　薩姆和布魯諾兩人急著讀那份字跡非常工整的驗屍報告。「什麼都沒有嘛，」薩姆咕噥著，「一堆沒意義的老詞，喂，醫生！」薩姆吼起來，謝林醫生努力睜開他的小圓眼睛，「這兒可不是旅館，要睡就回家去，我會想辦法讓二十四小時內不再發生任何謀殺案。」

　　謝林醫生掙扎著站起來，「哦，好，要說到做到哦。」一面搖搖擺擺走向房門，他忽然停步，門刷地貼著他的肥臉打開，雷恩站在門口面對他笑著。謝林醫生傻乎乎地沒回過勁來，隨即連聲抱歉著，一面讓開路。雷恩步入房間，謝林醫生則出門回家，一路哈欠連天。

　　薩姆和布魯諾起身，布魯諾帶著真誠的笑容，「歡迎，雷恩先生，很高興再見到您，昨晚我還以為您化成一陣煙了，您消失到哪兒去了呢？」

　　雷恩坐上椅子，他那李樹手杖有點神經質地置於兩膝間，「你必須把一個演員的戲劇性行為視為當然，布魯諾先生，有效吸引觀眾的舞台手法，首先便在於學會戲劇性地退場但是得讓你失望的是，我的消失並沒有任何神祕的意味可言，實在是需要看的，我都已瞧在眼底，現場也再沒有我能幫忙的了，所以我回去哈姆雷特山莊我的庇護所去──哦，巡官，在這個灰暗天氣的日子裡，你可還好？」「馬馬虎虎，」薩姆沒多大興致地回答，「對一個老演員來說，您起得真早，不是嗎？我以為你們演戲的──哦，對不起，雷恩先生──我以為演員都是一覺睡到午後才起床的。」

　　「不盡然的，巡官，」雷恩清澈明亮的眼睛閃爍著，「從人們不再尋找聖盃之後，我所從事的行業便是這地球上最活力洋溢的一種。今天早晨，我六點半起床，先在吃早飯前習慣性地游兩英里泳，再坐上早餐桌滿足我高漲的食慾；接著，我試戴了奎西手製的新假髮，那是昨天完工的，奎西自認為是得意之作；然後我和我的導演柯羅波特金、我的舞台設計師佛瑞茨聯絡，再一封封享受我收到的大量信函；最後，我進入莎士比亞所在的年代，倘佯在那神奇而輝煌的古老歲月中──現在十點三十分，我來到這裡，如何？就這麼一個平凡的日子裡，你也覺得這樣是很美好的一天吧？」

　　「當然當然，」薩姆回答，盡力讓語氣配合雷恩的歡悅，「但你們退休的人，總不會像我們這些工作壓力底下的人一樣，有一大堆的麻煩事，比方說……誰殺了伍德？雷恩先生，我是不會再求教你有關於那個名叫Ｘ的神祕兇手──你已完全知道是誰謀殺了隆斯崔了。」

　　「薩姆巡官！」雷恩語氣仍很輕柔，「你是逼我引述布魯特斯的那段話嗎？『我將耐心聆聽，並尋求得以既聆聽又回應如此崇隆事物之期，在那一刻到來之前，我高貴的朋友啊，請深思我言。」』薩姆看布魯諾，布魯諾也著薩姆，兩人同聲大笑出聲，辦公室又洋溢著愉快的氛圍。

　　薩姆拿起謝林醫生的報告，不帶任何評論地遞給雷恩。雷恩把報告高舉眼前，心無旁騖地仔細研讀。這是一份簡明的報告，用華麗的德式書寫體一絲不苟地書寫。偶爾，雷恩閉上眼睛，集中一下精神。

　　報告上說，伍德落水時已失去知覺，但並未死亡，昏迷的原因係頭部遭到重擊所致，唯顱骨並未碎裂。這個落水時昏迷的推斷，謝林醫生寫道，可從伍德腹部的少量積水得到證明，也由此可知，死者落水後有極短的一段時間尚有生命現象。報告上總結說，合理的推斷是，伍德生前曾遭鈍器重擊頭部，失去知覺後，被人從船上投入水中，並因反覆撞擊於默霍克船身和碼頭木樁之間而致死。

　　報告繼續寫著，死者腹部有尼古丁的跡象，但狀況輕微，顯示生前曾認真減低抽煙量；左腿的傷疤，至少已屆二十年時間，由癒合後的扭曲醜惡疤痕來判斷，當時為其療傷者顯然並非專業醫療人員；血糖濃度偏高，但尚不至構成糖尿病；有明顯酒精中毒的跡象，可能死者生前有嗜飲稀釋烈酒的習慣；從身體狀況判斷，死者係粗壯中年男子，紅髮，手指扭曲，指甲凹凸變形，說明是或曾經是體力勞動者；右腕部位有骨折的跡象，但早已癒合；左臂有小塊青黑的胎記；還有一道兩年前闌尾炎手術的傷疤；肋骨也曾斷過，判斷約為十一年前，如今也已癒合；體重二百二十磅，身高六英尺半。

　　雷恩讀完報告，含笑遞回給薩姆。

　　「雷恩先生，您有沒有瞧出點什麼名堂來？」布魯諾問。

　　「謝林醫生是個工作態度十分嚴謹的人，」雷恩回答，「這是一份很完整的報告，受損如此嚴重的遺體，還能檢驗得如此仔細，功力真是非比尋常。到今天早晨為止，你們二位認為德威特的涉嫌程度如何？」

　　「您對這人這麼有興趣嗎？」薩姆有點顧左右而言他。

　　「非常非常有興趣，巡官。」

　　「昨天，我們，」布魯諾急速地說，彷彿由他來負責回答雷恩的問題，「派人盯了他一整天。」

　　「布魯諾先生，你該不會有意隱瞞我什麼吧？」雷恩輕輕地說，站起來，整整他的披肩，「但我相信你不會如此──巡官先生，謝謝你給我那張清晰的隆斯崔照片，在一切落幕前，這照片極可能發揮很大的效用。」

　　「哦，那是小事一樁別客氣，」薩姆回答，聲調一下子變得很親切，「我說，雷恩先生，坦白說我和布魯諾兩人都認為德威特最有嫌疑。」

　　「真的？」雷恩的灰綠眼睛從薩姆身上，再移到布魯諾身上，隨即整個迷離起來，他把手杖握得更緊一些，「我就不再打攪二位工作了，今天我個人也還有滿滿的行程。」

　　他邁著大步走向大門，到門口又一轉身，「請允許我鄭重地忠告二位，無論如何，在現階段暫時別對德威特採取明確的行動，我們正面對著最艱難的時刻，二位，我說的是『我們』。」雷恩深深一鞠躬，「真的，請相信我。」

　　兩人儀式性地朝雷恩揮揮手，雷恩輕輕地關上門離去。

第五景　哈姆雷特山莊

　　九月十日，星期四，中午十二時三十分

　　星期四中午十二點半，如果薩姆巡官和布魯諾檢察官此刻出現在哈姆雷特山莊，他們會懷疑自己眼睛看到的是不是真的。

　　他們會看到一個不同的哲瑞．雷恩──只剩一半雷恩的雷恩，他的眼睛和說話聲音仍是平時的雷恩，但一身服裝卻迥異於昔日，而他的容貌，在老奎西一雙巧手底下，每一分轉變都讓人驚訝。

　　雷恩筆直坐在一張有靠背的硬椅子上，一組三面的鏡子，從正面、側面和背面三個不同的角度，分別映出他神奇變幻中的樣子，一盞電燈強烈的青白光線直射而下，房間的兩扇窗子則密不透風地拉上厚重的黑窗簾，外頭的光線一絲也溜不進這個奇特的房間裡。

　　駝背的奎西跪在長椅上面對著他的主人，皮圍裙上沾滿了胭脂和斑斑的白粉，奎西右手邊一張桌子上頭，擺著裝有各色顏料的瓶瓶罐罐，還有白粉、胭脂、調色盤、十分精巧的小刷子和各種顏色的假髮。此外，還有一張男人的頭部正面特寫照片。

　　在眩目的光線照射下，這兩人彷彿是才從中世紀人物書中走出來的人物，而這個房間，更活脫脫像是古希臘煉金師帕拉塞修斯的實驗室。房間很大，放置著好幾個工作台和一些雜物，幾個古雅的老櫃子門戶大敞，看得到裡頭擺著各式稀奇古怪的物品。地板則散落著一小撮一小撮的頭髮和各種顏色的粉末，都被長年來的腳印深深踩進木頭縫裡去了，角落處則擺放著有趣的現代機器──一具電動縫紉機。至於牆壁，其中有一面懸了條粗鐵線，掛著至少五十頂尺寸、樣式和顏色各自不同的假髮，而最靠裡頭的那面，則設計成一格一格分隔的壁籠，共計擺了十來個石膏人頭像，全是真人大小─有黑色人種、蒙古人種和高加索人種──有些長著頭髮、有些禿著腦門、有些面無表情、有些則是七情六慾任取一種，包括害怕的、開心的、驚訝的、傷感的、痛苦的、嘲諷的、光火的、堅毅的、傾慕的、沮喪的以及猙獰的。

　　而除了雷恩頭頂上那盞又大又亮的吊燈以外，此時，整個房間再沒任何發光的東西，各種尺寸的立燈散立在房間，卻全熄火垂頭站在幽深的黑暗之中。而這盞巨型孤燈所投射出的龐然剪影，像上演著一齣宿命的恐怖故事，挺直坐著似老僧入定的雷恩，他的剪影被誇張地放大，釘在牆上水波不興，而老奎西瘦小佝僂的身影卻宛如一隻巨型跳蚤，環繞著雷恩的身影時聚時分，像一泓墨水濺起的波浪。

　　一切是如此的怪異、恐怖，卻也帶著幾分戲劇性，包括角落裡一個沸騰的大桶子也不像現實世界所有，又粗又懶的青煙攀上牆壁，倒像三女巫煉藥的大鍋──麥克白裡那樣可怕又詭異的場面。而此刻這個恐怖的陰影故事裡，不動的雷恩扮演著被施了魔法的人，而一旁急急晃動的影子，則是駝了背的史文格里，個子變矮的美斯瑪以及沒有穿上星點長袍的梅林。

　　但事情的真相是，矮小的老奎西所做的，不過是他分內的例行化妝工作而已──以他的一雙巧手，藉著各種顏料和粉末來改變他主人的容貌。

　　雷恩看著這一組三面鏡子裡的自己──此刻，他身著一套剪裁良好、幾乎沒有針線痕跡的普通外出服。

　　奎西退後一步，兩手在皮圍裙上抹著，小眼睛審視著自己的工作成果。

　　「眉毛重了點──顯得有一點點不自然。」雷恩這才開口，修長的食指指著眉毛。

　　奎西仰起他那張褐色的小矮鬼臉孔，伸長脖子，閉上一隻眼睛，就像肖像畫家停下筆站開來，重新估量模特兒的比例尺寸一般，「大概有點問題，大概有點問題，」他吱吱地說著，「左眉的彎度，太……不應該這麼下彎。」

　　他抓起繫在腰帶上的小剪刀，緩慢而細心地修剪雷恩的眉毛，「這樣，我想好多了。」

　　雷恩點點頭。奎西再次弄了一手的皮膚色顏料，輕輕地抹上雷恩的下頷──五分鐘後，他後退半步，放下小剪刀，手擺在臀後，「這次就像了，是吧？雷恩先生。」

　　老演員也再次認真看著自己的新面貌，「冒充執行這個調查工作，可不允許出一丁點紕漏，知道吧，你這醜卡利班，」奎西咧嘴一笑如傳說中的小矮鬼，毫無疑問，雷恩非常滿意──這是主僕兩人的默契，只有在雷恩極其欣賞奎西的工作成果時，才會用暴風雨一劇中醜怪角色卡利班這名字來稱呼奎西。「然而──現在不會了，接下來該頭髮部分了。」

　　奎西一蹦一跳地到房間另外一個角落，打開燈，眼睛眨也不眨盯著掛在鐵絲上的假髮，雷恩靠著椅背休息一下。

　　「卡利班，」雷恩聲音不大，卻有點挑釁味道，「我覺得我們的觀念還是有些差異。」

　　「哦？」奎西問，但並沒回頭。

　　「就是有關化妝一事的最基本認識，如果說你驚人的化妝絕藝有何不足之處，那就在於你做得太完美了。」

　　奎西挑了頂濃密的灰色假髮，關掉燈，走回雷恩身邊，蹲在長板凳上，取出一把造型奇特的梳子，認真地對付這頂假髮。

　　「雷恩先生，不可能有所謂化妝得太完美這回事，」奎西說，「只能說這個世界充斥著蹩腳的化妝師罷了。」

　　「哦，不，我不是懷疑你這方面的天才，奎西，」雷恩看著老奎西爪子般的雙手精巧的梳理動作，「然而，我再講一次──其實，在裝扮一事上，外形是否百分之百的相像是最不重要的，某種意義而言，這只是枝節末尾的部分，」奎西哼了聲。「很好，我知道你不同意，然而你是否認真想過，人類觀看事物，本能的會趨向於整體性的印象，也就是說，一般人注意的只是整體圖像，而不是每一處細節。」

　　「但，」奎西認真地反擊，「這正是問題所在！如果某一個細節出錯──我該怎麼說？──走樣了，這就會使人們眼中的整體圖像遭到干擾，也就必然會迫使人們去找出這破壞整體圖像的細節何在，所以我才說──每處細節都必須完美無暇。」

　　「太好了，卡利班，太好了，」雷恩的聲音極其溫暖而且親切，「你為自己論證得真好，但你還是沒真正抓住我所說的精微之處，我沒有說化妝的細節可以草率，草率必定引起人們的注意，你說的絕對沒錯──細節必須完美無暇，但是我們並不需要全部完美的細節！你瞭解我說的嗎？對一位了不起化妝師來說，要接受這個觀點非常痛苦，但這卻是顛撲不破的──這就好比說，畫一幅海景時，你老老實實地把每一絲浪花都畫下來，畫一棵樹時，你老老實實地把每一片葉子都畫下來。每一絲浪花，每一片葉子，人臉上的每一條紋路，真則真矣，但卻是壞的藝術作品。」

　　「呃，也許是吧。」奎西不怎麼甘心地說，他把假髮舉起，在強烈的光線下仔細端詳，搖搖頭，跟著，拿梳子的手又一下一下，非常有節奏地梳理起來。

　　「至此，我們可先得到一個結論，油彩、粉彩、粉末乃至於其他裝扮所採的用品，是借此來創造裝扮的外貌部分，但不是裝扮本身。你也瞭解，在裝扮時，我們有時得特別著重他長相的某個部分，比方說如果你要把我扮成亞伯拉罕．林肯，你就得特別強調痣、鬍鬚和嘴唇，至於其他部分則可稍微簡略。不，不止長相，而是你得結合姿態、舉止、氣質和性格等等，才能真正模仿得維妙維肖。我再舉個例，蠟像是模仿真人製成的，從形態到膚色的每一部分細節，但我們看來仍是個沒有生命的物體而已，而如果一具蠟像可以自然地擺動他的手臂，可以從他的蠟質嘴唇說出生動的語言，玻璃眼珠也能靈活轉動……你知道我的意思。」

　　「這樣子行了。」奎西再次把假髮舉到燈光底下，沉寂地說。

　　雷恩閉上眼睛，「這才是戲劇藝術一直最叫我心嚮往之的所在──用動作、聲音和姿態來創造真實生命的外觀，鮮活人物的影像──在面對這門生命再創造的藝術，貝拉斯柯正是最能理解此中精義的天才。他甚至能在空無一物的舞台上，毫不費力地創造出家居的慵懶安逸效果來，既不仰賴燃燒的壁爐帶來可見的平和靜謐氣氛，更無須舞台設計者用各式各樣的道具佈景配合。他只在演出前，用繩子將一隻貓捆得無法動彈，待幕拉開的前一刻才將繩子解開，於是，序幕升起時，觀眾第一眼所見的景象，是一隻貓在舞台上站了起來，彷彿有個火爐在眼前似的，舒服無比地打哈欠、伸著懶腰──不需任何一句台詞，僅僅就是一個簡單、人人都熟知的家居生活動作，所有觀眾便感受到，彷彿正處身於一個溫暖又舒適的房間裡。這是我所見過，貝拉斯柯個人最精妙也最準確的演出設計。」

　　「雷恩先生，真有意思的故事。」奎西上前來，細心地把假髮套到雷恩極勻稱的頭上。

　　「奎西，這是個非常了不起的演員，」雷恩輕聲說著，「將真實的生命注入於人為的戲劇之中──其實，在伊莉莎白時代，戲劇所依賴的只有演員的台詞及其肢體動作，用此來重現真實的人生。當時的演員必須在空無一物的舞台上表演──小龍套手捧一株樹匍匐過舞台，這就代表從柏納姆到鄭西納的一片樹林，數十年這麼演下來，那些坐池座、坐包廂的觀眾沒有一人不心知其意。我常常想，現代的舞台設計方式是否太過度、太喧賓奪主了──對戲劇本身已經造成了傷害──」「好了，雷恩先生，」奎西職業性地輕拍一下雷恩的小腿，雷恩這才如夢方醒地張開眼。「完成了。」

　　「哦是嗎？那請你讓開鏡子，你這森林小矮鬼。」

　　五分鐘之後，雷恩站了起來，不論從服裝、模樣、舉止和氣質各方面來看，原本的哲瑞．雷恩整個消失了，徹徹底底變成另一個人。他大步穿過房間，打開房間主燈，燈光下面清楚看出，他身穿一件薄外套，不同髮型的灰頭髮上戴一頂黃色的軟呢帽，倒扣齒，下唇向外伸。

　　奎西大笑起來，十分開心地站在雷恩旁邊。

　　「告訴德羅米歐，我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還有，你也準備一下。」

　　他連說話的聲音腔調也全變了。

第六景　威荷肯：紐約

　　九月十日，星期四，下午二時整

　　薩姆在威荷肯下了船，環顧著四周，一位新澤西警員正在上下船的走道來回走動，負責看守空無一人的默霍克渡輪，見到薩姆，啪一聲立正行了個標準的敬禮，薩姆草率點頭回禮，經過候船室，步出了渡船口。

　　他沿著渡船四旁邊的圓石子路，攀上一個相當陡的小山丘，這道路從碼頭一直往上延伸，坡頂緊貼河流的另一側，是刀削一樣的陡峭斷崖。薩姆艱難地一步步往上，幾輛汽車迎面駛過，都減低速度小心下坡，薩姆停步轉身，看著下方，整條哈德遜河壯闊地攤在眼前，後面則是櫛比鱗次的城市鳥瞰圖。沒多會兒，薩姆又舉步繼續他的行程。

　　到達坡頂，薩姆瞧見一位交通警察，用他低沉的嗓音問明往波瓦德的路，然後，他穿越一條寬闊的馬路，再沿著一條靜寂而略嫌雜亂、兩旁樹木成蔭的街道往下走，到達一處熱鬧的十字路口，直交叉的大道正是他一路所尋找的波瓦德，薩姆於是折向北邊走。

　　終於，他找到此行的目的地──二○七五號，一幢木頭老房子，擠在一間牛奶店和一家汽車零件行中間──油漆脫落，破舊不堪，在歲月悠長而緩慢的剝蝕下，已完全不成樣子了。門口起伏不平地、雜亂地擺著三張古老的躺椅，一條隨時可能解體的長凳子，門口的墊子上隱約可見歡迎光臨的字跡，一根門柱上有一行黃油漆字，哀傷地宣稱：專租男士出租房。

　　薩姆看了看整道街，把上衣拉整齊，帽子戴緊，跨上嘎嘎作響的破台階，按下一個寫著「管理人員」的電鈴，在擁擠如蜂巢的這幢房子深處，隱約可聽見電鈴聲，跟著是劈哩啪啦的拖鞋聲音。然後門從中間拉開個縫，露出個紅紅的鼻子來，「你幹嘛？」十分暴躁的女人聲音，隨即，變為知道惹禍的倒抽氣聲音，接著是吃吃傻笑的聲音，最後門嘩地整個拉開來，一個穿著寒酸家居服的啤酒桶形婦人出現──一個和她這幢房子完全相符的女人，「原來是警察局的先生！請進請進！薩姆巡官，抱歉……我不知道是……」她亢奮地嘮叨個不停，並試著擠出個微笑，但只是成功地露著兩排黃牙而已，她退到一旁，伺候著，顫抖著，打開門讓薩姆走進去。

　　「哦，這陣子真是要命，」她嘴巴仍未停下來，「今天一整個早上，這裡滿滿一片寫新聞的人和帶大照相機的人！我們……」「夫人，有人在樓上嗎？」薩姆問。

　　「當然有啦，巡官，那個人一直在樓上，煙灰彈得我一地毯，」女人刺耳的聲音，「今天早上我就被照過四次相──先生，你是不是想再看看那可憐傢伙的房間呢？」

　　「帶我上樓。」薩姆粗著嗓子說。

　　「遵命，先生，」女人又獻媚地微笑著，兩根粗指頭故作優雅地捏著骯髒的裙襬，一扭一扭地走上鋪薄地毯的樓梯，薩姆低咒著跟在後面，到二樓樓梯口，一個鬈獅狗般的男子擋在那兒。

　　「誰啊！瑪菲太太。」鬈獅狗探員問，同時從昏暗的光線中露出個臉來。

　　「沒事，心平氣和點，是我。」薩姆大聲回答。探員一下子放鬆下來，露著白森森的牙一笑，「一下子沒看出是您，巡官，真高興看到您，在這裡守著實在有些無聊。」

　　「昨晚到現在有情況嗎？」

　　「什麼也沒有。」

　　探員領路穿過走廊到後面的一間房間，地頭蛇瑪菲太太仍一擺一擺跟在最後，薩姆在敞開的門前停了下來。

　　房間很小，而且空蕩蕩的，褪色的天花板已有裂縫，牆壁被歲月印上點點污漬，地板上的地毯也磨穿了，傢具也很舊了，水槽的鉛管還是早年的款式，唯一一扇窗戶上的印花布窗簾，原來的鮮艷色澤完全消失了──但房間有一股乾淨的氣息，顯然住這兒的人很費心收拾。屋內還有一張老式的鐵床，一個有抽屜的櫥櫃鶴立雞群地靠在牆邊，一張大理石面的小桌子，一張用鐵絲纏繞著還能用的椅子，以及一個衣櫃，這是全部傢具。

　　薩姆毫不遲疑地走進去，先站到衣櫃前，他拉開左右兩扇門，裡頭整整齊齊掛著三件舊男裝，底下則擺著兩雙鞋，其中一雙頗新，至於另一雙則大拇趾處已開了口。在衣櫃的上層，有一頂麥稈編的帽子，放在紙袋子裡，另有一頂帽帶印著乾汗漬的氈帽。薩姆一一翻了男裝的口袋，檢查了鞋帽，但似乎沒什麼有意思的發現，他濃眉一皺，彷彿對自己的搜尋成果極其失望，跟著，他關上了衣櫃的門。

　　「你完全確定，」薩姆回頭問直挺挺立在門邊的那名探員，「從昨晚到現在，沒任何人碰過這裡任何東西？」

　　鬈獅狗搖著手，「巡官，我執勤時，絕對是很認真很專心的，從您上次離開後到現在，這裡每一樣東西都沒動過。」

　　靠衣櫃邊的地毯上，放著一個廉價的手提袋，把手壞了，只剩一邊晃蕩地粘著，薩姆打開來看，是空的。

　　薩姆走到櫥櫃，拉開又濕又重的抽屜，裡頭有幾套乾淨的舊內衣褲，一疊洗了疊好的手帕，半打軟色調的條紋襯衫，幾條皺巴的領帶，還有捲成球狀的乾淨襪子。

　　搜完櫥櫃，儘管屋外寒風凜冽，密閉的小房間卻悶熱得很，薩姆用條絲手帕小心地擦擦汗濕的臉。他叉著腳立在房間中央，環顧著四周，然後走到大理石桌前，桌上有一瓶墨水，一支乾掉的筆和一疊廉價的格子信紙，薩姆隔過這幾樣，拿起一個孟加拉皇家牌的雪茄盒子，好奇地打開來看，盒裡只剩一支雪茄，他手指一碰，雪茄便整支碎掉了，薩姆放回雪茄盒，眉頭皺得更深，但他仍不放棄地再巡視房間。

　　水槽上的一角有個架子，上頭擺了些東西，薩姆走過去把架上的東西全拿下來，包括一個壞掉不走的鬧鐘，還剩四分之一品脫的黑麥威士忌酒瓶──薩姆拔起瓶塞深深地聞了一下──還有玻璃杯、牙刷、一個銹掉的金屬刮鬍刀盒子，一小罐阿司匹林，一個銅質的舊煙灰缸──薩姆從煙灰缸裡取出一小截雪茄煙蒂，查看了一下埋在煙灰裡的雪茄標籤，是克雷姆牌的，薩姆思索著走回門邊。

　　瑪菲太太那對帶著惡意的小眼睛，一刻也不放鬆地盯著薩姆的每一個舉動，這時，她捏著鼻音說話了，「我說巡官，您得包涵這房間這麼雜亂，這個房客說什麼也不讓我來幫他整理。」

　　「哦，沒關係。」薩姆敷衍著，忽然想起什麼似地停了下來，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地看著女房東，「對了，瑪菲太太──有沒有女人來找過伍德呢？」

　　瑪菲太太哼一聲，抬著她那長膿包的下巴，「巡官，如果您不是警察，我聽到這句話真會敲破您的腦袋瓜，我可以告訴您，當然沒有，這是高尚的住所，隨便哪個人都曉得，我一直叮囑我的房客，這裡最重要的一項規矩是，『嚴禁女客進入』，我說，沒有任何例外，在瑪菲太太的屋子裡，絕不容許那些丟人現眼的猴子把戲。」

　　「嗯，」薩姆找把椅子坐了下來，「沒有女人來過──那親戚呢？有沒有姐姐或妹妹到這兒看他？」

　　「說到這個，」瑪菲太太機靈地回答，「我當然不能禁止人家有姐妹，因此，我的房客當然也會有姐妹找來，也有姑姑阿姨或外甥侄女的，但伍德從來沒有過。您曉得，我一直把伍德先生當做我最標準的房客，他在這裡整整住了五年了，從不惹麻煩，那麼安靜，那麼有禮，真是一個紳士。據我所知道，也從來沒有人來找過他。但我們也不常看到他，他在紐約電車工作，每天從中午到晚上很晚，而且，我們這裡不供應三餐──房客得出去吃──所以我也不知道伍德他怎麼吃飯的，但這個可憐的靈魂，我敢這樣子說──他準時交房租，不製造麻煩，也沒喝醉過──安靜得好像沒這個人一樣，我……」但薩姆並沒聽下去，他站起身來，厚實的背向著瑪菲太太，瑪菲太太一句話沒講完停下來，小青蛙眼眨巴眨巴地瞪了薩姆背影一眼，哼一聲，氣鼓鼓地走出房間。

　　「老巫婆一個，」門柱旁的刑警咒著，「當然都是姐姐姑姑阿姨外甥侄女才能來，這套看多了。」他淫邪地哧哧笑起來。

　　但薩姆完全沒理會這邊發生的事，他正一步一步慢慢走著，試著用腳來感覺地毯底下的情況，忽然，在靠近地毯邊緣的地方，有一小塊微微鼓起，吸引住薩姆的眼光，他掀開地毯，發現是木板翹起來所造成的。接著，他又走到床前，遲疑了一會兒，毅然跪了下去爬進床底，兩手瞎子一樣摸索著，探員刑警見狀急急地說：「嘿老大──我來。」

　　但薩姆沒理他，自顧在床底地毯上奮力前進，探員也跟著腹部著地匍匐向前，一支小手電筒掃視著幽深的床底角落，薩姆得意地低呼，「有了！」探員扯開那一角地毯，薩姆撲上去抱住一本黃皮的小本子，兩人一身灰地從床底退了出來，屏氣用力揮著衣服上的灰塵。

　　「老大，是銀行存摺吧？」

　　薩姆沒回話──他急急翻著小本子，裡頭詳細列著幾年來每一筆存入儲蓄戶頭的金額，沒有任何提款的紀錄，而每一筆存款都不超過十元，大部分是五元，統計戶頭的金額是九百四十五美元六十三美分。存摺中還夾著張折起的五元鈔票，很顯然伍德正打算存入，卻因被謀殺而來不及辦理。

　　薩姆把存摺放入口袋中，轉身對著探員：「你值班到幾點？」

　　「八點整，會有人來接班。」

　　「我跟你講，」薩姆陰沉地說，「明天下午兩點半打電話回總局找我，記得提醒我一聲，有件特別的任務要由你負責，知道嗎？」

　　「知道了，明天下午兩點半打電話回總局，我一定照辦。」

　　薩姆離開房間，下了樓梯──每踩一級便有小豬的慘叫聲傳出──出了房子大門，瑪菲太太正使勁地掃著門廊，塵土飛揚中，她那長膿包的紅鼻子哼了一聲，讓了路給薩姆通過。

　　走上人行道，薩姆參照存摺封面上的資料，看著四周，大概地判斷一下方向，然後穿過波瓦德，往南走去。經第三個路口，他看到了那幢建築──一家大理石門廊的小銀行，薩姆走進去，挑了標示著「S」到「Z」的窗口，負責的是位老先生，抬著眼招呼他。

　　「您是專門負責這窗口的人員嗎？」薩姆問。

　　「是的先生，請問有什麼事？」

　　「你可能從報上知道了，住這附近有個叫查爾斯．伍德的電車售票員被謀殺了。」老先生立刻點頭表示知情。「我呢，是河對岸兇殺組的薩姆巡官，負責這案子。」

　　「哦！」老先生的反應挺快，「伍德是我們的客戶，巡官，您是為這個來的是吧，我今早看報上登了他的照片。」

　　薩姆從口袋中拿出伍德的存摺，「那麼，呃……」他看了看窗口上寫的服務人員的姓名，「亞希利先生，你負責這窗口多久了？」

　　「整整八年。」

　　「伍德的存款通常由你經手嗎？」

　　「是的先生。」

　　「從存摺上看，他每星期來存一次錢──不一定禮拜幾，你能不能描述一下他來這裡存款的情形？」

　　「巡官，沒什麼特別的地方，就像您說的，在我記憶裡，伍德先生每個星期一定來一次，而且都差不多同一個時候來的──下午一點半到兩點這段期間──我看了報上的報導，才知道他都是上班前順路過來的。」

　　薩姆皺著眉頭，「在你記憶中，他都是自己來存錢的嗎？我最想弄清這點，他都是一個人來的嗎？」

　　「我完全沒有別人陪過他的印象。」

　　「謝謝你，打擾了。」

　　薩姆離開銀行，又走回波瓦德瑪菲太太公寓附近，牛奶店隔三家是一間文具行，薩姆走了進去。

　　睡眼惺忪的老闆打著哈欠迎上來。

　　「你認得住這條街上瑪菲太太那兒的查爾斯．伍德嗎？就是那個昨晚被謀殺在渡輪上的查爾斯．伍德。」

　　老闆一下子精神全來了，「哦，當然認得啊！他是我的老主顧，常常到這兒來買雪茄和紙張。」

　　「他買哪種雪茄？」

　　「克雷姆的，或孟加拉皇家，最常買這兩種。」

　　「差不多多久會來一次？」

　　「幾乎每天中午之後都會來，上班前。」

　　「幾乎每天，嗯，看過有人和他一起嗎？」

　　「哦沒有，他總是一個人。」

　　「文具也是在你這兒買的吧？」

　　「是啊，好一陣子以前了，墨水，還有一些紙張。」

　　薩姆扣著上衣扣子，「他什麼時候開始光顧你的生意？」

　　老闆抓著他凌亂的白髮，「四五年吧，我估計，你是新聞記者對吧？」

　　薩姆沒吱聲走了出去，在人行道停下腳步，瞧見不遠處有家成衣店，他走過去查問了一番，發現很長一段時日裡，伍德只去買過幾次衣服，而且都是一個人去。

　　薩姆眉頭越皺越緊，跟著他探問了附近的洗衣店、修皮鞋的鋪子、鞋店、餐館和藥房，這些店裡的人都只記得，這幾年來伍德偶爾上門，都是單獨一個人──餐館他也是一個人去。

　　薩姆在藥店多問了些問題，但店裡的藥劑師不記得伍德帶著醫生處方來買過藥。藥劑師說，如果伍德生病，拿了醫生處方，也很可能就近到紐約那兒某個藥房買。在薩姆的要求下，藥劑師開了張清單，列著這附近十一個醫生外和三個牙醫的姓名和診所──都在五條街的範圍之內。

　　薩姆挨家挨戶地查，在每門診所，他說一樣的話，問一樣的問題，「你可能從報紙上看到，一個四十二街越區電車的售票員名叫查爾斯．伍德，昨晚在威荷肯渡輪上被人謀殺，他就住在這附近。我是警察局的薩姆巡官，來調查他的一些背景資料，看看有沒有人知道一些有關他平常的生活交友狀況和人際關係的情況。伍德他曾經上門求診嗎？或是他生病時你曾到他家看過病？」

　　四名醫師沒看過這段謀殺報導，也不認識這個人，甚至聽都沒聽過，另外七名看了報導，但沒為他看過病，因此對他也一無所知。

　　薩姆咬著牙，鍥而不捨地又拜訪了單子上的三名牙醫在第一家牙醫診所裡，薩姆屋漏逢雨，足足坐了三十五分鐘才見到牙醫師，好容易被請進了診療室見了面。偏偏這牙醫師是個標準的嘴硬派，宣稱沒看到薩姆的身份證明拒絕開口，這種態勢讓薩姆眼中燃起了希望之火，他連忙擺出巡官的洶洶架勢，恫嚇威脅咆哮咒罵全來的成功唬住對方，但牙醫師的回話卻讓薩姆一下子熄了火，這傢伙不情不願地說，他根本就不認得查爾斯．伍德。

　　其他兩名牙醫對伍德也聽都沒聽過。

　　歎著氣，薩姆步履沉重地沿著大馬路，攀回港邊小山丘頂，再九彎十八拐地下坡到渡船口，搭船回紐約去。

　　紐約。

　　來到市區，薩姆立刻動身到第三大道電車系統的總公司去，一路重重阻塞的交通，讓薩姆原本就頗為難看的面容，更添上一層痛苦之色。

　　到了人事部門的大樓，薩姆直接要求見人事經理，辦事人員馬上引領他到一間大辦公室。這位人事經理長相頗為滄桑，滿臉蝕刻著又深又密的皺紋，他急速迎上來和薩姆握手，「薩姆巡官是吧？」他異常熱切地招呼，薩姆也禮貌地回應。「請坐，巡官，」經理拉來一張並不怎麼乾淨的椅子，二話不說把薩姆給按到椅子上，「我想您是來查詢查爾斯．伍德的事吧，太慘了，真的太慘了。」說著他坐回桌子後面，咬下雪茄煙頭。

　　薩姆冷冷打量著對方。「是的，我是為查爾斯．伍德來的。」薩姆粗著嗓門。

　　「是是，這實在太可怕了，不曉得怎麼會出這種事──查爾斯．伍德是我們最好的人員之一，他安靜，認真，而且老實可靠──最標準的工作人員。」

　　「克羅普先生，你的意思是他沒惹過什麼麻煩，是嗎？」

　　克羅普熱切地傾身向前，「巡官，我跟您說，這個人是我們公司的一顆珍珠，值勤時絕不喝酒，辦公室裡每個人都喜歡他──工作紀錄乾乾淨淨，是我們最可信賴的人──事實上，我正準備升他職，五年來的服務業績這麼好，我準備升他為稽查，沒錯，就是這樣。」

　　「哦？熱心公益樂於助人是嗎？」

　　「我可沒這麼說，可沒這麼說，薩姆巡官，」克羅普趕忙否認，「我只是說──他很讓人放心，您來是想弄清伍德這個人的種種性格是吧？這可憐的傢伙，從他進公司以來，每天認真做事，他有心要好好表現，我跟您講，我們也給他表現的機會，巡官，這是我們公司的座右銘：只要你認真工作，想出人頭地，我們會在後面配合你推動你。」

　　薩姆只咕噥兩聲，沒接話。

　　「巡官，我跟您講，伍德他不遲到不早退不打混，假也不休，放假時他照常上班，拿兩倍的加班費。我們有些司機和售票員常要預支薪水，而伍德呢？不，他不會，巡官，絕對不會！他賺的錢都存下來──不信您可以找他的存摺來看。」

　　「他到公司有幾年了？」

　　「五年，等等，我查下詳細的時間，」克羅普起身小跑到門邊，探頭大喊，「喂，約翰，把查爾斯．伍德的資料拿給我。」

　　一會兒，克羅普回到桌前，手上拿著張長條形的紙遞給薩姆，薩姆兩肘支著桌面，傾身看著伍德的資料。「您看這兒，」克羅普指著說，「他進公司五年多一點，先在第三大道東線服務，三年半前，我們按他的請求，把他和他的搭檔司機派屈克．吉尼斯一塊兒調到越區電車──他住威荷肯，這條線對他上下班都方便，您看沒錯吧？一點點不良紀錄都沒有。」

　　薩姆沉思著：「那，克羅普，他的私生活方面呢？你知道點什麼嗎？比方說朋友、親友或常混在一起的死黨之類的？」

　　克羅普搖搖頭，「哦，這方面我就不清楚了，總有些各式各樣的傳聞，但我覺得不見得可信。我知道的是，他和同事相處得很不錯，但從不跟他們一起去瘋去玩，我猜，和他最熟的人應該是派屈克．吉尼斯。對了，您看這裡，」克羅普把資料翻過來，「看吧，這是他自己填寫的，親屬──無。巡官，我想這是您想要的答案。」

　　「我希望證實一下。」薩姆低聲地說。

　　「也許吉尼斯他……」

　　「別麻煩了，如果我有需要，會直接找他，」薩姆拿起他的呢帽，「這次，就先這樣子吧，謝啦，大經理。」

　　克羅普熱情地抓著薩姆的手臂，陪他走出辦公室，走出公司大門，一再表示一定和警方全力配合，薩姆打斷他的喋喋不休，點頭道別，就轉身走了。

　　薩姆在街角停了下來，頻頻看錶，彷彿等著誰來。幾分鐘之後，一輛緊拉窗簾的大型林肯黑色轎車開來，刷的一聲漂漂亮亮地煞住，停在他面前，從前座跳下來一位身著制服、笑容可掬的瘦長小伙子，為他拉開後座車門，含笑侍候他上車。薩姆四周看了看，然後上車，縮在車內一角的顯然是老奎西，比平常更像傳說中的森林小矮鬼，正打著盹。

　　年輕司機關上車門，回到駕駛座來，發動引擎便上路了。奎西被顫動的車子驚醒，睜開眼睛，看見一旁坐著薩姆，一個正陷入沉思的薩姆，奎西怪誕的面孔上馬上湧起了笑容，他彎下腰打開嵌在車子底盤的一個小暗格，跟著，他坐直起來，臉色微微發紅，手上卻多了個金屬盒子，盒蓋的內層，是一面鏡子。

　　薩姆動了動他寬厚的肩膀，「折騰了整整一天，奎西，但不虛此行。」他說。

　　薩姆脫下帽子，伸手到盒子裡摸索著，拿出一件東西，他在臉上抹上厚厚一層油性液體，奎西幫他拿鏡子，並遞過去一條柔軟的毛巾，薩姆用手巾用力擦著油亮的臉。然後，啊！當毛巾拿開後，薩姆變魔術般消失了，也可以說並不是全然消失，仍有少許的油脂殘留在臉上，但基本上原來的妝扮已不見，現出的是清爽、銳利、總是一臉和煦笑容的哲瑞．雷恩先生。

第七景　西安格塢德威特宅

　　九月十一日，星期五，上午十時整

　　星期五早晨，太陽終於又露臉了，那輛豪華的黑色林肯轎車滑行在靜寂的住宅通行道上，成排的白楊樹伸著葉子迎風招搖，彷彿要捕捉這久遠的溫暖陽光。

　　雷恩隔著車窗看出去，一邊對奎西說著，西安格塢這塊地方，至少它的高級住宅區部分，當時設計師並沒有把每一戶規劃成統一的格式，每一戶都佔地甚廣，且和鄰家清楚地隔開自成一家。奎西不感興趣地回答，他還是喜歡哈姆雷特山莊。

　　轎車停在一所小宅第前，綠草地襯著一間殖民時期風格的白色房屋，屋旁種著高大的樺樹和白楊，前前後後收拾得乾乾淨淨。雷恩下了車，回身對奎西招手，他仍是往常的裝扮，黑帽子，披肩，手上握著李木手杖。

　　「我也去嗎？」奎西很吃驚，甚至有點茫然無措的樣子，他那件有安定心神意義的皮圍裙沒繫在身上，心情更不免忐忑。奎西今天戴著頂普通禮帽，穿件天鵝絨料子的黑色短外套，腳下則是閃閃發亮的新皮鞋。但新鞋似乎有點擠腳，以至於他一腳踏上人行道時不舒服地縮了下。一跛一跛地，奎西跟著雷恩走向門廊。

　　一個穿制服的高大老頭過來招呼他們，領著他們穿過明亮的大廳，來到一間也是殖民時期風格佈置的大起居室。

　　雷恩坐了下來，頗為欣賞地看著房間，奎西則有點不安地站在他身後。「我是哲瑞．雷恩，」雷恩對老人說，「請問主人在嗎？」

　　「不在，先生，他們都出門了，德威特先生在市裡頭，小姐去購物，而太太她……」他咳了一下，「去做泥漿敷臉保養，我想是叫這名字沒錯，先生，所以……」「這麼巧啊，」雷恩含笑問，「你是……」「我叫喬肯斯，是德威特先生年歲最大的僕人。」

　　雷恩輕鬆地靠坐在鱈魚岬椅上，「太好了，喬肯斯，你正是最合適的人選，我先跟你解釋我的身份和來意。」

　　「您是說對我？先生。」

　　「你應該知道，隆斯崔被殺一案，目前由布魯諾檢察官負責偵辦，承蒙他厚愛與不棄，允許我參與這次的調查工作，我……」喬肯斯原先木然的神色一掃而空，「先生，抱歉打斷您的話，您用不著跟我解釋這些，雷恩先生您今天來是……」「好好，」雷恩有些不耐煩地伸手打斷他的話，他說，「喬肯斯，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你，希望你能據實回答，德威特先生──」喬肯斯一下子敵意起來，清楚得可從他臉色的變化中看出，「如果要我對德威特先生有任何的不忠心，先生──」「了不起，喬肯斯，了不起，」雷恩銳利的眼神直視著喬肯斯，「我再說一遍──你真了不起，如此忠心耿耿，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今天來這裡，正是為了幫德威特先生才來的，」喬肯斯灰白的嘴唇，這才鬆弛下來浮起笑容，「我們繼續，德威特先生因為和隆斯崔關係太密切，這次才被牽入這可悲的謀殺案，我認為從兩人的關係中，應該能找到有助於破案的信息來，我問你，隆斯崔常來這兒嗎？」

　　「不，先生，他很少來。」

　　「喬肯斯，為什麼他不常來呢？」

　　「我不是很清楚原因，先生，但我曉得德威特小姐不喜歡隆斯崔先生，而德威特先生他──呢，先生，說得更明白些，每回隆斯崔先生在場，德威特先生好像心事重重的──」「哦，我懂了，那德威特太太呢？」

　　喬肯斯遲疑起來。「呃，這個，先生──」「你覺得最好不談這個問題是嗎？」

　　「是的，先生，最好是不要談。」

　　「第四次，我得再次讚美你──真了不起──奎西，你坐下來吧，老先生，你也累了吧，」奎西聽話地坐在他主人旁邊。「好，喬肯斯，你為德威特先生工作多久了？」

　　「先生，超過八年了。」

　　「依你的意見，德威特先生是不是那種交友廣泛的人──結交很多朋友那樣的人？」

　　「這……先生，大概不是吧，我認為他唯一真正的朋友是亞罕先生，他就住在這附近。但我不希望您誤會，其實德威特先生是個很和善的人，如果您瞭解他的話。」

　　「你的意思是說，這裡並不常有訪客是嗎？」

　　「不常有客人，先生，哦，當然，殷波利先生現在住在這兒，但他算情況比較特別的朋友，這些年來他大概來這裡住過三四次，除此以外，德威特先生很少邀請客人來。」

　　「我聽你說客人很少，那這些偶爾來這裡的少量客人，有沒有客戶──我指的是有生意往來的？」

　　「有的，先生，但也很少，很長一段時間才有一次，比方說，最近曾有個南美來的客人住過家裡。」

　　雷恩想了會兒，「你說最近，大約是什麼時候？」

　　「那位先生在這兒住了差不多一個月，約一個月前離開的。」

　　「這個人以前來過嗎？」

　　「我印象裡沒有。」

　　「你說南美洲，究竟是南美哪裡？」

　　「先生，這我就不曉得了。」

　　「記不記得他離開的比較詳細的時間？」

　　「我相信是八月十四日那天。」

　　雷恩沉默了好一陣子，跟著，他以一種緩慢、極其興味盎然的聲音問：「你回憶一下，那個南美客人住在這兒期間，隆斯崔有沒有來過？」

　　喬肯斯毫不猶豫地說：「有的，先生，而且比平日來得勤，馬昆喬先生──哦先生，菲力普．馬昆喬就是那個南美來的先生──來的第一個晚上，隆斯崔先生便在這兒待了一整個晚上，他、德威特先生和馬昆喬先生三個關在書房裡，談到三更半夜才結束。」

　　「當然，你不會知道他們談些什麼？」

　　「哦，先生，當然不知道。」

　　「沒錯，沒錯，我問了個笨問題，」雷思溫柔地說，「菲力普．馬昆喬，聽起來是外國人的姓名，他是怎麼樣的人呢？喬肯斯，你能否幫我描述一下？」

　　喬肯斯清清嗓子，說：「他是外國人，先生，看起來像西班牙人，很黑、很高、蓄著軍人般的黑色短鬚，他膚色實在太重了，我應該這麼說──幾乎是黑人或印第安人那樣子，而且，他也是個滿古怪的先生，他不常待在屋裡，也不多話，不常和家裡的人一起用餐，甚至可以說，沒有跟家裡的人處得很親密的樣子。有幾個晚上，他出門一直到凌晨四五點鐘才回來，甚至整夜不回家。」

　　雷恩微笑著，「這樣奇特的客人，這樣奇特的行為舉止，喬肯斯，你覺得德威特先生的反應如何？」

　　喬肯斯有點不安起來，「這個嘛，沒有啊，德威特先生都無所謂啊，讓馬昆喬先生自由出入。」

　　「關於這個人，你還知道些什麼？」

　　「哦，他說英文有很濃的西班牙口音，行李很少，只有一個大手提箱子，他常在晚上和德威特先生祕密談話，偶爾再加上隆斯崔先生三人一起。有時有別的客人來，德威特先生也不太介紹馬昆喬先生，就只是，應該怎麼說──就是一般社交場合介紹那種程度而已，這是我知道的全部了，先生。」

　　「亞罕先生也認識馬昆喬嗎？」

　　「哦，他不認識。」

　　「那殷波利先生呢？」

　　「殷波利先生那時還沒來，馬昆喬先生離開一陣子後，殷波利先生才來。」

　　「馬昆喬先生離開，你知道他到哪裡去嗎？」

　　「不曉得，他帶著他的大手提箱離開，我相信，家裡除了德威特先生本人之外，沒有人知道馬昆喬先生的事情比我多，包括德威特太太和德威特小姐。」

　　「還有一件事，喬肯斯，你如何得知馬昆喬先生是南美洲人？」

　　喬肯斯乾如羊皮紙的手，捂著嘴咳了兩下，「有一回，德威特太太問德威特先生時，我正好在場，是德威特先生親口說的。」

　　雷恩點點頭，閉上眼睛，一會兒，他悠然睜眼，又問：「你能否回憶一下，還有沒有其他南美洲來的客人？最近幾年裡都算。」

　　「沒有，先生，從我來這兒工作以來，馬昆喬先生是唯一的南美客人。」

　　「很好，喬肯斯，和你談話真是非常愉快，現在，可否請你打個電話給德威特先生，說哲瑞．雷恩有要緊的事情找他，希望他無論如何抽個空，約他今天一起用個午餐。」

　　「是，先生。」喬肯斯走到矮茶几旁，鎮靜地撥了號碼，等了一會兒，喬肯斯說話了，「德威特先生嗎？我是喬肯斯──是是，先生，有位哲瑞．雷恩先生現在在家裡，他希望今天約您一起吃午餐，說有非常重要的事──是，先生，哲瑞．雷恩先生──他特別要我跟您說，有要緊的事，先生──」喬肯斯轉頭向雷恩，「雷恩先生，德威特先生問您，中午在證券交易俱樂部碰面方便嗎？」

　　雷恩的眼睛亮了起來，「非常方便，喬肯斯，中午在證券交易俱樂部。」

　　於是，雷恩和奎西出了門，上了轎車，雷恩對奎西說──奎西正忙不迭地扯開他的領子──「對了，這些年來，你一直沒機會物盡其用地好好施展你的觀察天分，如何？要不要趁此機會扮演一下臨時偵探？」

　　車子開動了，奎西也成功地一把扯下他的衣領，「你怎麼說我怎麼做，雷恩先生，但這個衣領──」雷恩的笑發自喉嚨深處，「對你而言是牛刀小試──我必須向你致歉，讓你處理如此瑣細的小事，但說起來，在偵探遊戲中，你還算個新手──今天下午，我得處理很多事情，這期間，你到紐約市裡每一處南美國家領事館查查看，想辦法找到哪國的領事館人，曾和那個叫菲力普．馬昆喬的人有過來往。就是那個高大、黝黑、蓄著小鬍鬚的，也許有部分黑人或印第安人血統的馬昆喬。哦對了，奎西，簡直就是奧賽羅嘛──奎西，你瞭解也得慎重行事，我並不希望薩姆巡官和布魯諾檢察官察覺我探案的方向，這樣你明白了嗎？」

　　「馬昆喬，」奎西用他沙啞的聲音念了一遍，乾乾的褐色手指把鬍子捻成細線，「這個老巫婆一樣的怪名字得怎麼拼啊？」

　　雷恩一面思索著，一面繼續他沒說完的話，「如果薩姆巡官和布魯諾檢察官，連德威特的管家都不曉得去詢問，我當然也就沒必要告訴他們什麼了。」

　　「那個多嘴的管家。」奎西也說他自己的，他對喬肯斯的反感，是那種一輩子少說話多聽話的人的典型反應。

　　「正好相反，你這神燈裡的精靈，」雷恩輕柔地說，「他實在說得太少了。」

第八景　證券交易俱樂部

　　九月十一日，星期五，中午

　　儘管並未事先安排，雷恩的登場還是非常轟動。對雷恩而言，事情很簡單，不過是舉步走進一家氣氛如皮革般硬邦邦的典型華爾街證券交易俱樂部罷了，但事實上，他的出現卻引起一場大騷動。進門時，休息室裡三個正熱烈高談著高爾夫球的男子首先瞧見他，當場把這蘇格蘭式的球賽丟一旁，開始竊竊私語起來。一個黑人服務生一見雷恩的古怪披肩，眼睛頓時大如銅鈴，另一位坐辦公桌的職員則嚇得筆都掉地了。消息一陣旋風般馬上吹遍了俱樂部各處。

　　一個一個人裝著若無其事地從雷恩旁邊走過，只因好奇這個從古老世紀間來的奇怪名人。

　　雷恩歎口氣，在大廳找把椅子坐了下來，一個滿頭白髮的男子忙迎著上前來，在他職務所允許的範圍，他極盡可能地深深一鞠躬。

　　「您好，雷恩先生，歡迎光臨，」雷恩淡淡一笑。「非常榮幸能見到您，我是這裡的僕役長，你需要什麼請儘管吩咐，或者，您願意先來根雪茄？」

　　雷恩客氣地伸手攔他，「哦不不，非常感謝你的費心，你也知道，我的喉嚨不允許，」這些話似乎是雷恩說過千百遍的了，因為雷恩儘管說得很客氣，卻熟練甚至有點機械性，「我和德威特先生約了見面，他人來了嗎？」

　　「德威特先生是嗎？我想應該還沒來，雷恩先生，他應該還沒來，」僕役長的聲音裡，巧妙地透出對德威特的責備意味，意思是怎麼可以讓哲瑞．雷恩先生這樣的名人等他，「先生，在他沒來這段時期，有事請您一定隨時吩咐。」

　　「謝謝你。」雷恩往椅背一靠，眼睛閉上，意思是沒事了，僕役長則自覺頗光榮地扶了扶領結，走了回去。

　　這時候，瘦小的德威特快步走進了大廳。他臉色很蒼白，神色相當憂慮，舊的煩惱未去，又加上新的壓力，使他顯得兩倍的焦躁不安。僕役長投過去一個笑臉，也沒能改變他的表情，德威特只逕自快步越過休息室，走向雷恩，倒是俱樂部裡其他人都頗羨慕地看著他。

　　僕役長對雷恩說：「先生，德威特先生來了。」雷恩沒反應，似乎讓他有點尷尬，德威特請他離開，用手碰了下雷恩硬挺挺的肩膀，於是，雷恩張開了眼睛，「哦，德威特！」雷恩開心地說，一面站了起來。

　　「抱歉，雷恩先生，讓您久等了，」德威特的語氣有點不自然，「我本來另外有約──必須先推掉──就是這麼耽擱的──」「別客氣。」雷恩說著，脫下他的披肩，一位穿制服的黑人服務生快步上來，利落無比地接過雷恩的披肩、帽子和手杖，以及德威特的外衣和帽子，僕役長則領著他們兩人穿過休息室到餐廳。餐廳裡，一臉職業性倦怠表情的領班，一見他們立刻綻開笑容上來引導，按德威特的要求，帶他們到餐廳較不為人注意的角落位子。

　　整個一頓簡單午餐期間──德威特索然無味地翻著肉片，雷恩則游刃有餘地吃下厚厚的一片烤牛肉──雷恩完全沒意思要切入正題，德威特試了幾次，想探出雷恩約他碰面的目的，雷恩只淡淡地說「平靜用餐才不會導致消化不良」就把這話題給丟在一旁，德威特只好無力地笑笑。雷恩則又輕鬆又自然繼續吃他的，好像在他心中，再沒什麼事比認真品嚐眼前這英國式的烤牛肉更要緊的了。雷恩邊吃邊說他自己早年舞台歲月的一些珍貴往事，在他的敘述語句中，扮演分段標點的都是舞台名角的名字──歐提．史基納、威廉．法佛夏姆、布魯茲、菲絲克夫人、艾瑟．巴瑞摩爾等等，隨著雷恩這老牌演員輕鬆而多姿的談話，德威特原本繃得緊緊的情緒也鬆下來了，且開始很有興味地專心傾聽，雷恩好像並沒留意到德威特的轉變，自顧說他的。

　　飯後兩人喝了咖啡，雷恩婉謝了德威特的雪茄，這時德威特情緒已完全平穩下來，雷恩這才說，「德威特先生，我發現你並非那種有先天憂鬱症的人，」德威特冷不防一驚，但只吐了口煙並未回答。「從你的面相以及你近日裡哀傷如一則悲慘故事的舉動來判斷，這實在不算什麼了不起的精神病理學發現──我認為，精神上的萎頓，可能是長期累積下來的吧，讓你原有的性格產生了異化。」

　　德威特喃喃地說：「從某種意義來說，我生活得非常艱難。」

　　「這麼說我是對的，」雷恩的聲音越發有說服力起來，他一雙修長的手放在桌上，動也不動，德威特眼睛一直看著這雙手，好像聚焦在某個點上。「德威特先生，剛才我用了一小時的時間和你談話，我的目的是善意的，我認為我必須更瞭解你一些，而且我也認為，也許這麼說自大了些，我應該有能力幫助你。事實上，我更認為，你現在的狀況需要一些較特殊的幫助。」

　　「真是太謝謝您了，」德威特的聲音慘慘的，低垂的眼簾始終沒抬起來過，「我非常清楚自己的處境極其危險，不管是布魯諾檢察官或薩姆巡官，絕對不是恫嚇我而已。我整天被監視，甚至我的信件都遭到檢查。包括您，雷恩先生本人，也問過我的僕人──」「只問過你的管家一人而已，德威特先生，完全是為了要幫助你。」

　　「──薩姆巡官也這麼說過，所以說，您也看得出來──我清楚自己的處境，當然，從另一方面來說，我感覺得出您和警方多少有些不同──您比較有人情味是吧！」德威特聳聳肩，「您也許覺得有點意外，但真的從星期二晚上以來，我腦子裡一直想著您，您好幾次衝破我的防線──」雷恩的臉色嚴肅起來，「現在，你是否在意我問你一兩個問題？我探案的立場和警方不同，純粹是個人行為，而我追尋的唯一目標是弄清事實真相，在探尋進一步的真相前，我必須先知道某些事情──」德威特猛然抬頭，「進一步的真相？雷恩先生，您是說您已掌握了一些真相了？」

　　「是的，德威特先生，兩個根本性的事實，」雷恩伸手招呼，一名服務生快步跑上來。

　　雷恩又要了一杯咖啡。德威特的雪茄熄了，在他手指間垂著，但德威特太凝神注視雷恩了，完全沒留意到。雷恩輕笑著又說：「我必須指出一位美女的言論是不恰當的，是錯誤的，那是個不正確的預言。德威特先生，你知道嗎？葉薇妮夫人曾把莎士比亞比喻為一杯不朽的咖啡，預言莎士比亞的詩篇朝生暮死，很快為世人所遺忘。」雷恩的語氣仍一樣輕柔，「我知道是誰殺了隆斯崔和伍德，如果你稱其為真相的話。」

　　德威特像被雷恩搧了記耳光般，臉上血色全失，指間的雪茄也應聲斷成兩截，在雷恩情緒平穩的目光中，德威特猛眨著眼，努力想將這晴天霹靂嚥下去，他努力鎮靜地說：「你知道誰殺了隆斯崔和伍德！」馬上他壓著聲音，「但是，我的天，雷恩先生，您知道兇手了，不採取一些應有的行動嗎？」

　　雷恩客氣地說：「德威特先生，我是正在採取一些應有的行動，」德威特如泥塑木雕般僵直著。「不幸的是，我們面對的是只從白紙黑字的法律正義，只承認具體可觸摸的所謂罪證確鑿，你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嗎？」

　　很長一段時間，德威特沒答話，這一刻，他的臉整個扭曲起來，眼睛搜尋著眼前這位不尋常的破案人，彷彿想從他那戴著面具般毫無表情的臉上，努力找出來這個人究竟知道多少，或更準確地說，這個人究竟知道什麼。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仍如繃緊的琴弦，「只要我能力所及，只要我能力──」「你說真的嗎？德威特先生。」

　　整個情況發展至此，活像一齣溫情的通俗劇，而且某種意義來說，也頗為廉價。雷恩莫名地不快起來，彷彿有隻小蟲在這老演員的身體深處某個角落不安地蠕動著。

　　德威特保持沉默，仍認真看著雷恩的眼睛，彷彿兇手的姓名就寫在那兒，最後，他劃亮一根火柴，顫抖的手指把火湊到雪茄熄火的一端，「我能說的我都會告訴您，但，雷恩先生──我怎麼說好呢？……我好像兩隻手……呃，被綁死……有件事您千萬不要逼我說……就是有關我星期二晚上和我有約的那個人的身份。」

　　雷恩並無不快地搖搖頭，「你把自己逼到個加倍困難的處境上去，德威特先生，如果你一定要在這命案最關鍵的一處保持沉默的話，算了，這個問題我們先擱一旁……」雷恩頓了頓，「截至到目前，德威特先生，我已知道你和隆斯崔兩人曾在南美洲某地探礦，且成功發了大財，然後，你們回美國聯手開辦了需要大筆資金的證券公司。我也知道，你們在南美洲是挖到了大礦藏，我相信這些都發生在戰前，是吧？」

　　「是的。」

　　「你們的礦山在南美洲的哪一國？」

　　「烏拉圭。」

　　「烏拉圭，原來如此，」雷恩半閉著眼，「這麼說，馬昆喬先生也就是烏拉圭人囉？」

　　德威特下巴應聲掉了下來，眼神滿是不解之色，「您怎麼知道馬昆喬？」他問，「喬肯斯，一定是他，這可惡的老渾蛋，我早該交代他──」雷恩銳利地插入，「德威特先生，我不得不說，你看待這事的態度完全錯了。喬肯斯是個可敬的人，是個忠心耿耿的僕人，他只肯告訴我一個人，那是因為我所問的有助於你，只有在這種情況下他才肯說出口，我倒以為你該學學他──除非你懷疑我的意圖。」

　　「不不，我很抱歉，沒錯，馬昆喬是烏拉圭人，」德威特苦惱不堪的樣子，左顧右盼，眼神又狂亂起來，「但雷恩先生，請別再逼我談馬昆喬。」

　　「德威特先生，我非逼你不可，」雷恩的目光赤裸裸地直刺德威特，「馬昆喬是什麼人？什麼職業？他住你家時那些奇奇怪怪的舉動你怎麼解釋？你一定得回答我這些問題。」

　　德威特手中的湯匙無意識地在桌布上劃著，悶悶地回答，「如果您一定要問──其實也沒什麼了不得的地方，純粹是我一個客戶而已，雷恩先生，馬昆喬他──他代表南美某家公開上市公司──想委託我們公司代為操作一筆資金──你曉得，他們是一家合法的公司，我……」「德威特先生，你和隆斯崔決定接不接受委託？」雷恩面無表情地又問。

　　「呃……我們……我們還在考慮。」德威特的湯匙反覆劃著，速度愈來愈快，桌布上出現各種幾何圖形，包括角、曲線、菱形。

　　「你們只答應考慮，」雷恩嘲諷地複述一次，「那為什麼他還留這麼長一段時間？」

　　「呃，那當然……我其實並不是太清楚，可能他另外接觸一些金融機構什麼的吧……」「你能給我他的住址嗎？」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他的聯絡方式，他四處跑來跑去，每個地方只待一下……」雷恩冷不防笑起來，「德威特先生，你真不會說謊，我們心知肚明，我們再談下去也不會有任何結果，在你的胡言亂語把你自己、也把我弄得更混亂不堪之前，我想我們還是就此打住吧。再見了，德威特先生，我也得衷心地告訴你，有關人性的判斷解析，一向是我個人較引以為傲的一樣才能。然而你今天的態度。對我卻是當頭狠狠一棒。」

　　雷恩起身──一名服務生像從彈簧彈過來一般，搶著幫他拉開椅子。雷恩對他微笑示意，又看看德威特低垂的腦袋，仍舊以極親切的聲音說：「無論如何，隨時歡迎你到哈姆雷特山莊來，在哈德遜河畔，我就住那兒，如果哪天你改變主意的話。再見了，德威特先生。」

　　雷恩離開，留下德威特一人，他像剛剛聽到被判了死刑一般，萬念俱灰地坐在原地。

　　領班引著雷恩穿過其他餐桌，雷恩忽然停步，自顧自笑了起來，隨即大步走出了餐廳。

　　距德威特仍無力跌坐著的餐桌不遠，一名男子正在用餐，紅撲撲的一張臉，樣子很怪異，在雷恩和德威特談話時，他一直傾身過來豎直耳朵，擺明了在竊聽。

　　到休息室，雷恩拍拍領班肩頭，「那個滿臉紅光的男子，就坐我們餐桌不遠那個……他是這裡的會員嗎？」

　　領班的臉一下子沉下來，「哦，不是，先生，他是個刑警，剛剛他亮著證件，非過來用餐不可。」

　　雷恩又笑起來，塞了張紙鈔到領班手中，悠哉信步走到服務台，負責職員趕忙迎上來。

　　「麻煩你，我想見見你們俱樂部墨里斯醫生，以及負責這裡事務的祕書長。」雷恩說。

第九景　檢察官辦公室

　　九月十一日，星期五，下午二時十五分

　　星期五下午二時十五分，雷恩神采奕奕地走上中央大道，路的一邊聳立著龐大的警察總部，另一邊是紐約的一排外國商店。一三七號是一幢十層高的大樓，這是紐約地區首席檢察官辦公室，氣派上十分相符。雷恩走進這幢大樓，穿過一道長廊，搭電梯上樓。

　　正如平時一般，他完全控制著自己，臉上毫無表情。一輩子的舞台訓練，讓他能隨心所欲控制自己臉上每一分肌肉，然而，在無人看見的此時此刻，他的雙眼卻擋不住地熠熠發光，一種興奮的光芒，一種期待有什麼事馬上會發生的熠熠光芒──就像等待的獵人用槍瞄住獵物時眼中火熱的光芒一樣──是一種勃勃生命力和敏銳思維所煥發出的喜悅光芒。如果有人看到此刻這雙眼睛，絕不會相信它們的主人會是個耳聾且上了年紀的人──這無疑是他靈魂深處的熾烈感情被某物觸及了、挖了開來，強大無比的生命力決口而出，匯成一道煥發著自信、力量和敏銳光芒的浩浩長流。

　　然而，當雷恩推開布魯諾檢察官外間辦公室大門那一刻，眼中的光芒突然消失，他又只是那個一身老時代服裝卻看起來頗為年輕的怪人而已。

　　負責通報的職員用內線電話請示，正恭敬地拿著電話回答：「是是，檢察官。」他轉臉對雷恩說：「先生，請您先坐會兒，檢察官要我向您致歉，他正和警察局長談話，您能等一下嗎？」

　　雷恩說他可以等，便坐了下來，下巴擱在他的手杖上閉目養神。

　　幾分鐘後，閉著眼的雷恩已像睡著了一般，布魯諾裡間辦公室的門開了，布魯諾先出現，後頭跟著個頭又高又壯的警察局長。那位負責聯絡的職員趕忙站起來，發現雷恩端坐閉目，當場有些不知所措。布魯諾笑起來，輕拍了下雷恩肩膀，雷恩張開眼睛，柔和的灰色眼珠閃過一絲疑問，馬上站起來。

　　「布魯諾先生。」

　　「午安，雷恩先生，」布魯諾轉身向著警察局長介紹，局長正好奇地盯著雷恩，「雷恩先生──柏巴奇局長。」

　　「真高興見到你，雷恩先生，」局長握著雷恩的手，粗獷地說，「我曾看過你在……」「柏巴奇局長，看來我是一個活在過去自己陰影裡的人。」雷恩為沖淡客套氣氛，笑了起來。

　　「哪裡哪裡！我完全瞭解，你現在和以前一樣厲害，布魯諾跟我看過你現在扮演的新身份，以及種種神奇的演出。雷恩先生，尤其是你給他的那些破案提示，他怎麼也想不通你是怎麼知道的，」局長晃了晃他的大腦袋，「我想，應該說我們都想不通，薩姆也跟我說過。」

　　「這不過是上了年紀老頭子的基本特質而已，倒是布魯諾先生得付出加倍的耐心，」雷恩開玩笑地擠擠眼，「柏巴奇先生，你讓我想起一個輝煌的名字，理查．柏巴奇，他那個時代最卓越的演員，也是威廉．莎士比亞三個終身摯友之一。」局長聽得有些迷糊，但還是挺樂的。

　　三人又聊了一會兒，局長便先行告退了，於是，布魯諾把雷恩迎到他裡間的辦公室。

　　裡頭，薩姆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正在打電話。薩姆耳朵湊在話筒邊，抬了抬他的濃眉算是打招呼，雷恩面對著他坐了下來。

　　「你給我仔細聽好，」薩姆音量相當高，事實上，他剛剛在聽對方說話時，臉色一分一分地漲紅起來，最後暴烈得像要炸開來一般，「你提醒我？你他媽提醒我什麼鬼？──你給我閉上你的烏鴉嘴，你說我叫你今天下午兩點半打電話給我，而且提醒我有特別的任務要交代你做？你頭腦燒壞了是嗎！還是你他媽去灌酒了！──什麼？我親口交代你的？他媽的，你等等你等等，」薩姆轉頭看向布魯諾，「這個豬腦袋，我的一個手下，忽然整個人瘋掉了，我說了你不會信的，這傢伙──喂，你說什麼？」薩姆又對著話筒嚷起來了，「你還幫我拉開地毯？你這王八蛋你這笨驢，你說什麼地毯？我的天，你等會兒，」薩姆再轉向布魯諾，「這案子真他媽讓所有人瘋掉，這傢伙硬說我昨天人在威荷肯那兒伍德的屋子裡閒遊浪蕩，真他媽見鬼了！可能是──喂，你這傢伙，」薩姆大叫，「一定是哪個鬼──」這時，薩姆的眼睛正好落在雷恩臉上，發現雷恩也正有趣地盯著他，薩姆下巴一下鬆了下來，赤紅的兩眼頓時浮現恍然大悟的光彩來。他苦笑著，大聲地對著話筒說，「好，剛才的當我沒說，你留那兒繼續看守那屋子，沒事了。」說完，他掛上電話，轉身過來，兩肘支著桌子看著雷恩，布魯諾莫名其妙地看著眼前這兩人，薩姆問，「呃，雷恩先生，那個我是您，沒錯吧？」

　　雷恩收起開玩笑的神色。「巡官，」他正色說，「如果我曾經對你的幽默感有所懷疑，現在也過去了。」

　　「喂喂，你們兩個究竟在打什麼啞謎啊？」只剩布魯諾一人仍留在雲裡霧裡。

　　薩姆塞根皺巴巴的香煙到嘴裡，「事情差不多是這樣子的，昨天我做的事可多了，我去了威荷肯，向瑪菲太太問了話，搜了伍德的屋子，還從地毯底下找到一本伍德的存摺。注意聽哦，協助我做這些事的是我一個手下，跟了我足足六年之久，然後，我才離開那兒。你仔細想想，這不是他媽的天降神蹟嗎？因為，當我人在威荷肯做這堆事的那時候，我也正坐在我的辦公室和你一起嚼舌頭，對不對？就在中央大道這個地方！」

　　布魯諾看著雷恩，當場爆笑，「這實在稍稍過火了點，雷恩先生，也實在有點風險。」

　　「絕對沒有風險，我可以保證，」雷恩溫柔地說，「布魯諾先生，我有全世界最好的化妝師幫我易容──巡官，我必須乞求你赦罪，昨天我之所以改扮成你的模樣，有極嚴肅和不得不去的理由。也許對你的手下交代打電話這個部分有點惡作劇的味道，的確也稍稍偏離正道，但這也正說明了，我絲毫無意隱瞞兩位不是嗎？」

　　「下次您至少讓我瞧瞧我自己長什麼樣子，」薩姆沒好氣地咕噥著，「這真很危……」薩姆下巴往前一伸，「說實在的，我不……唉，算了，把那本存摺拿出來我們也瞧瞧吧。」

　　雷恩從他外套內口袋裡取出存摺，薩姆接過來，仔細查看內頁記載。

　　「巡官，這是非常有可能的哦，近期內我也許再喬裝成另一個人，會更讓你嚇一大跳。」

　　薩姆捏起存摺夾的五元紙鈔，在指間捲著，「哦，」他露齒一笑，「起碼這上頭您很老實。」薩姆把本子扔給布魯諾，布魯諾也檢查一遍，再放進抽屜裡。

　　「我今天來，」雷恩的語調輕鬆有力，「除了來看看我們幹練的巡官先生驚訝的樣子之外，有兩個真正的用意，第一，我希望能得到那天晚上所有渡輪乘客的名冊副本，不知道二位可否賜我一份？」

　　布魯諾拉開他辦公室桌上層的抽屜，遞給雷恩一小疊文件，雷恩折好，放過衣袋裡，「此外，我也渴望能拿到最近幾個月裡失蹤人口的名單，以及從今天起，每天失蹤人口的報告，這個冒昧的要求兩位不知能否安排？」

　　薩姆和布魯諾對看一眼，布魯諾聳了聳肩，薩姆懶懶地拿起內線電話，下命令給負責失蹤人口的單位。「雷思先生，您會拿到你要的這些清單，他們會直接送到哈姆雷特山莊去。」

　　「真是太麻煩你了，巡官。」

　　布魯諾有點欲言又止，清了清嗓子，雷恩極其友善而好奇地看向他。「上天，」布魯諾說，「您曾說過，希望我們有具體行動之前，先告訴您……」「哦，大斧頭終於要砍下來了是嗎？」雷恩輕聲地問，「是怎麼樣的行動呢？」

　　「以謀殺查爾斯．伍德的罪名逮捕約翰．德威特，薩姆和我兩人一致同意，證據確鑿無疑，局長聽我報告整個經過，也支持我們動手抓人，要以謀殺罪名起訴他並不難。」

　　雷恩一下子嚴肅起來，臉頰上光滑的皮膚更加繃緊，「而且，我相信你和薩姆巡官也認定隆斯崔同樣是德威特殺的是吧？」

　　「當然，」薩姆回答，「正如你說的那個隱藏著的、策劃所有這一切的是Ｘ先生，這兩樁命案是同一隻黑手幹的，毫無疑問，就像手套套於手一樣，套上去正正好。」

　　「你這個比喻極傳神，」雷恩說，「巡官，非常非常傳神，布魯諾先生，那你打算什麼時候逮捕德威特歸案呢？」

　　「其實也不急，」布魯諾說，「德威特並沒有逃亡的跡象，但夜長夢多，我們可能明天就動手──」布魯諾陰陰地補充了一句，「如果沒什麼新的狀況足以改變我們想法的話。」

　　「除非上帝插手，神蹟出現是嗎？布魯諾先生。」

　　「差不多，」布魯諾苦笑，「雷恩先生，我和薩姆到哈姆雷特山莊求助於您，向您敘述隆斯崔一案的當時，您曾經說過，您已獲得了某些答案，我們逮捕德威特，不知道符不符合您的答案？」

　　「這有一點點遺憾，」雷恩的聲調意味深長，「時機尚未成熟──你們說有破案的把握，這個把握有多牢不可破呢？」

　　「有把握到起碼可讓德威特的辯護律師失眠好幾天，」布魯諾充滿自信地反擊，「大體上，控方主張起訴德威特是基於以下這些論證：根據目前的證據顯示，德威特是和伍德同時搭上默霍克遊輪，且到謀殺案發生為止，來回兩次共出四趟船，他人一直在船上，所有船上的乘客只有他一人如此，這點非常重要，而且，德威特自己也承認，命案發生後他馬上打算下船。至於為什麼他會連搭四趟船（本來他不肯承認，還是被我們逼問出來的），德威特解釋非常牽強，誰聽都知道是假的。

　　此外，他說和人約在船上見面，又拒絕透露對象和原因，這更是無稽之談，我們很容易就能證明這純屬捏造，是不折不扣的謊言。這裡，簡單的兩樣事實是：之前根本沒有這通約會的電話，而他所說的這通電話既沒記錄也無法追蹤。總而言之，結論清清楚楚，這通電話和打電話的那個人根本不存在，是德威特想像出來的。雷恩先生，到此為止，您的看法如何？」

　　「聽起來一切言之有理，但缺乏直接證據，請繼續下去。」

　　布魯諾神色嚴厲起來，他抬頭看著天花板，重整旗鼓地說：「謀殺現場所在的頂層甲板，德威特很容易就可以上去──當然船上其他人也一樣容易，這是事實──而且，從十點五十五分以後，就一直沒有任何人看到過德威特。死者身上發現的一支雪茄，德威特承認是他的，從品牌和雪茄帶子的姓名縮寫也只可能是他的。德威特卻聲稱他從未給過伍德雪茄──很明顯是開脫罪名的遁詞，這反倒成為一項更有力的證據，因為這使得死者身上發現的這支雪茄，不可能是謀殺案發生以前德威特在別處送給伍德的。」

　　雷恩輕輕地拍手，表示無言的讚美。

　　「而且，伍德上船時身上並沒有這支雪茄，很明顯是上了船後有人給他的。」

　　「有人給的是嗎？布魯諾先生。」

　　布魯諾咬了咬唇，「起碼，這是很合理的假設，」他又說，「到此為止，這支雪茄的存在足以論證我提出這樣的論點，即，德威特在船上見過伍德，並且談過話──這個論點的另一個重要證據在於，德威特承認他坐了四趟船，而這段時間，正好和伍德上船到被殺害的時間完全吻合。因此我們可以認定，雪茄是德威特在船上給伍德的，要不然就是兩人談話時伍德跟他要的。」

　　「請等一等，布魯諾先生，」雷恩很和氣地說，「你說，因此你這麼認定，德威特給了伍德雪茄──或伍德跟德威特討了根雪茄──稍後，德威特動手殺了伍德，卻完全忘了伍德身上這一樣致命的證物，可直接指認他就是兇手，是不是這樣？」

　　布魯諾淡淡一笑，「是這樣的，雷恩先生，謀殺時，各種愚蠢的疏忽都可能在情急下發生，很顯然，德威特是真的忘了。您曉得。當時他必定是太緊張才犯的錯。」

　　「好了，接下來。」布魯諾繼續說，「我們來看謀殺的動機。當然，德威特之所以殺害伍德，我們很容易想到和隆斯崔被害有關，這方面我們雖然沒有直接的證據，但推斷起來其實再明白不過了。伍德寫信到警察局來，說他知道誰是殺隆斯崔的兇手，卻在揭露真相之前被殺──很清楚，這是殺人滅口，而想封住他嘴巴的說來只可能是一個人──即謀殺隆斯崔的兇手。也就是說，陪審團的各位先生，」說到這裡布魯諾改以開玩笑的腔調，「如果德威特是殺害伍德的兇手，那他必然也是殺害隆斯崔的兇手。」

　　薩姆這時悍然插嘴，「好啦，布魯諾，他從頭到尾就沒拿你說的當真，這只是浪費──」「薩姆巡官！」雷恩以溫和的責備口氣說，「請你不要誤解了我的想法，布魯諾先生所指出的一種必然的推論，我完全同意，殺害伍德和殺害隆斯崔的兇手，的確是同一個人。至於布魯諾先生獲得這個結論的整個推理，我個人同不同意，那是另一件事了。」

　　「您是說，」布魯諾興奮地叫起來，「您也認為德威特他……」「布魯諾先生，請你繼續說下去吧！」

　　布魯諾皺皺眉，薩姆則靠坐回椅子上，看著雷恩的側臉。「德威特謀殺隆斯崔的動機非常清楚，」一陣長長的沉寂之後，布魯諾再度開口，「這兩個人之間早有嚴重的芥蒂存在，源自於佛安．德威特的紅杏出牆；源自於隆斯崔對珍．德威特的騷擾；更重要的是，源自於隆斯崔顯然已敲詐了德威特很長一段時日，至於勒索的把柄我們還不知道是什麼。此外，撇開動機不說，我們所確認的另一樣事實是，有關隆斯崔在車上閱讀報上股市版的老習慣，以及他閱報時必定戴上眼鏡這件事，德威特比誰都清楚。因此，他最有能力計算這個精巧的謀殺案，抓住那致命的一刻，讓隆斯崔一伸手正好被軟木塞上的針刺傷。至於伍德之所以察覺到德威特謀殺隆斯崔的某些線索，我們知道，在第一件命案和第二件命案這段期間，德威特至少搭過兩次伍德的車子。」

　　「布魯諾先生，你認為伍德所掌握的確鑿線索會是什麼？」

　　「有關這點，當然我們還不是很清楚，」布魯諾臉色一沉，「但同時涉入這兩件命案的，只有德威特一個人而已，我不覺得我們有必要弄清楚伍德如何知道德威特是兇手──光是伍德察覺了兇手是誰這個事實，已足以構成我辯論庭上最銳利的論點了──總而言之，控方起訴這兩個罪案最致命的、最強而有力的關鍵在於：到此為止我們發現，德威特是唯一的一個，隆斯崔被謀殺時，他人在事發的車上，而伍德被謀殺時，他人又在事發的渡輪上。」

　　「光是這個，」薩姆粗聲地補了一句，「就他媽的可以宣告破案了。」

　　「從法律的基本觀點來看，這的確已經夠有意思的了。」布魯諾思索著，「那支雪茄是極有力的證物，再加上合理腦推斷和一些情況的證據，便足夠把德威特送上大陪審團前起訴了。而且，除非我犯了什麼嚴重的錯，陪審團的判決結果，德威特絕對不會好受了。」

　　「一個精明的辯護律師，也有很多機會提出完全不同，卻精采無比的辯護點。」雷恩溫柔地強調。

　　「您的意思是指，」布魯諾回應得很快，「我們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德威特殺了隆斯崔這點是嗎？還是說德威特是被某個人誘上默霍克號，而這個人的身份正好是德威特基於某種私人理由不便透露的。而雪茄則是有人栽贓到死者身上的──換句話說，德威特是被人嫁禍的是嗎？」布魯諾笑了起來，「當然，辯護律師一定會這麼來，但雷恩先生，除非他能找出打那通莫須有電話的那個傢伙來，否則他只好──當場活生生地認罪。不，雷恩先生，我恐怕這件案子沒那麼多混水魚可摸，您也別忘了，德威特在這方面半點口風也不肯透露。除非他忽然改變主意，否則照這樣沉默下去，只會讓他更不利。也就是說，即使從心理學的觀點來說，我們也處於上風。」

　　「嘿，你們兩個人，」薩姆相當不高興地又插嘴，「這樣談下去就是三天三夜也不會有什麼結果，雷恩先生，您已經聽了我們這邊的整個想法，您那邊的呢？」薩姆的語氣十分強悍，完全是一副兩腳站穩、隨時等著敵人撲過來予以迎頭痛擊的模樣。

　　雷恩閉上眼睛，帶著淡淡的笑意，當他再度睜開眼睛時，眼神炯炯有光。他調整了一下椅子方向，面對著布魯諾和薩姆兩人，「你們面對罪案所犯的一種典型的錯誤，和很多演員解釋戲劇中的犯罪角色所犯的錯誤如出一轍。」

　　薩姆重重哼了一聲，布魯諾則靠回椅背，臉色十分陰沉。

　　「錯誤主要在於，」雷恩兩手交疊在手杖上，溫和地繼續說，「你們處理問題的方式，就像我小時候一些玩伴想偷溜進馬戲團白看戲的方式一般──總是背向著帳篷偷偷溜進去，也許這麼比喻不夠清晰，我可以用戲劇來再做個類比。

　　「每隔一段時間，我們總又會聽到某個製作人公開宣稱，某某著名戲劇演員深深感動於這齣不朽名劇的崇高偉大，決定再次演出哈姆雷特。這時，這位心意崇高正確、卻往往犯錯的製作人第一件事通常做什麼？他總是先跑去和律師商議，擬出一份令人讚歎不絕的正式合約，接著鄭重向社會大眾公佈合約內容，上頭寫明將由赫赫有名的巴瑞摩爾先生或偉大無比的開普登先生主演這齣不朽的古典名劇。重心完全放在巴瑞摩爾先生或開普登先生身上，所有宣傳重點也放在巴瑞摩爾先生或開普登先生身上。於是社會大眾也就以完全一樣的眼光看待這個演出──他們只是去觀賞巴瑞摩爾先生或開普登先生的賣力演出，而完全忽略了戲劇本身的史詩魅力。

　　「蓋德斯先生曾察覺這點，他為了糾正過度強調演員的錯誤，特別啟用了才華橫溢的年輕演員馬塞先生為主角，然而蓋德斯先生的創舉畢竟不成功，他只是以不同方式破壞了這齣名劇而已。蓋德斯先生的巧思在於，馬塞先生從未演出過哈姆雷特，的確也因此重現了部分劇作家的原意──但蓋德斯先生只是展示他自己感興趣的哈姆雷特而不是身為一個解釋者所應努力重視的原來的哈姆雷特。至於他另外一些不當的處置，包括刪除部分對白，以及他為馬塞先生定的表演方式，讓哈姆雷特搖身變為一個毛茸茸臉孔的年輕小伙子，像個運動員，而不是個深沉的哲人，當然是另一個問題了……「我要說的是，這種強調明星的做法，對人類史上最偉大的劇作家之一莎士比亞而言，是極嚴重的褻瀆行為。電影方面的情形亦然，喬治．哈里斯先生在銀幕上所扮演的歷史人物，究竟一般大眾一窩蜂去觀賞的真是狄士果或亞歷山大．漢彌爾頓嗎？不，當然不是，他們看的，不過是喬治．哈里斯又一次精采的演出罷了。」

　　「你們看，」雷恩繼續說，「強調的重點有了偏差，目標就不可能達到。你們現代警方捕捉罪犯的方式，常犯的重大錯誤，就像現代電影裡了不起的哈里斯先生，或現代戲劇的巴瑞摩爾演出哈姆雷特所犯的一樣，這是個很大的錯誤。製作人修改原有內容，調整原有結構，為了遷就巴瑞摩爾先生而不惜重新塑造哈姆雷特，也不管巴瑞摩爾所呈現的新哈姆雷特，是否符合真正莎士比亞筆下原來的哈姆雷特。你們，薩姆巡官和布魯諾檢察官，你們的謬誤如出一轍，你們在面對這樁罪案時，修剪原有的內容，調整原有的結構，為了遷就德威特是兇手這個結論，不惜重新塑造這樁罪案，也就是不管德威特是否符合這樁罪案的真正內容。你們不嚴密的推論，你們只收取最表層的事實，你們對於無力解釋的直接證據和間接證據放之不理，這些錯誤堆積起來，讓你對兇手的假設顯得太有彈性而到了任意而為的地步，因此，當它面對真正的罪案中一堆鐵一般不可撼動的事實時，便顯得千瘡百孔不值一文。而一種假設導致出一種和事實矛盾不相容的不正確結論時，這只表示，這個假設是錯誤的，我這麼說，你們二位能理解嗎？」

　　「親愛的雷恩先生，」布魯諾眉宇緊皺著，方才充滿自信的神色已全變了，「這真是非常精采的評論，基本上，我也絕不懷疑其正確性。但是，老天，我們是否有機會照您說的這麼做？我們需要實際的行動，我們有破案的壓力，來自上級，來自傳播媒體，還包括社會大眾。如果我們有一小部分沒弄清楚，那倒不一定表示我們犯錯，而往往因為這一小部分本身就是無法解釋的、瑣碎的、不相干也不必在意的。」

　　「這問題的確有爭議──布魯諾先生，」雷恩的話鋒忽然一變──他的臉色平和了下來，又恢復慣有的高深莫測的模樣，「這愉快的討論先暫告一段落吧，讓我們回到眼前的現實來。我贊成執法當局採取的行動，當然，就以謀殺查爾斯．伍德的罪名逮捕德威特吧。」

　　雷恩起身，面帶微笑，深深一鞠躬，隨即離去。

　　布魯諾送他到長廊的電梯處，回到辦公室臉色很陰鬱，薩姆仍舊埋在椅子裡，靜靜看著布魯諾，他那註冊商標似的兇猛神情蕩然無存。

　　「你說呢？薩姆。」

　　「該死，」薩姆回答，「我他媽說個鬼，一開始，我認為他只是個路都快走不動的腐朽老頭而已，但剛剛……」薩姆站起來，開始踱著步，「剛才一分鐘前那番滔滔不絕的談話，實在不是個腦筋昏亂的老頭的囈語，我不知道，知道才有鬼……哦，對了，有個消息你一定感興趣，今天中午雷恩和德威特共進午餐，墨修剛才向我報告的。」

　　「和德威特共進午餐，哦？但他剛剛怎麼一句也沒說！」布魯諾低聲地自語，「對於德威特，我懷疑雷恩一定有特別的想法或計劃。」

　　「但是，他應該沒和德威特串通什麼才對，」薩姆冷冷地說，「墨修說，雷恩離開時，德威特那樣子像隻被揍了一頓的狗一樣。」

　　「也許吧，」布魯諾長歎一聲，一屁股跌坐回他的旋轉椅裡，「也許雷恩一直還站在我們這邊吧，也許他還真他媽有機會探出些事實真相來。我們只好乖乖吞點頭痛藥，咬牙忍耐他一下啦。……不，不，」布魯諾皺起眉頭來，「這並不苦，並不難捱！」

第十景　哈姆雷特山莊

　　九月十一日，星期五，晚上七時整

　　雷恩走進他哈姆雷特山莊中的劇場休息室中，陪著他的是一名男子，骨瘦如柴，卻有個鬱鬱下垂的臉頰，每走一步都顫動著。該劇場有條走道直通哈姆雷特山莊富麗堂皇的大廳，入口一面是整片的玻璃牆。室內不像一般劇院觸目是閃閃發光的金箔，主要由黃銅和大理石構成，正中央豎著一尊醒目的塑像，台座的銅版是英國詩人高爾爵士的著名追悼文複製品──莎士比亞傲然端坐高台之上，底下兩旁，分別立著麥克白夫人、哈姆雷特、哈爾王子和法斯塔夫。後面，休息室的後方，則是一扇鋼製的劇場正門。

　　雷恩邊認真盯著他那位一邊手勢一邊說話的同伴的嘴唇──彎著他修長的身子，一邊拉開那扇大銅門，兩人進了劇場。劇場裡沒有座，沒有一般的洛可可式裝飾，也沒有從天花板高垂而下的水晶燈──也不設包廂，更不掛排山倒海似的大幅壁畫。

　　舞台上，一名身穿髒兮兮工作服的禿頂年輕男子，昂立於一把梯子上，畫著舞台佈景。他帥氣十足地揮舞著手中的刷子，背景的正中央開始神奇地浮現出印象派畫面來──兩道簡單的直線勾勒出一條街道，兩線的外側則是扭曲變形的房子。

　　「太棒了，弗瑞茲！」大聲叫好的人是雷恩，他在劇場的入口處停下腳步，為年輕畫者喝采，「我非常喜歡。」儘管面對的是整個空空如也的劇場，但雷恩的喝采聲連一絲絲回音也沒有。

　　「好，」雷恩說著，坐進最後排的座位上，「你仔細聽我說，安東．柯羅普特金，你實在太低估你同胞作品的潛在力量了，潛藏在粗陋的外表下，有著真正俄羅斯的熱情，你若直接將這齣戲譯成英語，絕對會稀釋掉作品中原有的強大斯拉夫情感：至於按照盎格魯．薩克遜的戲劇形式來改編，你這可怕的提議，我覺得一定會……」

　　這時，大銅門被推了開來，奎西那瘦小蹦跳的身子，搖搖晃晃進了劇場。柯羅普特金應聲轉過身來，聽不見聲音的雷恩也跟著俄國人看向門邊。「奎西，你是否打擾了戲劇的神聖呢？」雷恩充滿情感地問，馬上，他的眼睛瞇了起來，「你看起來累壞了，到底怎麼回事？你這鐘樓怪人卡西莫多。」

　　奎西跌坐進最靠近的椅子上，喃喃兩句算是跟高大的柯羅普特金打過招呼。跟著，他抱怨開來，「我整整搞了一天……上帝可憐才會有如此美好的一天，累？我……差不多整個人都散架了！」

　　雷恩輕拍老奎西的手，好像這個滿臉歲月皺紋的駝背老人只是個受委屈的小孩，「小矮鬼，有所收穫嗎？」

　　奎西布皮革般的老臉上忽地閃出一排牙齒，「這怎麼可能？是不是南美洲各國的領事都是這樣子上班的？真丟人，全出城去了，全渡假去了──就這樣，一個也不在，我白白打了三個小時電話，還……」

　　「奎西，奎西，」雷思打斷他，「對這些人你得有點耐心，你也聯絡過烏拉圭領事館嗎？」

　　「烏拉圭？烏拉圭？」老人吱吱嘎嘎地念著，「好像沒有哩，烏拉圭？南美有這麼個國家嗎？」

　　「有，而且我相信你再去試試那邊，可能運氣會好些噢。」

　　奎西扮了個鬼臉，那的的確確是張頗醜的臉，跟著，他不帶惡意地用力敲了下柯羅普特金的肋骨，劈哩啪啦地走出了劇場。

　　「你這可恨的大老鼠！」柯羅普特金粗聲地說，「別把我的肋骨敲斷了。」

　　十分鐘後，柯羅普特金、弗瑞茲和雷恩三人正坐在一起討論個新劇本，老奎西又慢吞吞踱進了劇場，這次有了笑容。「哦，真是了不起的提議，雷恩先生，偉大的烏拉圭領事十月十日星期六之前不會回來。」

　　柯羅普特金大腳乒乓乒乓踩著走道，雷恩眉頭一收。「運氣真壞，」他低聲地說，「他也渡假去了嗎？」

　　「正是，他回烏拉圭，領事館裡沒有一個人能……或說沒有人願意……提供任何信息，那個領事的名字叫荷安．亞賀斯，A─J─O─S──」

　　「我說真的，」一直認真思索的弗瑞茲這時開口了，「雷恩先生，這齣歌劇，我有意做個實驗。」

　　「亞賀斯──」奎西眨眨眼，仍繼續說他的。

　　「你說什麼？弗瑞茲。」雷恩問。

　　「把舞台橫著隔成兩半如何？技術上並不困難。」

　　「剛剛我還接了通電話──」奎西又費力想插話，但雷恩這會兒眼睛落在弗瑞茲嘴上。

　　「這值得認真考慮考慮，弗瑞茲。」老演員答的是戲劇那一邊，「你──」

　　奎西情急一拉雷恩手臂，雷恩轉向他，「哦，奎西，你還有什麼事呢？」

　　「我剛剛一直試著告訴你，」奎西憤憤不平起來，「薩姆巡官打電話來，說他剛剛扣押了德威特。」

　　雷恩冷冷地揮揮手，「愚蠢，但對我有點好處。還說些什麼嗎？」

　　駝背老奎西摸著自己的禿腦門，「巡官說，他們會盡快起訴德威特，但大概一個月之內還開不了庭。他說，刑事法庭在十月之前還在休庭期間，諸如此類的。」

　　「如果情形如此，」雷恩說，「我們就讓荷安．亞賀斯先生安安心心度完他的假吧，你也可以好好休息，卡利班，你沒事了！──現在，弗瑞茲，讓我們再來討論你的創意吧。」

第十一景　萊曼、布魯克及歇爾頓律師事務所

　　九月二十九日，星期二，早上十時整

　　佛安．德威特太太像頭拖著尾巴的雌豹走進了接待室。她身上的套裝是豹皮的，頭上的無邊帽子是豹皮的，腳上一雙奇形怪狀的鞋子是豹皮的，就連她烏黑的眼珠也閃著豹子般凌厲的光芒。她那張有了年歲、仔細化妝的臉彷彿一張古老的圖騰面具，隱含著原始的面具，隱含著凶殘獸性，然而，在厚厚脂粉的最底層，卻也透露著幾絲畏懼。

　　負責接待的職員打開門，說布魯克先生現在可以見她，這會兒，德威特太太卻動也不動端坐在椅子上，但這不過是她賣弄性感的一貫把戲罷了。她先淡淡一笑，慢慢拿起她的豹皮提袋，跟著接待的職員穿過一道兩排法律書籍的長廊，走到一間辦公室門口，門上寫著：布魯克先生辦公室。

　　萊曼．布魯克，正如他的名字一般──像頭獅子，他個頭極大，一頭蓬鬆如獅子鬃毛的金髮已有灰白的跡象，衣著樸實，眼眸中浮著沉沉的愛意。

　　「請坐，德威特夫人，抱歉讓你久等了。」她有些不自然地順從坐下，婉拒了布魯克遞來的香煙。布魯克斜坐在桌角，眼睛盯著遠處某一點，忽然開口說話。

　　「你一定覺得奇怪，為何今天請你大駕前來，這件事，恐怕你會覺得相當困擾，對我而言，實在也不好啟齒。德威特夫人，你應該能理解，我不過是個傳話的人而已。」

　　她那張塗著厚厚口紅的嘴唇看起來動也不動，說：「我完全理解。」

　　布魯克不留情地繼續說：「我每天都到拘留所和德威特先生會面，當然，他以一級謀殺案的罪名被收押，法律規定不准保釋，而他面對監禁的態度呢──呃，非常沉靜，但這不是我找你來談的事，德威特夫人，昨天，你丈夫委託我先告訴你，如果他被判無罪，他將立刻和你辦理離婚手續。」

　　這一剎那間，德威特太太的眼睛完全靜止著，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打擊，彷彿並沒有絲毫的畏怯之意。然而漸漸地，她那西班牙人大而清澈的眼睛一分一分地炙熱起來。布魯克趕忙說下去。

　　「德威特夫人，他委託我向你提出一年兩萬的贈予費用，直到你再婚為止，這筆錢會一直持續下去，條件是你答應離婚，並且盡可能不聲張、不鬧事，大家好聚好散完成手續。德威特太太，我個人認為，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布魯克站起身來，開始繞著他的辦公室踱步，「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我認為德威特先生所提的條件極其優厚。」

　　德威特太太用僵硬的聲音說，「如果我不答應呢？」

　　「那他會一毛錢不付和你分手。」

　　德威特太太的眼神收斂著，只有嘴角一扭，露出一抹人不忍目睹的微笑，「我認為，你和德威特兩人似乎都太樂觀了，布魯克先生，你是律師應該知道，我有權要求贍養費之類的錢不是嗎？」

　　布魯克先生坐了下來，小心地點了支煙，「不，德威特太太，不會有贍養費的。」

　　「布魯克先生，身為律師，你怎麼能說這樣的話，」德威特太太臉上的胭脂這會兒更紅得彷彿燒起來一般，「一個被遺棄的妻子，當然有權利要求贍養費！」

　　布魯克被她那金屬般冰冷的聲音有點嚇住了，德威特太太此刻發出的聲音，完全不像人類，倒像一部機器。

　　「德威特太太，你並不是個被遺棄的妻子。如果你拒絕這個提議，逼我們上法庭，你可以相信我現在說的，法庭只會同情你丈夫，不會同情你的，德威特夫人。」

　　「為什麼會這樣？」

　　布魯克聳聳肩，「好吧，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德威特夫人，本州的法庭對於這種情況下申請離婚的各起訴人，只可能採取一種判決，而德威特先生手上正握有這樣的證據，證明他是處在這種情形下才要求離婚──德威特夫人我很遺憾地告訴你──完全無須附加其他理由的一種證據，那就是你和他人通姦這個事實。」

　　到此刻為止，德威特太太還保持鎮定，但一邊的眼瞼無力地垂下來，「什麼樣的證據？」

　　「一位目擊者簽了名的聲明文件，這位證人簽署時經過法律認可的正式宣誓儀式，真實性不容懷疑。今年二月八日凌晨，這名證人看見你和隆斯崔共處於隆斯崔的公寓，從當時的情況，推斷你是週末離城，到隆斯崔處過夜。這份聲明更清楚指出，二月八日早晨八時，你身著薄睡衣，而隆斯崔也衣衫不整，證人目擊時你們二位處於極親密狀態，德威特夫人，我需要進一步詳述嗎？這份宣過誓的聲明還記敘了一些很難堪的細節。」

　　「夠了，你別說了。」德威特太太低聲喝止，她眼中的火焰閃動著，整個人卻鬆垮了下來，這讓她回復到正常人類的模樣，甚至像個稚嫩的小女孩害怕得顫抖。良久，她絞著兩手問：「你那個黑心肝的證人是誰──是女的嗎？」

　　「我沒權力告訴你這個，」布魯克粗聲粗氣起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在想這只是恫嚇你而編造出的小把戲，」他刷地拉下臉，冷酷無情地開始追擊，「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手中絕對握有這份文件，還有一個絕對可靠的證人，證明份文件的真實性，我還可以向你保證，我們有能力證明那天在隆斯崔公寓中你們二位的事，絕非第一次，雖然那可能是最後一次。德威特夫人，我再重複一次，在你我都心知肚明的這種情況下，德威特先生所提的條件絕對是夠慷慨的。從我長年處理這類事件的經驗，我忠告你。接受這提議吧──一年兩萬美元，直到你再婚為止，只要你不吵不鬧，大家兩相情願辦好離婚手續，請你仔細考慮考慮。」

　　布魯克宣告到此為止似地站起來，俯視著椅子上的德威特太太。她兩手仍交疊於膝上，兩眼瞪著腳下的地好一會兒，她一聲不吭地從椅子裡掙脫出來，走向門口，布魯克為她開了門，陪她走到接待室，幫著按了電梯的按鈕，兩人誰也沒說話，靜靜等著電梯，直到電梯門開，布魯克緩緩開口：「我希望在今天之內能得到你的答覆，或者──能得到你的律師的答覆，德威特夫人，如果你不放心要委託個律師來處理的話。」

　　然而，就像眼前沒布魯克這個人一般，德威特太太徑直進了電梯，電梯服務員對布魯克一笑，但布魯克無意識地晃著身子，陷入了沉思。

　　年輕的搭檔羅傑．歇爾頓從接待室裡好奇地探出頭來，扮了個鬼臉，「萊曼，人走了嗎？情況如何？」

　　「我不得不下重藥，她就這麼哼也不哼地硬吞下去，這女人滿能忍的。」

　　「哦，這種結果老德威特應該挺開心的，但按你想，她這樣不吭聲不呼天搶地，會是打算反擊嗎？」

　　「難說呀，這真的很難說。我有個預感，她猜到我們的證人是安娜．普列特，普列特這女人說過，那天早上她偷窺臥房時，她覺得德威特太太也看到她，這個女人！」布魯克頓了下，「嘿，羅傑，」布魯克憂心忡忡地說，「這給我個不祥的預感，你最好找個人去看著安娜．普列特，我還不能確定她揭露此事的真正用意是什麼，若德威特太太打算買通她，我絕不會覺得意外，如果到了證人席上她才翻供事情就──」兩人並肩穿過長廓，到布魯克辦公室，歇爾頓說：「我會叫賓．卡倫去，他做這種事很有一手，你知道老萊曼那邊的德威特案進行得如何？」

　　布魯克搖搖頭，「很棘手，羅傑，實在棘手，我看老萊曼這會兒肯定是滿頭包。如果德威特太太知道她丈夫無罪開釋的機會有多小，她就不用擔心我提的離婚要求了，她成為寡婦的可能，比成為棄婦的機會要大太多了。」

第十二景　哈姆雷特山莊

　　十月四日。星期日，下午三時四十五分

　　雷恩漫步於他的英式庭園中，雙手鬆鬆地交叉於身後，吸著空中的花香。在他身邊，褐色牙齒、褐色面孔的是陪著散步的老奎西，那個善解人意的沉默奎西。這名忠心的僕人和朋友，舉止行為完全配合主人雷恩的情緒，而此時，雷恩的心緒顯然有些寥落，奎西便也像頭老獵犬般，靜靜陪侍一旁。

　　「如果我說的話像是抱怨，老傢伙，」雷恩輕聲地說，眼光並未低下來注視又瘦又矮的奎西，「請原諒我，這陣子，我變得越來越煩躁，儘管，所有我們偉大的導師一再告誡我們，別心急時間，別催趕時間，舉例來說，」雷恩改以演說者的雄渾聲音，「『時間是亙古的正義守護者，它審訊人世的一切罪人，那就信任它，交由它來執行吧。』這位美麗的蘿莎琳小姐再沒說過比這更正確的話了。『那些掩蓋錯誤、藏匿罪惡的人啊，時間終會揭開深埋的罪行，並以嘲諷羞辱他們。』這個轉折雖不盡雅緻，但仍充滿洞察力，然後，老傢伙你再看，『時間的巨輪循環，終將帶來果報』。這句話又是如此地正確，所以說你看──」兩人走到一棵形態怪異的老樹之前，這棵樹，由兩根間隔不遠的粗大樹幹並生而成，久遠的歲月糾結成蒼灰的纍纍樹瘤，頂上的枝葉則開展著翠綠的圓丘。在兩根主幹中設著一張長椅，雷恩坐了下來，示意奎西坐到他旁邊。

　　「奎西之樹，」雷恩喃喃地說，「你瞧，如此地蒼老而怪異，我們終於也找到和你相像的紀念物了──」他半合著眼，奎西憂心忡忡地也坐了下來。

　　「你看起來很憂慮。」奎西低聲說，馬上就住了嘴，彷彿講錯話似的。

　　「你這麼認為是嗎？」雷恩有點頑皮地斜瞥奎西一眼，「看來，你是比我還瞭解我自己了──但奎西，如今光是等待。已無法撫平我緊繃的心緒，我們站在路的盡頭，但卻無峰迴路轉之跡。我不斷地問自己，何處才有通向柳暗花明之路呢。我們已親眼看到一個人間的獅身人面獸的形成過程，約翰．德威特從一個被不名恐懼噬咬的怯弱之人，搖身變為一個被不名力量撐起背梁的堅強之人。而誰又會知道究竟是哪一類的強大藥劑，能讓他忽然擁有這鋼鐵般不可撼動的靈魂呢？我昨天去看了他，他宛如苦修的瑜伽聖者──疏離、平穩、古井不波，靜靜等候死神來臨，就像那東方密教徒一般。」

　　「也許，」奎西尖聲地說，「他會無罪開釋。」

　　「有可能，」老演員說，「但我看他認命一如古羅馬的新斯多葛學派信徒，已深深植根於他的小鐵籠子裡，實在是古怪的性格──至於其他──沒其他了，我完全技窮了，現在只能退縮回來，在這齣戲中擔任個無關緊要的報幕人──失蹤人口局那邊很幫忙，但他們提供的報告卻一無用處。辦事效率驚人的薩姆巡官──奎西，這是一位樸實無華的紳士──通知我，說他也已清查兇案當晚搭乘那艘航在地冥川渡輪上的所有乘客，包括地址、身份職業和背景等，但還是碰壁而回──完全徒勞完全無功！我們所需要的全隱沒不見，無從尋找，亦無可尋找──那位無所不在的麥克．柯林斯也奔向那個森冷的法律現場探視了德威特，用無比的熱情和贖罪者的爬行姿態，匍匐向那個帕紐提爾斯洞穴──也喚不回他的靈魂，奎西──布魯諾這位精明難纏的檢察官，透過萊曼．布魯克律師告訴我，德威特夫人已溜回她的巢穴之中──看那光景，目前既不答應也不拒絕丈夫的離婚提議，這真是個又機靈又危險的女人，奎西──至於我那位不正當戲院的女同行巧麗．布朗，陰魂不散般動不動就飄向檢察官辦公室，提供些對付德威特的資料，完全不察覺檢察官最需要的幫助其實是她那風情萬種的外貌──證人席上明顯的一樣資產，絕無疑問，尤其是那雙美好的小腿和引人窺視的胸部所自然流出的動人話語──」「雷恩先生，如果現在是四月，」一直沉默的奎西忽然插嘴，「我會以為你是在演練哈姆雷特的道白。」

　　「而可憐的查爾斯．伍德，」雷恩自顧說著，歎了口氣，「留給新澤西自治政府一筆不朽的遺產，一直沒任何人來認領──九百四十五美元六十三美分。而存摺裡那張未及存入的五元鈔票，可能將腐朽在檔案櫃中了──噢，奎西，我們是活在一個充滿奇變的時代！」

第十三景　佛萊德瑞克．萊曼宅

　　十月八日，星期四，晚上八時

　　雷恩的豪華轎車停在西瑞大道一幢公寓前，守衛很有禮貌地上前迎接雷恩，引他進入休息室。

　　「我找萊曼先生。」

　　守衛極在行地以對講機聯絡，跟著，領著雷恩搭乘電梯，一路不停直上十六樓，一個日裔的僕人滿臉堆著笑早候在電梯門口，迎著雷恩進兩間打通的一間大公寓裡。萊曼一身正式的燕尾服親切地和雷恩握手。萊曼中等個子，長相頗帥，有張圓臉，下巴處一道白色的傷痕，額頭寬而高，稀薄的頭髮刻意地梳到額前來。

　　「鼎鼎大名的雷恩先生，我是神交已久了，」萊曼說著，讓雷恩坐到書房的舒適大椅子裡，「今天光臨寒舍，就不用說我有多榮幸多開心了，萊曼．布魯克已經跟我說了，您對德威特這件案子很感興趣。」

　　萊曼繞過那張堆滿文件和法律書籍的大書桌，也坐定下來。

　　「萊曼先生，我猜您正為這場辯護傷腦筋是吧？」

　　萊曼如同被擊中要害似地整個人垮在椅子裡，焦慮地撫著下巴的傷疤，「傷腦筋？」

　　他陰著臉看看桌上凌亂的文件書籍，「傷腦筋還沒關係，雷恩先生，儘管我拼盡全力，但這案子根本毫無機會可言。我一再想說服德威特，他必須改變他的態度，但這個人卻自閉在他自己的內心世界裡。宣判在即，我從他口中根本什麼也問不到，照這種情形看，前途完全沒有希望。」

　　雷恩深有同感地歎口氣，「萊曼先生，您是否認為德威特會被判有罪？」

　　萊曼臉色變得更壞。「看來是躲不了了，」他攤著雙手，「到此為止，布魯諾的辯論發揮得淋漓盡致──他真是個魔鬼般精明的檢察官──而且，他提出的種種論點對陪審團極具說服力。我仔細觀察過我們陪審團那十二位老爺，毫無疑問，他們已完全被布魯諾牢牢握於手掌之中，這些白癡。這些陪審老爺。」

　　雷恩注意到萊曼的下眼袋有點睡眠不足的浮腫，「萊曼先生，您的意思是說。德威特堅持不說出打那通電話的神祕人物是誰，是源於某種恐懼？」

　　「該死，這連我也不知道，」萊曼按了叫人的鈴，馬上，日本僕人端個盤子出現了，「雷恩先生，來杯飲料如何？可可牛奶？或茴香酒？」

　　「不，謝謝您，方便的話，給我一杯黑咖啡好了。」

　　日本僕人受命退下去。

　　「雷恩先生，我坦白跟您說，」萊曼信手捻起一張紙，「德威特從一開始就弄得我一頭霧水，我完全搞不清他是認命還是口袋裡藏著什麼花招。如果是認命，那他的確做到了。您知道，今天下午在法庭上，我卯足了勁拚命，而布魯諾卻悠閒得很，甚至自願放棄傳喚證人和陳述意見的機會，完全是胸有成竹的樣子。我想，明天早上那一場，我的辯護火力一定得再升高才行。今天下了庭後，我特別到格林法官的辦公室走了一趟，老小子口風比平常更緊，什麼也探不出來。至於布魯諾，鬥志高昂，洋洋自得，我一個手下無意中聽到布魯諾說，這案子已是他囊中物了──但，正如我常引述的一段話，在從事律師這個行業裡，我始終奉為座右銘：陷身於如此巨大的危難之中，就連最微小的一絲希望也不可放過。」「這段引語是可以和莎士比亞媲美的那位了不起的條頓詩人說的，」雷恩低語，「那您打算如何加強辯護火力呢？」

　　「我所能做的無非是努力詰難布魯諾的論點──當然，想辦法把它弄成是檢方構陷德威特的把戲，」萊曼說，「我準備讓布魯諾在交互訊問時出個醜──在陪審團面前，挖苦他根本無力解釋，伍德是如何察知德威特是殺隆斯崔的兇手，儘管案發後，德威特曾搭過兩次伍德的車，畢竟說起來搭那班車回家是他的生活習慣，我也會讓陪審團徹底瞭解這點。但要命的是，我擔心這些都不算擊中布魯諾的真正要害，伍德屍身所發現雪茄這件直接證據，是我根本無力擊破的硬殼。」

　　雷恩從日本僕人手上接過一杯黑咖啡，一邊啜飲著一邊思索，萊曼則把玩著手中的酒杯。

　　「還有更糟的，」萊曼聳聳肩，繼續說，「德威特真正的致命大敵是他自己，唉！他要是沒對警方說過，他從未給過伍德雪茄那該有多好，這樣我辯護時也許能編造個可信的理由來，但偏偏那晚他撒了那麼愚蠢的謊──該死，」他一口喝乾那一小杯酒，「先是，他說只搭了一趟船，後來又承認他來來回回搭了四趟──還有某人打電話約他碰面的曖昧故事──我說真的，我一點也不怪布魯諾在法庭上挖苦嘲諷這點，如果今天我和德威特的關係不是這樣，換個立場，我也會認為那是德威特編出來的。」

　　「但您不能這麼認為，」雷恩平靜地說，「您難道希望陪審團在面對證物時，得出和您私下評斷一樣的結論嗎？我想不至於如此吧──萊曼先生，從您今晚所說的，我感覺您已想過最糟的結果了，也許……」雷恩笑笑，輕輕地放下咖啡杯，「也許，聯合我們兩人的力量，能真正利用偉大的歌德所說的『最微小的一絲希望』也說不定……」萊曼搖搖頭，「我十分感激您的熱心相助，但我看不出這有什麼扭轉乾坤之力。從法律的觀點來看，我最佳的戰略是，對於布魯諾所提的情況證據，放火似地丟一堆問題過去，陪審團或許也同意這些合理的懷疑，而做出罪證不足的無罪宣判，這個戰略當然較為迂迴耗時，但卻是我的最有力攻擊路線。沒辦法，只要德威特的嘴也還像現在這樣閉個死緊，任何企圖證明他無罪的努力，無疑只是浪費生命而已。」

　　雷恩閉上雙眼，萊曼也沉默下來，好奇地盯著眼前這位有名的謎樣人物。好一會兒，老演員睜開眼，萊曼看到那對灰眼珠深處，浮著令人驚異的閃閃神采。「您曉得嗎，萊曼先生，」雷恩輕輕地說，「我非常非常的詫異，參與這件案件有這麼多聰明的腦袋，為何沒有一個人能穿透一層表象的薄紗，清楚看出這件案件的本質呢？──至少，對我個人而言──這清楚得跟相機拍攝下來一般，歷歷在目。」

　　萊曼的臉一下子被某種力量抬起來──一份希望，一個不易捕捉的期盼。「您是說，」萊曼急急地追問，「您手中握有我們其他人所不知道的有力事實是嗎？──能證明德威特無辜的有力事實是嗎？」

　　雷恩靜靜疊起他的手，「萊曼先生，您可否先告訴我──您是否真心相信，德威特不是殺害伍德的兇手呢？」

　　律師聲音一下子低了下來，「這不是個恰當的問題吧。」

　　雷恩笑著搖頭，「好吧，不談這個……剛剛我提到像照相機拍攝下來般清晰的事實，您馬上推斷我是否掌握新的資料──萊曼先生，其實，我所知道的都是薩姆巡官和布魯諾檢察官已經知道的，這些也全包含在你所研讀過的有關命案當天晚上所有書面資料和調查報告裡面。我想，以德威特那麼敏銳的腦袋，要不是身陷其中，相信他也能一眼看出這麼明白的真相。」

　　萊曼再也按捺不住從椅子上跳起來。「看在老天爺的分上，雷恩先生，」他嗓門大了起來，「到底是什麼？我……天啊，我真覺得又有一線希望了。」

　　「請坐下，萊曼先生，」雷恩和氣地說，「請仔細聽，您覺得必要的話，也可以記下來……」「等等，雷恩先生，請等等，馬上來，」萊曼奔到一個櫃子前，迅速抱回一個奇特的機器，「我有錄音機──請您把心裡想的全講出來，雷恩先生，我會連夜研究，明天早上打它一場大勝仗！」

　　萊曼又從書桌抽屜拿出個黑色蠟質的圓筒，接好錄音機，把麥克風交給雷恩，雷恩溫柔地對著錄音機開始說話──九點半時，雷恩告辭離去，留下一個神采飛揚的萊曼，從他閃閃發光的眼神可看出，原來的疲憊無助已瞬間一掃而空，而且，他迫不及待地抓起電話就打。

第十四景　刑事法庭大樓

　　十月九日，星期五，上午九時三十分

　　矮小生性沉默的老法官格林一身黑衣，莊嚴地走進法庭。法槌一敲，一聲要求肅靜的儀式性吆喝，法庭裡的嘈雜人聲頓時退潮一般，隱沒到長廊後的厚重帷幕裡。德威特涉嫌謀殺查爾斯．伍德的第十五天審判，於是正式開始。

　　旁聽席上坐了個滿座。法官桌前、法庭速記人員位置的兩側，各擺著一張桌子，一邊坐著布魯諾檢察官、薩姆巡官和幾位地檢處的助理人員，另一邊則是萊曼、德威特、布魯克、歇爾頓及幾名律師事務所的職員。

　　欄杆後的旁聽席，有一些熟面孔散落在人頭堆裡，靠陪審團位置的角落處坐著雷恩，緊鄰他的是小矮鬼老奎西；另一頭則有一群人聚成一團，包括亞罕、珍．德威特、羅德、殷波利和德威特的老管家喬肯斯；不遠處還有一身奪目黑衣的巧麗．布朗和神色憂鬱的普拉克；柯林斯咬著嘴唇，一人獨坐；隆斯崔的女祕書安娜．普列特也是；至於佛安．德威特則戴著面紗，遠離所有人，靜靜坐著，神情高深莫測。

　　開場儀式完成，宛如瞬間返老還童的辯方律師萊曼神采飛揚地起身，從辯護席後走出來，開心地瞅著陪審團，又向布魯諾咧嘴一笑，這才面對格林法官朗聲說：「法官大人，辯方傳喚第一位證人是，被告約翰．德威特，請他就證人席！」

　　布魯諾霍地從椅上站起半個身子來，兩眼睜得老大；薩姆則在法庭一片驚駭的嗡嗡低語聲中，不明所以地搖著腦袋。布魯諾一直胸有成竹的臉色，這會兒露出隱隱的憂慮神情，他傾身湊向薩姆，以手遮著嘴小聲地說：「萊曼這小子在玩什麼鬼把戲？在謀殺審判庭上傳被告當證人！這不是把德威特捧到我們手中痛宰──」薩姆聳下肩，沒回答，布魯諾重新坐回椅中，低聲自語，「嗯，有點不對勁。」

　　德威特例行地宣了誓，十分平靜嚴謹地念了誓言，報出姓名和住址，便坐上證人席的座位，疊起雙手，靜靜等著，整個法庭立刻陷入一片死寂中。德威特那弱不禁風的身軀，特別是他那種彷彿置身事外的沉靜態度，顯得神祕且高深莫測，陪審員個個往前移坐了幾分，傾身向前。

　　萊曼輕輕鬆鬆地問，「請告訴我們你的年齡？」

　　「五十一歲。」

　　「職業？」

　　「證券商人，在隆斯崔去世之前，由我擔任德威特──隆斯崔證券公司的資深合夥人。」

　　「德威特先生，是否請你告訴庭上和陪審團，九月十九日星期二當天下午，你離開公司到你去威荷肯碼頭這段期間，你個人的行蹤以及做了什麼事。」

　　德威特以平日談天的口氣說，「下午五點三十分，我離開位於時代廣場的分公司，搭乘地鐵到商業區華爾街的證券交易俱樂部。我先到健身房，打算在晚餐前先活動活動，也許到游泳池游個幾圈。但在健身房裡，我被健身機器割傷了我右手食指──一個很長很深的傷口，而且立刻血流不止。俱樂部的墨里斯醫生為我療傷，他先止血，且把傷口消了毒，墨里斯還要幫我包紮，但我覺得不必如此，而……」「請等一下，德威特先生，」萊曼溫和地打斷，「你說你覺得傷口不必包紮，真正的原因，是不是你很注重自己的外表，而且……」布魯諾站起來，抗議這個問題有誘導證人之嫌，格林法官裁決抗議有效，萊曼無所謂地笑笑，改口說：「好吧，你拒絕包紮，可有其他的原因？」

　　「是的，我打算在俱樂部耗大半個晚上，既然墨里斯醫生已幫我止了血，我想就不必再搞個難看的包紮，免得形成目標，每個人見了面都要善意地問候我怎麼了，我不想一晚上都得重複回答同樣的問題。」

　　布魯諾再次站起來抗議，喊著，吼著，叫著──格林要布魯諾安靜，並指示萊曼繼續。

　　「德威特先生，請你講下去。」

　　「墨里斯醫生提醒我得特別小心，用力或者不慎擦撞，都會導致傷口繃裂再度流血，我只好打消游泳的念頭，很不方便地穿回衣服，和我的朋友亞罕一起到俱樂部的餐廳，我和亞罕本來就約好了一起用晚餐。吃完飯，我們和一些我生意場上的熟朋友繼續留在俱樂部裡，他們邀我打橋牌，但因為手傷我只好婉拒他們。十點十分我離開俱樂部，搭了計程車到四十二街底的碼頭終點站去──」布魯諾又站起來，憤怒的高聲抗議這些證言「不適當、不相干，而且不重要」，要求全部從記錄中刪除。

　　萊曼說：「法官大人，被告的這些證詞，對於辯方主張被告並未涉嫌謀殺的辯護，非常適當，非常重要，而且關係重大，請法官大人明察。」

　　格林把兩人叫上前，經過幾分鐘的討論，格林做出駁回抗議的決定，要萊曼繼續，但萊曼卻轉身對著布魯諾，和氣地說：「布魯諾先生，該您詢問了。」

　　布魯諾遲疑了一會兒，皺著眉，然後才起身，隨即對德威特展開暴烈的攻擊，整整十五分鐘時間，整個法庭宛如處於狂風暴雨之中，布魯諾對德威特的回答恫嚇脅迫兼施，像貓逗弄著老鼠一般，試圖讓德威特牽扯到隆斯崔的謀殺案中，萊曼也毫不客氣地一再提出抗議，而且全被格林法官接受。最後，在格林的嚴厲斥責下，布魯諾揮了揮手，悻悻然地坐下，手支著額頭似乎很受挫。

　　德威特步下證人席，臉色顯得更蒼白，坐回他被告的位置。

　　「辯護人所傳喚的第二位證人是，」萊曼大聲宣佈，「富蘭克林．亞罕。」

　　這位德威特的摯友，一臉茫然的神色，從旁聽席上站起來，走下階梯，通過入口上了證人席。他宣了誓，報了他的全名班傑明．富蘭克林．亞罕，以及他位於西安格塢的住址。萊曼一手插口袋裡，輕鬆地開口，「亞罕先生，你在哪一行高就？」

　　「我是個退休的工程師。」

　　「你認得被告嗎？」

　　亞罕看了眼德威特，含笑說，「是的，整整六年，他是我的鄰居，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萊曼直接說：「麻煩只回答我問的問題就好──好，亞罕先生，你告訴我們，九月十九日星期二晚上，你是否在證券交易俱樂部見過被告人？」

　　「見過，德威特先生剛剛說的全是事實。」

　　萊曼再一次提醒他，「請只回答問題。」布魯諾抓著椅子扶手，緊閉嘴唇，情緒恢復了沉靜，兩眼盯著亞罕的面孔，彷彿他從未見過這個人似的。

　　「是的，那天晚上，我是在證券交易俱樂部見到了德威特先生。」

　　「那晚你們碰面時，是什麼時間？在哪個地點？」

　　「差幾分七點整，我們在餐廳的休息室裡見了面，立刻一起用餐。」

　　「一直到十點十分為止，你和被告在一起嗎？」

　　「是的。」

　　「被告是不是如他自己宣稱的，在十點十分離開俱樂部的？」

　　「是的。」

　　「亞罕先生，你既然是德威特先生最好的朋友，你認為，他是不是一個注重自己外表的人呢？」

　　「我認為──我非常肯定──他很注重自己的外表。」

　　「那你是否認為，他所以拒絕把手指包紮起來，很符合他一貫的個性風格呢？」

　　亞罕毫不猶豫地回答，「完全符合！」布魯諾抗議這個問題和回答，格林接受，於是兩者皆從記錄中刪除。

　　「那晚用餐時，你是否注意到德威特先生手受了傷？」

　　「是的，而且在我們進餐廳之前我就發現了，我問他怎麼回事，德威特先生告訴我在健身房的意外經過，還把受傷的指頭給我看。」

　　「你注意到受傷的手指，而且還仔細看了傷口，請描述一下傷口的狀況。」

　　「傷口皮肉整個翻開，非常可怕，正面看整整有一英吋長，還有半英吋裂到指背去。當時血已止住了，乾血痂凝在傷口上面。」

　　「亞罕先生，這些傷口，在你們用餐時或用餐後，發生了什麼事嗎？」

　　亞罕靜下來想著，摸摸下巴，又抬頭看看天花板，「我看到的是，德威特先生整個晚上都小心不用他的右手，用餐時他也只用左手，他的肉是餐廳侍者在一旁幫他切好的。」

　　「布魯諾先生，證人交給你了。」

　　布魯諾在證人席前來回踱著大步，亞罕靜靜等著。

　　布魯諾眼中帶著敵意，開門見山問亞罕，「亞罕先生，剛剛你自稱是被告最好的朋友，身為他最好的朋友，你該不會為了好朋友作偽證是吧，亞罕先生？」

　　萊曼笑瞇瞇站起來抗議，陪審團中也有人噗嗤笑出聲來，格林法官接受了這個抗議。

　　布魯諾看了陪審團一眼，意思是，「好啦，你們都知道這兩人的關係啦。」又斷然回身面對亞罕，「你是否知道，那天晚上十點十分被告和你分手之後，去了哪裡？」

　　「不曉得。」

　　「為什麼你不和被告一道離去？」

　　「德威特先生說他另外有約。」

　　「跟誰？」

　　「他沒說，當然，我也就沒有問。」

　　「被告離開俱樂部之後，你做了什麼事？」

　　萊曼站起來，含笑再次抗議，格林法官再次裁決抗議有效，布魯諾悻悻然地結束詢問，讓證人退席。

　　萊曼信心十足地上前來。「接下來傳喚的證人是，」萊曼看著檢察方的眾人，刻意拉長音調，「薩姆巡官！」

　　薩姆活像偷蘋果被逮到的小鬼，做錯事般愣在當場，他看了布魯諾一眼，布魯諾只無語地搖搖頭。薩姆有點遲疑地站了起來，眼睛一直看著萊曼，終究宣了誓，砰一聲重重坐上證人席上的椅子，挑釁似地等著辯方律師開口。

　　萊曼則是自鳴得意的模樣，他友善地看著陪審團，彷彿是說，「你們看嘛！我甚至敢傳喚了不起的薩姆巡官當證人。」跟著，他半開玩笑地朝薩姆搖搖手指頭，意思是稍安毋躁。

　　「薩姆巡官，查爾斯．伍德被發現遭人謀殺，警方到默霍克號渡輪上調查時，你是否也在場？」

　　「我在場！」

　　「屍體從河裡撈起來時，你人在哪裡？」

　　「在頂層乘客甲板上，船的北側，欄杆一帶。」

　　「你一個人嗎？」

　　「不是！」薩姆大聲否認，隨即緊閉上嘴。

　　「還有誰在旁邊？」

　　「被告和一位哲瑞．雷恩先生，還有我的一些手下也在甲板上，但和我靠在欄杆邊的只有德威特和雷恩。」

　　「當時，你是否注意到德威特先生手指受了傷？」

　　「沒錯！」

　　「你是如何注意到的呢？」

　　「他人靠著欄杆傾身向前，右手很不自然地高舉著，用肘部抵著欄杆，我問過他怎麼回事，他告訴我那天晚上在俱樂部時不小心弄傷的。」

　　「你是否近距離看過這個傷口？」

　　「你的意思我搞不懂──近距離？什麼叫近距離？看到了──我只能這麼告訴你。」

　　「好的，巡官，這不需要生氣嘛，請你描述一下，當時所看到的傷口，是怎麼一個樣子好嗎？」

　　薩姆有些為難地看向布魯諾，但布魯諾只有一對耳朵還保持警戒狀態，整個臉埋在手掌裡，薩姆無奈地聳聳肩說，「受傷的手指有點腫，傷口是那種皮開肉綻型的，但乾掉的血痂覆蓋整個傷口。」

　　「巡官，你是說整個傷口對不對？整個傷口凝在一起，而非東一處西一處冒著血是吧？」

　　一抹狐疑掠過薩姆強悍的臉上，這一刻，他聲音裡的敵意也消失了，「是的，而且凝結後血痂滿硬的樣子。」

　　「巡官，依你的描述，意思是傷口的癒合情況不錯，對嗎？」

　　「是的。」

　　「所以說，你看到的不是個新的傷口是吧？換句話說，你在欄杆那兒所看到的傷口，並不是剛剛才割破的，是不是這樣？」

　　「我不懂你這麼問是什麼意思，我又不是醫生。」

　　萊曼拉起他的上嘴角，笑了，「非常好，巡官，我換個方式問，你看到的是個新的傷口嗎？剛割破的傷口？」

　　薩姆沒好聲氣地說：「你問得可真愚蠢，新的傷口哪有乾血痂凝在上面？」

　　萊曼滿意地笑著，「沒錯，正是如此，巡官──那，薩姆巡官，請你告訴庭上和陪審團，你看到德威特的手傷之後，接著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候屍體打撈上來了，我們趕緊衝下樓梯，到底層甲板去。」

　　「那你們下去時，德威特的傷口又發生什麼事呢？」

　　薩姆板著臉，「被告走在前面，他伸手去抓門把為我和雷恩先生開門時，忽然叫起來，我看到他手指的傷口弄裂了，又淌起血來。」

　　萊曼走上前，輕輕拍了下薩姆結實的膝部，一字一字地說：「傷疤裂開，傷口又冒出血來，這是因為被告不慎抓了門把是嗎？」

　　薩姆遲疑了下來，布魯諾這時則絕望地搖著頭，眼神非常憂愁。

　　薩姆不情願地低聲說：「是的。」

　　萊曼很快接口，「傷口又開始流血之後，你曾仔細再看嗎？」

　　「是的，德威特拿手帕之前，緊按著他受傷的指頭好一會兒，我們看到他的血疤有好幾處地方裂開來，鮮血就從那些裂口滲出來，然後，他用手帕把傷口包上，我們繼續下樓梯。」

　　「巡官，你可願發誓證實，你在門邊所看到那流血的傷口，正是你稍前在頂層甲板欄杆邊所看到的同一個傷口？」

　　薩姆毫不抵抗地同意，「沒錯，同一個。」

　　而萊曼仍不放鬆地追問：「沒有任何一處新的傷口甚至有新的擦傷之類的？」

　　「沒有！」

　　「巡官，我沒問題了，布魯諾先生，證人交給你了。」

　　邊說著邊投給陪審團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才返身回座。布魯諾不耐煩地搖頭表示沒問題，於是薩姆也下了證人席。他的神色極其複雜──生氣，驚訝，也包含著某種領悟。

　　當萊曼再次大步上前準備傳喚證人，旁觀席上的群眾全緊張地傾身向前，交頭接耳的嗡嗡聲四起。在場的新聞記者奮筆疾書地記錄著，法警聲嘶力竭地要求現場保持肅靜，布魯諾則環視著整個法庭，好像想找到某個人似的。

　　萊曼，鎮靜而且信心勃勃，傳喚墨里斯醫生上證人席。這位證券交易俱樂部的醫生，是個長一張苦行僧侶臉孔的中年男子，他緩步就位，宣了誓，報了全名霍夫．墨里斯以及他的住址，這才坐上證人席的椅上。

　　「你是一位醫生嗎？」

　　「是的。」

　　「在哪裡工作。」

　　「我是證券交易俱樂部的專職醫生，也在貝利悠醫院兼職。」

　　「醫生，你成為有執照的執業醫生有多久了？」

　　「從我拿到本州的醫師執照，已整整二十一個年頭了。」

　　「你認得被告嗎？」

　　「是的，我認識他十年了，那時他剛加入俱樂部成為會員。」

　　「相信你也聽到剛才其他證人的陳述，有關九月十一日當天晚上德威特先生在證券交易俱樂部的健身房割傷手指的情況。以你身為該俱樂部醫生的立場和專業知識，你是否同意，到此為止，這些證詞的每一個細節？」

　　「我同意。」

　　「在被告拒絕包紮後，你為何提醒他得小心他手指上的傷口呢？」

　　「因為傷口剛剛癒合，食指做任何瞬間的彎曲動作，都會導致傷口迸裂，尤其是這道傷口貫穿食指的上兩節，並不容易保持不動。舉例來說，星期二當天晚上，你只要很平常的蜷起手來，就可能會扯動患部，將剛剛才結成的傷疤裂開來。」

　　「因此，基於醫生的專業知識，你才建議得把傷口包紮起來是嗎？」

　　「是的，而且那個部位容易接觸到其他物品，包紮起來，就算傷口再度裂開，至少也能防止細菌侵入感染。」

　　「非常好，墨里斯醫生，」萊曼話接得很快，「現在，你也聽了前面證人的證詞，描述了在船上欄杆處患部和傷疤的情況，若情形如薩姆巡官做證時所說的，那有沒有可能，這個傷口會再度裂開？時間是，我們這麼估算好了，就在薩姆巡官所看到的十五分鐘前，墨里斯醫生，你的專業看法認為可不可能？」

　　「你是說，在薩姆巡官看見那傷口前的十五分鐘時間內，這傷口曾再裂開，而在十五分鐘內又恢復成薩姆巡官看到並論述的那個樣子是嗎？」

　　「是的。」

　　醫生斷然地說：「絕不可能。」

　　「為什麼？」

　　「就算再度裂開的時間是一小時前，也無法恢復成薩姆巡官所描述的那個樣子──結成痂，沒任何裂口，整個傷結成一整片，而且乾硬的狀態，這不可能。」

　　「也就是說，從薩姆巡官剛才的證詞來看，你的看法是，從你在俱樂部診療這個傷口，到稍後被告在渡輪上抓門不慎弄傷這段時間內，這個傷口不可能裂開過是嗎？」

　　布魯諾這會兒暴烈地提出抗議，與此同時，墨里斯醫生毫無商量餘地地回答，「是的。」跟著法庭內議論之聲四起。萊曼帶著深沉意味地看著陪審團，發現所有的陪審員也同樣熱切交頭接耳起來，萊曼極其得意地會心笑起來。

　　「墨里斯醫生，我再問你，薩姆巡官靠在甲板欄杆時所看到的傷疤情形，有沒有可能，在那幾分鐘前，被告曾抓住，而且舉起一個重達二百鎊的物品，推過欄杆，或甚至擲過欄杆，把它扔到兩英尺半外的河裡，而不使傷口裂開來呢？可不可能？」

　　布魯諾再度跳起來，氣急敗壞的，出了一頭汗，他用他肺活量的極限提出抗議，無奈又遭格林法官駁回，格林裁定這樣的專業意見，對於被告的辯護關係重大。

　　墨里斯醫生說：「絕不可能，他絕不可能做到你所說的事，還能保持傷口的完整。」

　　勝利的笑容湧現在萊曼臉上，萊曼說：「布魯諾先生，該你進行盤問了。」

　　法庭又再次騷動起來，布魯諾死死咬著下唇，陰冷地看著證人席上的醫生。跟著，他在證人席前來回踱著步，像頭關在籠子裡的動物。

　　「墨里斯醫生！」格林法官法槌一敲要法庭肅靜，布魯諾則停住，一直等到四周安靜下來才說，「墨里斯醫生，在宣過誓的情形之下，你方才藉著你的專業知識和經驗，證明被告的傷口若是如同前一名證人所描述的情況，被告不可能使用他的右手，將一件二百磅重的物品扔過欄杆，而不扯裂傷口──」萊曼不慌不忙地起身，「抗議，法官大人，控方這個問題和證人剛才表示肯定的問題有出入，辯方剛剛的問題是，除了欄杆之外，還包括欄杆外延伸出去兩英尺半的默霍克號頂層甲板。」

　　「檢察官先生，請修正你的問題。」格林法官說。

　　布魯諾只好照做。

　　墨里斯醫生鎮靜地回答：「沒錯，我的答案是『不可能』，我以我的名譽做擔保。」

　　已坐回辯護席的萊曼，低聲對布魯克說，「可憐的老布魯諾，我從沒看過他如此狼狽，你可以想像，再這樣下去他會帶給陪審團什麼樣的印象！」

　　但布魯諾倒沒糾纏在這個泥淖裡，他改口問道，「醫生，你所說的扯裂傷口，指的是他哪隻手？」

　　「當然是他手指受傷那隻手，右手。」

　　「但如果被告用的是左手來做這些事，他右手的傷口會裂開嗎？」

　　「當然不會，他如不用右手，自然不至於扯裂傷口。」

　　布魯諾深深地看了陪審團一眼，彷彿在說，「這不說結了，你們都聽到了，前面嘰哩呱啦這一大堆根本毫無意義可言，不必去理會，德威特可以用左手做這些事。」布魯諾帶著頗曖昧的笑容回座。墨里斯醫生也正要退出證人席，但萊曼卻請求再次詢問證人，於是，醫生又坐了下來，他眼神閃過一抹有趣的神采。

　　「墨里斯醫生，你剛剛也聽到了，檢察官暗示被告是用左手來處置被害人的屍體，以你的專業意見，被告究竟可不可能，只用左手同時在右手受傷不自由的狀態之下，舉起查爾斯．伍德重達二百磅的無知覺身軀，推過或擲過欄杆，讓它落到兩英尺半之外的河裡去？」

　　「不可能。」

　　「為什麼？」

　　「我以診療醫師的身份認得被告多年，我非常清楚，他是個慣用右手的人。這樣的人，通常左手的力氣很有限；德威特先生的個頭很瘦小，體重只有一百一十五磅而已；從體能方面來說，他是很弱小的。基於這樣的事實，我的看法是，一個重一百一十五磅的人，只用一隻手，而且是較沒力氣的左手，像你所說的一樣如此處置一具重達二百磅的屍體，那是不可能的。」

　　法庭內當場一片嘩然，有幾名記者甚至一刻也不能忍地衝出法庭，陪審團中也有好幾位陪審員不斷點著頭，興奮地交換起意見來。布魯諾踮起腳，臉色發紫，竭力地叫著，但沒有人注意他，現場的法警更是拼了命高喊肅靜。等這片混亂終於平靜，布魯諾用黯啞的聲音，請求法官休庭兩小時，以便查證更確實的醫學意見。

　　格林法官板起臉來，「如果今後的審理再出現類似不守紀律的喧囂場面，我會立刻下令清場，緊閉法庭，聽到沒有！檢方的提議本庭核准，即刻起休庭至今天下午兩點整恢復開庭。」

　　法槌敲下，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忍著等格林老法官大袖飄飄出了門，整個法庭才轟一聲整個爆炸開來，腳步聲、討論爭議之聲四起，陪審團也跟著全員退席。德威特臉上的鎮靜之色此刻已消失了，整個人癱在椅上，臉色發白，像跋涉千山萬水忽然解脫了一般，布魯克則興奮地握著萊曼的雙手，「老佛萊德，這是幾年來我看到最精采的一場辯護。」

　　好像置身於颱風眼中的是布魯諾和薩姆，兩人呆坐在原告席上，啼笑皆非地你瞪我我瞪你。新聞記者團團圍住被告席，一位法警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德威特從記者堆裡拉出來。

　　薩姆傾身向前。「布魯諾，」他沒好氣地咕噥著，「好啦，老小子你這下臭了，臭呆了。」

　　「我們臭了，薩姆，是我們臭了，」布魯諾恨恨地說，「我們成為笑柄，你五十步我五十步一人一半，畢竟，證據是你負責收集的，我只是負責演出罷了。」

　　「呃，這我無法否認。」薩姆心不甘情不願地說。

　　「如今，我們兩個是全紐約最精采的兩大白癡，」布魯諾把文件放入手提箱裡，又忍不住怨氣沖天，「這麼長一段時間，所有的事實都擺在你眼前，你居然連這麼明顯的事實也看不出來，真是！」

　　「罵得好，我也承認，」薩姆低沉地說，「我是笨到姥姥家了，這絕對是事實，但畢竟，」他有氣無力起來，「你他媽那晚不也親眼看到德威特手指頭包著手帕嗎，但你還不是問也不問一下。」

　　布魯諾突然一丟手提箱，臉上瞬間浮現恍然大悟的神色，「這不要臉的萊曼這下可威風了，他媽的，真令人痛恨，他好意思在那兒吹噓什麼，事情明擺著就像你難看的鼻子擺在你那難看的臉上一樣──」「沒錯，」薩姆也想到了，「當然，那是雷恩，那隻老禿鷹！」薩姆的控訴一下子柔軟下來，「真是擺明了把我們玩在手掌上，但說真的，這也是我們懷疑他活該應得的。」

　　兩人就這麼一直癱在椅子上，環視著已空無一人的法庭，雷恩也不在了。「走掉了，」布魯諾鬱鬱地說，「我看他剛坐那兒──沒錯，你說得對，我們真的自討苦吃，一開始他就警告過我們別貿然行事，」說到這裡布魯諾忽然一驚，「但你想想看，」布魯諾又怨怪起來，「後來他又完全贊成我們逮捕德威特，他不是自始至終都知道審判的結果嗎，我實在搞不懂為什麼……」「不止你搞不懂，我也搞不懂。」

　　「我奇怪他為什麼要拿德威特的命冒這種險。」

　　「沒有那麼險啦，」薩姆乾巴巴地說，「這個審判對他而言根本毫無風險，他知道他有辦法讓德威特全身而退，所以說，我和你講件事，」薩姆站起來，伸一隻大手，搖動著身子，活像隻毛茸茸的大狗，「老友，從現在開始，可憐的小小薩姆會很乖地聽雷恩老爺爺的話！尤其是他參與調查神祕的Ｘ先生這件事。」

第三幕　第一景　麗池飯店套房

　　十月九日，星期五，晚上九時整

　　雷恩仔細看著眼前他所從未見過的德威特，這個證券商人正置身他的友人之中，聊天的嘴巴幾乎沒停過，臉上也掛著笑容，對一些不帶惡意的挖苦玩笑，見招拆招，回應得又快又巧妙。

　　雷恩自己，則像個經歷了艱辛的思索和探究的科學家，終於完成了他的發現一般，沉浸於終極滿足的溫馨光亮之中。的確，德威特這個人便是人性研究項目中最刺激最驚濤駭浪的一頁，在短短的六個鐘頭之中，他從一個刺蝟般躲藏在自己硬殼底的人，瞬間剝落了所有的哀傷絕望──生氣勃勃，神采飛揚，一個風趣的談話者，一個聰慧的夥伴，以及一個親切周到的宴會主人。這神奇的蛻變，無疑發生在那短短的一瞬間：陪審團的陪審長，一個垂垂老者，吃力地動著他乾癟的下巴，唸出「無罪」，一句芝麻開門的咒語，禁錮之門應聲大開，德威特單薄的胸口一陣翻騰，裹在他身上的沉寂鎧甲就這麼簡單地剝落了。

　　一個畏怯無語的人！不，今晚絕對不是，這個晚上，這裡只允許有慶賀，笑語，杯斛交錯的叮叮之聲，快樂的盛宴才剛起頭──這場歡宴在麗池飯店的私人套房裡舉行，長桌上的餐具、酒杯和鮮花早已擺妥，珍．德威特就站在長桌旁，兩頰紅若玫瑰，全是興奮歡愉之色；羅德和亞罕兩人則左右簇擁著矮小的德威特，一旁，還有永遠一身光鮮的瑞士佬殷波利、兩位律師萊曼和布魯克以及雷恩本人。

　　德威特低聲道了個歉，從談笑的人堆裡出來，走向雷恩所在的角落，兩人恍如隔世般再次面對，德威特整個人變得謙遜柔和，雷恩則依然笑意盎然，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般。

　　「雷恩先生，我一直找不到個最適當的時機──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該怎麼向您表達我衷心的感謝才是。」

　　雷恩輕笑出聲，「今天大家是怎麼回事？包括像萊曼這樣一位冷寂到幾乎是鐵石心腸的老牌律師，竟也如此感情用事。」

　　「請您先坐下來吧！──是的，雷恩先生，萊曼全告訴我了，他說，他沒資格接受任何的感激和祝賀，所有的榮光全屬於您一人，這是──這是鐵一樣的事實，雷恩先生，真是鐵一樣的事實。」德威特說到這裡，亮閃閃的雙眼一下子迷濛開來。

　　「你太客氣了，哪有什麼值得這樣。」

　　「雷恩先生，你說哪有什麼值得大家這樣？」德威特開心地喟歎一聲，「您不知道我今天能邀請到你，我覺得有多光榮，我非常清楚，您平常是多麼不願出現在這類場合，也多麼不願公開露面。」

　　「這是事實，」雷恩仍面帶微笑，「但不管平日如何，德威特先生，畢竟今天晚上，你看，我人已經站在這裡了──只是，非常抱歉，我今天之所以前來，並不全然是因為你的盛情難卻，或擔心錯過這場開心的聚會，」雷恩說到這裡，德威特臉上不覺閃過一抹陰影，但隨即雲淡風清，「你曉得，我認為你也許有一些，」雷恩的聲音壓低下來，「有一些特別的事想告訴我。」

　　德威特並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周遭的一切，看眾人開心地暢飲，看女兒嬌艷欲滴的美麗容顏，看摯友亞罕響徹整個房間地開懷大笑，看一名光鮮禮服的服務生正拉開作為歡宴跳舞場所的鄰室隔間。

　　良久，德威特轉過身來，用手揉了下眼，跟著，他眼睛閉上，陷入了沉思中，極其慎重的沉思之中。「我──呃，雷恩先生，您是個最特別的人，」德威特睜開眼，定定地看著老演員莊重的臉，「我已下定決心，您是我可以依靠的人，是的，雷恩先生，這是擺在我眼前的唯一出路，」德威特堅決起來，「我是……真的……有些事要說給您知道。」

　　「真的？」

　　「但不是現在，」德威特平靜地搖搖頭，「不是這一刻，那是個長而齷齪的故事，我不願破壞您這美好的夜晚──或說我自己的美好夜晚，」德威特的雙手用力絞著，都失了血色，「今晚──對我來說是最特別的一個晚上，我終於從一個可怕的世界掙脫開來，珍──我的女兒──」雷恩緩緩地點著頭，德威特深奧的雙眼如鏡，雷恩清楚地看到鏡子裡的一個影像，他確定，那不是珍．德威特，而是佛安．德威特。德威特太太今晚沒有來，她也清楚德威特已知道一切，但德威特太太的缺席，或許正是此刻德威特所以觸景傷情的原因吧！而雷恩更清晰地感覺出，從德威特毫無怨悔的話語中，德威特仍深深依戀這個背叛他的女子。

　　德威特緩緩起身。「雷恩先生，您也從俗加入大家慶賀慶賀好嗎？宴會結束後，我請大家一起到西安格塢敝宅去──在那兒我準備了簡單的慶功宴──而且，如果您願意多賞臉，浪費一個週末晚上待在我那兒，我還可進一步安排您的住處，一定讓您賓至如歸。一個晚上也許不太──哦對，布魯克已決定在我那兒過夜，因此一切非常方便，您待下來，我們不過多準備一份現成的臥具──」說到這裡，德威特的聲調陡然一變，「明天早晨，就只有我們兩人而已，屆時我會告訴您──您以神奇的洞見能力所察覺到、希望我告訴您的那些事情。」

　　雷恩也站了起來，他把手輕搭在瘦小的德威特肩上，「我完全理解，暫時拋開一切──直到明天早晨的到來。」

　　「明天早晨會來臨的，不是嗎？」德威特喃喃自語。兩人上前加入眾人中，就在這一刻，一陣輕微的噁心之感錐子般刺痛雷恩的胃部，陳腐的老套──他忽然對眼前所有的一切厭煩起來。穿正式禮服的服務人員把大家引到宴會的房間裡，雷恩保持著可掬的笑容，一絲靈光卻閃入腦中，雷恩發現這樣的句子在他心頭浮現且徘徊不去，「明天，明天，還有另一個明天──直到有形時間的最後一個音節敲落──」這個句子愈發清晰、愈發洪亮地在他心中震顫不停，「──直到化為煙、化為塵、化為土。」雷恩嗟歎一聲，發現萊曼正搭著他的手臂，一臉笑，引他跟著眾人步入宴會廳裡。

　　宴會氣氛一片歡悅，亞罕為了他的胃，很不好意思地特別要了盤水煮蔬菜，但他還是小飲了些匈牙利托凱葡萄酒，而且興致盎然地跟殷波利重述幾場精采棋賽的細節；但殷波利卻擺明了心不在焉，只顧著對隔桌相望的珍．德威特大獻慇勤；萊曼．布魯克則跟著音樂的節拍搖頭晃腦，這陣輕柔的絃樂是由藏身於房間一角棕櫚樹後的樂團所演奏的；克利斯朵夫．羅德一邊和眾人熱烈討論哈佛大學足球隊的未來戰績，卻也不忘深情地望一眼身旁的珍；德威特自己安靜地坐著，似乎眼前這一刻眾人的談話，流瀉的小提琴樂音，乃至整個房間、餐桌、桌上的食物和溫暖的氛圍，無不極其美好，讓他開心；雷恩自己則一直留神注視著德威特。酒喝得滿臉通紅的萊曼，湊過來要雷恩向大家致個辭，雷恩用幾句玩笑話岔掉了這個請求。

　　用過餐後的咖啡和香煙之後，萊曼忽然站起身，拍拍手要大家安靜，跟著，他舉起了酒杯。

　　「平常，我並不喜歡大家一起舉杯敬酒這種喝酒儀式，我總覺得這是那個穿鋼絲大篷裙，一群花花公子擠在舞台後門那個混亂的時代所遺留下的陋規惡習，但今晚，我們有個絕佳的理由必須一起舉杯──讓我們為一個人的新生舉杯慶賀，」說著，他低頭注視著德威特，「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各位，約翰．德威特。」

　　眾人歡呼喝酒，德威特站了起來。「我……」他激動得聲音都岔了，雷恩保持著微笑，但噁心之感仍深駐胃部。「和佛萊德一樣，我是個內向的人，」眾人無來由地爆笑起來。

　　「但在此我願意為我們在場每一位鄭重介紹一個人，在過往數十年間，他一直是百萬有知識有教養人士的崇高偶像，他曾經面對過如恆河沙數的觀眾，但我認為，他卻是我們之中最內向、最容易害羞的一位，哲瑞．雷恩先生！」

　　眾人再次舉杯，雷恩也再次微笑，但心裡卻只盼望能逃得遠遠的。他並未站起來，只用他令人聞之震顫的男中音說：「我個人一直極其羨慕那些落拓大派，在人群之前應付自如的人，在舞台上，我們必須學會鎮定自制，但在生活之中，我卻始終學不來這門面對眾人、面對場面的藝術──」「雷恩先生，為我們說幾句話！」喊的是亞罕。

　　「看來我是無所遁逃於天地了，」雷恩這才站了起來，眼神閃亮，原來的厭煩之色瞬間消失，「我想，我理應發表一段循循善誘的動人演說，但作為一個演員，我未能跟上聖者的足跡，所擁有的，不過是舞台上表演的劇本，因此，我所能說的，也僅僅限於我在舞台上所學所能而已。」說到這裡，他轉身面對靜靜坐在他身邊的德威特，「德威特先生，對你這樣一位敏銳而情感豐富的人而言，你剛經歷了人生最嚴酷的災難考驗。坐在被告席上，忍受著彷彿無盡悠悠歲月的折磨，等待一聲宣判。這個判決基於人們曖昧、不確定、屢屢犯錯的認知，而其結果卻是生和死。我認為，這無疑是人類社會所能加諸給個人的最最嚴酷的懲罰，然而你卻充滿尊嚴地忍受過這一切，真是令人讚歎不已。這使我想起法國出版家席耶斯一句幽默而蒼涼的話語，當人們問他，在恐怖時代中他曾做過什麼？席耶斯只簡單地說：『我只是活著而已。』如此簡單的一句話，但我認為，只有真正熱愛生命、理解生命的人，才能說得出這樣的話來。」老演員深吸一口氣，看看眼前一張張屏氣凝神的臉孔，「忍耐是至高無上的美德，這雖是老生常談的一句話，但它卻是真的，顛撲不破的真理。」所有人都靜止不動，但這一刻德威特更如一尊亙古至今的石像。他感覺雷恩的話直接切入他的身體之中，化為他身體的一部分。他似乎感覺到，雷恩這些話是只為他一個人說的，只對他一個人產生意義，只帶給他一個人慰藉。

　　雷恩頭一抬，繼續說：「既然你們各位堅持要我說話，那只有先向大家告罪，我好引述前代哲人智慧之語的習性，可能會讓如此歡悅的聚會，帶來不甚愉快的陰影。」他的聲調揚起，「理查三世，這是莎翁劇作中不易普受讚譽的一部，但其間揭示一個黑暗罪惡靈魂所擁有不失良心的一面，我認為，它銳利的洞察仍讓人感悟不已。」他緩緩轉過頭看著德威特低垂的腦袋，「德威特先生，」他說，「儘管，在經歷了這幾個星期的困難，你已洗脫了謀殺的罪名，更進一步的問題真相尚未水落石出，對仍在迷霧中探索的我們來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殺人者業已將兩名可憐的人送入地獄，或者我該說，願他們安息在天堂。然而，在座你我各位之中，我們有幾個人曾認真思索過殺人者真正的心理？真正的本性？以及他靈魂的真實構造？畢竟，這樣的說法雖然陳腐，但我仍要說，他仍是人，擁有屬於人的靈魂。如果我們信任聖靈的引導，我們更該說，他也擁有和你我一般永生不滅的靈魂。在我們之中，很多人習慣認為，殺人都必然是沒有人性的怪物，而並不回頭檢視我們自己心底最隱祕的深處，也同樣存在某些最敏感最不可碰觸的所在，即使最輕微的刺激，也可能使我們立刻搖身潰化為一個嗜血的惡魔──」彷彿空氣凝凍住了，每人都屏住氣息。雷恩仍坦白無隱地說下去，「因此，讓我們回頭來看看，莎士比亞所觀察到的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戲劇性人物──那位畸形、滿手血腥的理查王，這當然是人類歷史上的一位惡魔，然而，在莎士比亞洞察萬物的眼睛裡他看見什麼？下面是理查王不失良知的自白──」瞬間，雷恩整個變了，他的舉止、他的神情以及他的聲音；由於來得如此突然，如此措手不及，盯著雷恩的每一雙眼睛不由自主震顫起來。狡詐、尖刻、狂暴、貪慾和絕望所揉成的可怕的扭曲和陰影，取代了他平日溫文爾雅的容貌，彷彿那原有的哲瑞．雷恩先生，已在瞬間被一個可怕的惡魔所吞噬了。他的嘴巴張著，可怖的聲音流瀉而出：「再給我一匹馬吧，紮好我的傷口，上帝啊！垂憐我救助我！」他痛苦地大聲喊著，但馬上聲調平板了下來，不再激動，不再絕望，輕得幾乎無聲，「還好，這只是一場夢──」場中每個人都像被施了魔法一般，入迷地隨著雷恩的聲音起伏跌宕。雷恩的聲音繼續傳來，輕細但清晰無比，「哦，你這懦夫一樣的良心，你驚擾得我好苦！藍色的微弱光線，這不正是死寂的午夜嗎，冷汗在我驚懼的臉上發著抖，這為什麼呢？身旁並沒有誰啊，難不成我怕的是自己嗎？我理查一向這麼愛我自己，也就是說，我不就是我嗎？難道這裡還會有兇手？不可能──哦不，我就是兇手。

　　「那就趕緊逃命去吧──什麼？逃離我自己？有道理，要不然我得自己報復自己。什麼？

　　「自己報復自己？哦！什麼假話，我是那麼深愛自己的人。但我有什麼值得愛呢？我曾經做過什麼好事？哦，完全沒有，其實我很恨自己，因為我幹下可恨的罪行，我是罪犯，不，不對，亂說，我不是罪犯，傻瓜，自己應該講自己的好處才是；傻瓜，不要這麼自以為是──」雷恩彷彿語無倫次地喃喃著，但瞬間，他卻激動而悲痛地自責起來，「我這顆良心它伸出了千萬條舌頭，每條舌頭都控訴我不同的罪，每一個控訴都指我是罪犯，偽誓罪，罪大惡極；謀殺罪，罪無可遁。種種罪狀，大大小小，一齊推上公堂，它們齊聲叫，有罪！有罪！我只有絕望了──天下再沒人愛我了，即使我就此死去，也沒人會同情我；當然，他們不會愛不會同情，我自己都找不到我有什麼值得同情之處了。」

　　席上，有人喟歎了聲。

第二景　威荷肯車站

　　十月九日，星期五，晚上十一時五十五分

　　接近午夜十二點時分，德威特一行人到了西岸線的威荷肯車站──候車室色澤灰灰的、骯髒的，頭頂上則是鐵製的橫樑赤裸裸地縱橫交錯，完全像個倉庫。月台沿著二樓的牆邊延伸出去，只有寥寥幾名候車的乘客。靠調車場門邊的角落是行李房，一名職員靠著櫃台一啄一啄地打著瞌睡。一旁小賣部的職員也是昏昏欲睡的模樣，張嘴打了好大一個哈欠，候車室整排黑色的候車長椅上空無一人。

　　德威特一行人帶著一陣風一般的笑聲捲進了車站，原般人馬，只缺了一位萊曼，這位經歷一場大戰的律師在麗池飯店便先行告退，回他的寓所補充睡眠去了。珍．德威特和羅德兩個年輕人跑向小賣部，殷波利也含笑跟了過去，羅德買了一大包糖果，誇張地一鞠躬，雙手捧給珍；殷波利不甘在巴結女郎一事上落後，也買了一整疊雜誌，奉獻到珍的眼前。一身皮草的珍左右逢源，開心得兩眼發亮，臉頰紅艷欲滴，她笑了起來，一手插進一位護花使者臂彎裡，走向長椅坐下，三個人邊吃著巧克力邊高聲談論著。

　　其餘的四人走向售票口，德威特看著小賣部頂上的大鐘，指針顯示時間是十二點四分整。

　　「哦，」他開朗地說，「我們搭十二點十三分的車子──抱歉，還得等幾分鐘。」

　　四人停在售票口前，雷恩和布魯克落後一步，亞罕抓住德威特臂膀，「我來我來，你就別搶了。」德威特笑著掙開亞罕，對售票員說：「六張西安格塢的車票，麻煩你。」

　　「我們不是七個人嗎？」亞罕提醒他。

　　「我曉得，我有五十張的回數票，」當售票員從窗口丟出六張車票時，德威特的臉色忽然陰沉了下來。馬上他又苦笑起來，「我想我應該要求聯邦政府賠我一本回數票，我原來的那本過期失效了，就在我被他們……」他沒繼續說下去，只抬頭對售票員說：「再給我一本五十張的回數票。」

　　「您尊姓大名，先生？」

　　「約翰．德威特，西安格塢。」

　　「是，德威特先生，」售票員怕誤了他們班車，分外地加快處理動作，沒多會兒，他從柵欄下送出一本定期的回數車票，就在德威特掏出皮夾，抽出五十元紙鈔時，另一頭傳來珍脆亮的叫聲，「爸，車子進站了。」

　　售票員快速地找了錢，德威特抓起紙鈔，把硬幣丟進褲子口袋裡，轉身對著其他三人，他手上拿著六張單程車票和那本回數票。

　　「要不要跑？」四個人彼此對看著，開口問的是布魯克。

　　「不用，還來得及。」德威特回答，把六張單程票和他的回數票收進背心的左上口袋裡，並扣好外套紐扣。

　　他們穿過候車室，會合珍、羅德和殷波利，上了樓跳入凜冽如刀的夜空中。十二點十三分的車子仍然停靠在月台，一行人依次通過鐵格子入口，沿著長長的水泥月台往後走，另有幾個乘客也散落地跟在他們後頭，最後一節車廂整個是黑的，所以他們只好倒回來，上了倒數第二節車廂。

　　車廂裡，已有幾名乘客昏昏欲睡地坐著。

第三景　威荷肯─新堡的列車上；提尼克站一側

　　十月十日，星期六，凌晨零時二十六分

　　一行人兩組坐定：珍、羅德和扮演騎士的殷波利位於稍前；德威特、雷恩、布魯克和亞罕四人則選了車廂中央兩兩相對的座位。

　　車子尚未開動，布魯克直直盯了德威特一會兒，轉頭對坐他前面的雷恩猝然地說：「雷恩先生，您今晚說的有些話，令我感觸頗深──您曾提到在剎那之中，蘊含著『無盡悠悠歲月』──當一個人坐在被告席上，等待著陪審團的一聲裁決，死亡？抑或步出法庭開始新生？全在這短短的一瞬間決定。無盡悠悠歲月，說得真是好啊！雷恩先生──」「是啊，說得真是準確極了。」德威特心有慼慼地附和著。

　　「哦？你也這麼認為啊？」布魯克瞅了一眼德威特平靜的臉孔，「這讓我想起以前讀過的一部小說──我記得是安布魯斯．畢亞士寫的，一部相當獨特的小說，書中寫到一個人面臨絞刑，就在那──呢，怎麼說呢？在行刑的那一剎那間，這個人居然把自己的一生，從頭到尾，沒有一個細節遺漏掉地在腦中重演一次。雷恩，這和您所說的無盡悠悠歲月是一個意思是吧，我相信也一定還有不少作家曾處理過這樣的想法吧。」

　　「我想我也看過這部小說，」雷恩回答，坐在布魯克身旁的德威特也跟著點頭。「時間這個概念，正如多年來科學所告訴我們的，是相對的。我們就以夢做例子──往往我們醒來，覺得整個睡眠的期間都做著夢──然而，一些心理學者告訴我們，做夢的時間其實極其短暫，是發生在無意識的睡眠和醒來恢復意識交接的那一瞬間，短短的一瞬間。」

　　「我也聽過這個說法。」亞罕說，他坐德威特和布魯克對面，臉向著兩人說話。

　　「我真正想的是，」布魯克說──他又轉過頭看看德威特──「這種特殊心理現象的某種應用問題。約翰，我忍不住好奇──我相信其他人也和我一樣──今天，在宣判那一剎那，你腦子裡想到的究竟是什麼？」

　　「也許，」雷恩體貼地攔阻，「也許德威特先生不想再談這個。」

　　「正好相反，」這個矮小的證券商這會兒兩眼發亮，臉上表情鮮活無比，「那一刻所帶給我的，是有生以來最特別的一次經驗。我想，這個經驗正可充分支撐畢亞士的小說宗旨，也完全符合雷恩先生所說有關夢的理論。」

　　「難道那一刻你腦中所浮起的，也是你這輩子所發生的所有事情？」亞罕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

　　「不不，不是那樣，我那一刻想到的事好奇怪，而且根本是件不相干也應該不會再想起的事──」德威特猛地往綠色的背墊一靠，急急地說，「是有關某個人身份的事情。大約九年前，我被紐約法庭選為一件謀殺罪審訊的陪審員，被告是一個頗粗獷的潦倒老頭，他被控在一間公寓裡刺殺一個女人，是以一級謀殺起訴的案子──地方檢察官證明，這毫無疑問是經過仔細策劃的一樁殺人案──因此，兇手也絕不可能是冤枉的。可是，在為時並不長的審訊過程，甚至後來到陪審室我們討論他是否有罪時，我腦子裡怎麼也揮不走一個感覺，就是在這之前我一定在哪裡見過這個被告，於是，和其他人沒兩樣，我努力想記起這個人到底是誰，但直到我疲累得宣告放棄為止，我始終記不起這個人是誰，我究竟是何時在哪裡見過他──」這時，汽笛一響，車身一頓，列車吭哧吭哧發動起來，德威特稍稍提高嗓門，「長話短說，我和其他陪審員一樣，按照警方所發現的證據，相信這個人的確犯了謀殺罪，也投了有罪一票，陪審團做了有罪的決議，這個人也就被判處極刑並依法處決，事情到此為止，我自然也就把這整件事拋到腦後了。」

　　列車正式開動出站，德威特停下來，舔了舔嘴唇，在場的其他人都沒接腔。「我說奇怪的部分就在這裡，在這九年來，我從未再想到這個人或這件事，但今天，當陪審長起身要宣告我命運的那一瞬間──很不可思議的是，應該說就在法官詢問陪審團結果那句話尾音剛落，到陪審長第一個字才要出口這短短的一瞬間──忽然，毫無道理的，我腦子轟然一聲，一道靈光閃了進來，我不僅在那一刻奇怪地想起這個被判極刑的人的長相，更奇怪的是，我也同時記起來他是誰，以及我是在哪裡看過他了──你們想想看，整整隔了九年的時間，打從我腦袋裡根本不再想到這個人開始。」

　　「那他是誰？」布魯克好奇地問。

　　德威特笑了起來，「所以我才說事情很奇怪──那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當時我浪跡南美，偶爾來到個叫巴瑞納斯的小地方，在委內瑞拉查莫拉一帶。有天晚上，我正要回我寄居的小屋，經過一條暗暗的小巷子時，我聽到有激烈打鬥的聲音。當時我年輕氣盛，比起現在我敢說要有冒險精神多了。

　　「我身上帶著一把左輪，於是我趕快從槍套拔出來就往巷子衝，發現有兩個衣衫襤褸的當地人，正攻擊一名白人，其中一個還手抓一把彎刀往那白人身上砍，於是我一扣扳機，子彈打偏了。但我看到，那兩名攔路賊嚇壞了，撒腿就跑，那個被攻擊的白人癱在地上，身上有好幾處刀傷。我走過去看他時，心想這人的傷勢一定很嚴重，但他卻自己撐著站起來，在褲子上抹抹流出的血，小聲地跟我道了聲謝，就一跛一跛走掉消失在黑暗中。在這期間，我只匆匆看了他的臉一眼。

　　「這個人，我在二十年前救了他一命，也正是後來我把他送上電椅的那個人，造化捉弄人，是吧？」

　　在一陣唏噓的沉默中，雷恩若有所思地說：「這段離奇的故事，值得收入民俗傳說裡。」

　　列車仍疾馳著，只有車前燈短暫地割開黝暗的夜幕──這裡是威荷肯的荒郊野外。

　　「但我自己認為這件事最特殊的一點在於，」德威特繼續說，「一個我怎麼想都解決不了的謎團，居然在我自己生死交關的一剎那豁然而解！記住，這個人的臉我只見過一次，而且是在那麼多年前──」「這是我所聽過最神奇的事情之一。」布魯克仍感慨萬千。

　　「人類的心靈其實遠比我們所能理解的要神祕強大多了，尤其在面對死亡的那一刻，甚至會比德威特先生這樁親身經歷更神奇，」雷恩說，「八個星期前，我從報上看到一篇報導，是發生在維也納一樁謀殺案的細節描述。情形大概是這樣子的：有名男子被射殺在所住的旅店房間裡，維也納警方毫無困難立刻查明了死者的身份，這人是個黑社會小嘍囉，曾經被各方吸收為線人。

　　「謀殺動機很明顯是報復，可能因為死者和警方掛鉤告密，引起兇手仇視而動手。報導上還說，死者寄居這間旅店已好幾個月了，很少出門，連用餐都在房內，好像在逃避追殺。屍體發現時，桌上還擺著吃罷未收的餐具。他在離餐桌七英尺處中槍，致命的一槍，但並未立刻喪命，這是依據現場所遺留的實況推斷的：屍體躺在離中槍六英尺遠的餐桌腳下，其間的地毯上灑著七英尺長的斑斑血跡。

　　「現場有一個很特殊的狀況，餐桌上的糖罐子整個打翻了，白色細砂糖灑了一桌，而且有一把在死者手中緊緊握著，一整把砂糖。」

　　「有趣。」德威特喃喃著。

　　「這情形似乎很容易解釋，死者在離桌七英尺處中槍，努力爬向餐桌，再以不可思議的力量起身，抓了桌上一把砂糖，才力竭倒地死去。但是，為什麼？這把砂糖指涉的意義是什麼？死者這臨終前的拚死舉動究竟有什麼意義？至此，維也納警方顯然觸礁了。我總結這份報導，」雷恩對三個目瞪口呆的聽眾一笑，「對這些極其誘人的謎題有了答案，於是我寫了封信到維也納。幾星期之後，本地的警察局長回了我一封信，信上說，兇手在我的信寄到前已遭逮捕，但我的推斷正確地解開了死者和砂糖之謎──這個謎在兇手坦白後，維也納警方仍大惑不解。」

　　「那您的推斷到底是什麼呢？」亞罕問，「光憑這把砂糖，我實在想不出任何可能的解釋。」

　　「我也一片空白。」布魯克說。

　　德威特嘴巴抿成一條直線，皺著眉頭深思。

　　「你呢？德威特先生。」雷恩含笑問。

　　「我想我也不明白這把砂糖所代表的正確意思，」證券商邊想邊說，「但有一點似乎很明顯，這應該是，死者試圖指出兇手身份所留下的線索。」

　　「太棒了！」雷恩高呼，「百分之百正確，德威特先生，非常非常好。但作為線索的砂糖代表什麼？這……哦，是否死者想借此指出，殺他的人──當然這個推斷是看起來最荒唐的一種──是個嗜食甜食的人嗎？或者，代表兇手是個糖尿病患者？這也不怎麼對勁。當然，這樣的解釋我無法滿意，因為這個線索無疑是留給警方的，較合理的想法是，應該和警察慣常的訓練以及所處理的事物有較直接的關係，如此死者所拚命留下的線索才較有機會成立。因此，除了上述兩種解釋外，砂糖總還意味著什麼──砂糖從形狀上來看它像什麼？呃，它是一種白色的結晶物體──於是，我寫信給維也納警察局長，當然，砂糖可能意指殺人者是個糖尿病患者；但更可能的解釋是，兇手是個吸食可卡因的毒犯。」

　　眾人仍目瞪口呆，德威特輕輕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笑起來，「可卡因，對對！白色、結晶物、粉末！」

　　「這個被捕的嫌疑犯，」雷恩說，「正是我們這裡慣稱的毒蟲。維也納警方因此透過這裡的警方給我正式的回覆，當然也極客氣地滿是一些謬讚之語，這不必提也不值一提。

　　「我認為，這個解釋只是最簡單最基本的一種。在這件謀殺案中，真正讓我感興趣的是，死者臨死前所展現那種不可思議的精神力量。他沒辦法也沒時間在那一刻像平常人一樣思考、一樣行動，而是面對死亡，某種特殊的力量引發他腦中一閃的靈光，讓他能在那不容延遲的一刻，生死一搏，成功留下這個指明兇手身份的線索。因此，我們可以明白──在生命結束那個彈指之時，人類心靈所爆發出的瞬間力量，多麼神奇強大而幾乎可說是無限的。」

　　「我想，這百分之百真實。」德威特說，「真是有趣極了的一個故事，雷恩先生，您謙稱您的洞見只是最尋常最基本的推斷，這我無法苟同，我認為，只有您了不起的才能和眼光，才能如此穿透事物的表象，直觸真正的核心。」

　　「您要是住維也納，一定會幫他們弄清更多的謎團。」亞罕也說。

　　北柏根站已過，消失在背後的黑幕之中。

　　雷恩歎了口氣，「我常這麼想，如果說被謀殺的人，都能留下某種信息，讓我們能沿此追蹤兇手，不管這個信息如何隱晦不明，這樣，在犯罪和因果報應之間，必將更為牢靠，而且簡單易行。」

　　「不管如何隱晦不明？真的嗎？」布魯克質疑。

　　「當然是真的，布魯克先生，任何信息都比完全沒有信息強。」

　　這時，出現了一個高個子男人，帽子壓低遮著雙眼，臉色蒼白且痛苦不堪，他從車廂前端走進來，步履踉蹌地撲向談話的四個人。他似乎有點站不穩，全身倚靠在列車座椅的綠色格子靠背上，隨著列車的顛動搖晃著，很慢地盯著四個人中的德威特。

　　雷恩住了嘴，困惑地抬眼看著這位不速客，德威特厭惡地說：「柯林斯。」雷恩的眼中一下子流露出興趣的光彩。

　　布魯克說：「你喝醉了，柯林斯，想幹什麼？」

　　「你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訟棍，」柯林斯粗暴地說，他的雙眼血紅欲滴而且滿是怨恨，焦點始終鎖在德威特一人身上。「德威特，」他極力想說得文明些，「我想單獨和你談談。」他把帽子往上推，努力扮出一個和悅的笑臉，但只能勉強擠出一個極噁心的嘲諷笑容，德威特則可憐兼可厭地回答他。

　　兩人相視交談時，雷恩的眼光從柯林斯痛苦的臉掃到德威特凜然的臉，交替不休。

　　「聽著，柯林斯，」德威特以頗親切的聲調耐心說話，「我一再告訴你，這件事我完全無能為力，原因也都告訴你了，你為什麼要把自己弄得這麼不可理喻呢？你難道不知道，你這麼做已嚴重打擾了別人的私人聚會？像個漢子趕快離開吧！」

　　柯林斯緊繃的嘴垮了下來，血紅的雙眼一下子漾滿淚水淹了開來。「聽我說，德威特，」他微弱地說，「你一定得跟我談談，你不知道這對我有多重要，德威特，這是……這是關乎生死的，」德威特露出躊躇之色，眾人更是目不轉睛看著柯林斯，這個人的慘狀和最無法示人的人性全赤裸裸攤在眼前。柯林斯察覺了德威特的動搖，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般想緊緊地握住這一絲機會，他急切萬分地說：「我保證，我發誓，如果你再給我一次私下談話的機會，我絕不會再來打擾你……就這一次，拜託你，德威特，我拜託你！」

　　德威特冷靜地盯住他，「你說真的嗎？柯林斯？以後不會再打擾我是嗎？再不會像現在這樣找我麻煩是嗎？」

　　「是是！我一千一萬個保證！」希望的火焰在血紅的眼中熊熊燃起，幾乎是到了恐怖的地步。德威特一歎，站了起來，向三人致個歉，於是，這一對冤家對頭往車廂後走去。

　　德威特低頭不語，柯林斯則如連珠炮一般大聲講個不停，雙手飛舞、解釋再三，而且眼睛一刻也不敢眨地盯著德威特避開的木然臉孔──正待跨出車廂門的德威特忽然想起什麼，把滔滔不絕的柯林斯留在原地，回到三個友人的座位邊來。

　　證券商伸手到他心口的背心口袋裡，取出他負責購買的一疊單程票，他自己的新回數票則放回原處，單程票遞給亞罕。「富蘭克，車票還是放你這兒保險些，」他說，「我不曉得這場瘟疫得搞多久，列車員可能這期間來查票。」

　　亞罕點點頭收下，德威特交代完又往車後走。那頭，柯林斯奄奄一息呆立著，德威特一到，他頓時又生龍活虎起來，急急地爭辯著。兩人穿過車廂門進了最末一節車廂。在他們剛跳入未節車廂時，從這節車廂還能短暫瞥見兩人，跟著，雷恩他們看到柯林斯和德威特繼續前行，消失在黑暗的末節車廂中。

　　布魯克說：「玩火的人終將自焚，我看這個人是完蛋了，德威特才不會傻得去幫這樣一個人。」

　　「我想，他還在指望德威特為隆斯崔的胡說八道負責，」亞罕分析道，「就算德威特真跳出來幫他，我也不會意外，你不覺得嗎？他現在心情好得不得了，重獲新生的喜悅也許會讓他願意幫忙收拾隆斯崔的爛攤子。」

　　雷恩沒講話。他轉頭看向末節車廂，但當然沒辦法看見那兩個人了。這時，列車員從前一節車廂進來，逐個剪票，大家把注意力收回來，方纔那劍拔弩張的氣氛也平和了下來。查到羅德時，羅德向列車員指著車廂中段雷恩三人所在，見到德威特不在位子上，有點驚訝。列車員走過來，亞罕遞上去六張票，並告訴列車員，同伴中還有一名有事暫時離開，應該很快會回座。

　　「好的。」列車員回答，在車票上剪了洞，塞回亞罕座位上方的票夾子裡，就離開了。

　　三個人繼續天南地北地開聊。幾分鐘之後，不耐久坐的亞罕抱歉了一聲，站起來，手插口袋，在車廂後方走道來回踱步舒活筋骨。雷恩和布魯克的話題則轉到遺產的問題。

　　雷恩引述一個有趣的真實案例給布魯克聽，發生在多年之前，當時他尚未退休，正巡迴整個美洲大陸演莎士比亞；布魯克則以專業的態度，列舉了好幾個引發法律爭議的問題遺囑。

　　列車仍奔馳向前，雷恩兩次回頭看向末節車廂，但不見德威特和柯林斯回來。一抹憂色悄悄浮上老演員的眼睛。在和布魯克談話的短暫間隙。他分心陷入沉思中，但沒一會兒，他莞爾地微笑起來，搖搖頭，好像要甩開自己的胡思亂想，又熱切地和布魯克討論起來。

　　車子開到波哥塔站停了下來，這是位於哈肯薩克近郊的一個小站。雷恩看著窗外，列車很快重新起動。這時，老演員眼中的憂色再次浮現出來，而且比上回要嚴重。他看了一下腕上的手錶，指針清晰的指著十二點三十六分，布魯克察覺到了，一臉困惑地看著他。

　　突然，雷恩急急地站起來，把布魯克給嚇得低喊出聲。「很抱歉，布魯克先生，」雷恩口氣甚急，「也許我太神經質了，但德威特先生到現在還沒回來，讓我覺得非常不安，我到後面車廂看一下。」

　　「您覺得不對勁嗎？」布魯克聞言也驚慌起來，他也立刻起身，跟著雷恩往車後走去。

　　「我真心盼望是我神經過敏。」兩人匆匆從亞罕身邊走過。

　　「兩位，怎麼啦？」亞罕問。

　　「德威特一直沒回來，雷恩先生覺得不對勁，」律師焦慮地回答，「你也一起去看看吧，亞罕。」

　　雷恩一馬當先，他們穿過通往後一節車廂的車門，才一進去，就猝然停步，車廂看起來空空如也；於是，他們三人走進去搜尋，果然這最末一節車廂完全沒有他們的蹤跡。

　　三人面面相覷。「呃，他們跑哪個鬼地方去啦？」亞罕低語，「我沒有看到他們任何一個回來過，你們呢？」

　　「我沒特別留意，」布魯克說，「但我認為他們沒有走回來。」

　　雷恩也並未百分之百地注意此事。他走到一扇車門旁，隔著玻璃看看外頭飛馳後退的黝黑田野。跟著，他深入微光朦朧的末節車廂，仔細查看這節車廂的後門。透過玻璃往外看，後頭是列車到達新堡站時所加掛的一節特別車廂，也是這班列車現在的真正尾端，以供明天早晨高峰時間列車開回威荷肯時運輸大批上班人群所用。雷恩下顎一收，急急地說，「兩位，我要進去查看一番，布魯克先生，得麻煩你拉住門讓它開著，借點光線，裡頭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他抓住門把用力一拉，門應聲而開，並未上鎖。好一陣子，三人站著瞇眼以適應幾乎全然無光的車廂，什麼也看不見，稍後，雷恩猝然然一轉頭，屏起氣──門的左邊是個小隔間──這是列車白天加掛車廂入口常見的方形小隔門特別席。車廂的前端牆壁和作為未節車廂最前端座位靠前的另一面牆壁，構成這個小隔間的前後界線；外側則是一面尋常的車窗，靠走道這邊則開敞著不設牆和門，雷恩就立身於此。隔間內，和車廂其他座位沒兩樣，是兩人座的長椅兩兩相對，在靠前牆車窗一面的座位上，德威特人就坐在那裡，頭部低垂著抵住胸口。

　　黑暗之中，雷恩兩眼怒睜，德威特似乎睡著了，布魯克和亞罕從後頭擠了上來，雷恩跨了進去，站在座椅間輕柔地推推德威特肩膀，但毫無反應。「德威特！」他尖利地喊了聲，邊用力搖著那不動的軀體，還是毫無反應。但這一回，德威特的頭卻微微一側，可瞥見他的眼睛。隨即又恢復原來垂頭抵住胸口的姿勢──那雙眼睛，即使在近乎黑暗的微光中，仍可看出是一雙睜開卻全然空洞的眼睛。

　　雷恩彎身下去，伸手按在德威特的心口。

　　他馬上直起身，搓著手走出隔間，亞罕全身顫抖如一株風中的白楊，兩眼死死盯著這黑暗中幽靈般的屍體；布魯克則失聲地喊出：「他……他死啦！」

　　「我手上沾了血，」雷恩說，「布魯克先生，麻煩你讓車廂門保持開著，我們需要點光線，至少得等到我們找到個知道電燈開關在哪兒的人來。」他穿過亞罕和布魯克走向原來的末節車廂，「還有，請不要碰他，你們兩位。」他直截了當地說。兩人都沒回話，他們縮在一塊，兩眼驚魂不定地一直看著德威特。

　　探頭看了看，雷恩找到他所要的，走過去伸長手臂，狠狠地按了好幾下──那是車上的緊急按鈴。跟著，一聲吱吱嘎嘎的剎車聲音，整個列車去勢不止地繼續滑前，再一個踉蹌，終於搖搖晃晃地停了下來，亞罕和布魯克兩人猝不及防地抓著彼此，才免於跌倒。

　　按了鈴的雷恩跨過車廂連接處，走入他們座位所在的光亮車廂內，他靜靜站立等著。殷波利這會兒一人獨坐打盹，羅德和珍緊靠一起，頭幾乎是相抵著，此外一些不認識的乘客，不是睡就是靜靜讀報看雜誌。一會兒，車廂前端的門猛一拉開，兩名列車員沿著過道，一路跑過來，所有睡著或閱讀的乘客，全都驚醒或丟開手中的報刊雜誌，探頭看出了什麼事；珍和羅德也一齊抬頭，眼睛瞪得老大；殷波利也醒了，站起身來一臉愕然。

　　兩名列車員奔跑著。「誰按的鈴？」跑在前頭的一個喊著，他是個看起來頗易怒的小個子先生：「幹嘛？出了什麼事啦？」

　　雷恩低聲說：「發生了一件很嚴重的意外，列車員，麻煩你勞駕跟我去一趟。」珍、羅德和殷波利三人齊奔過來，一些乘客也湊了過來，不知所措地問出了什麼事。「哦不，拜託你，德威特小姐，你等在這兒，千萬別和我們去；羅德先生，麻煩你帶德威特小姐回座；還有殷波利先生，你最好也留此地幫著照料德威特小姐。」雷恩意在言外地看著羅德，羅德的臉色刷地白了，他抓著發慌的年輕女郎的手臂，半扶住半拖走回座位。這時，另一位列車員也到了，是個高壯的男子，他推動著簇擁的乘客，「拜託拜託，請回您座位，沒有什麼事，現在就請回座……」雷恩帶著兩名列車員，走回加掛車廂，布魯克和亞罕仍宛如化石般一動也不動，他們直瞪著德威特屍身。一位列車員已打開車廂牆上的電燈按鈕，燈光一來，原本昏暗的車廂便清清楚楚了。雷恩三人跨入車廂，輕拍猶如墜入噩夢不醒的亞罕兩人，高個子列車員謹慎地關上車門。

　　一名個子矮小而年紀大的列車員走到屍體地點，彎腰查看，胸前掛著的金錶垂蕩著，他伸出乾癟的指頭指指死者左胸口。「彈孔在這兒！」他叫起來，「謀殺──」他慌忙起身看雷恩，雷恩接口說，「列車員，我應該提醒你不要碰現場任何東西，」說著，他從皮夾掏出張名片，遞給老列車員，「我受警方委託，參與調查近日一連串的謀殺案，」他說，「我想，對這件意外事件該由我做主。」

　　老列車員有點不放心地仔細看著名片，然後遞回給雷恩。他摘下帽子，抓著滿頭白髮。

　　「這個嘛，該怎麼辦呢？」他語氣微怒，「又不能證實你所說的，我是這班列車的第一列車員，按規定，只要發生在這列車上，任何時間任何緊急事件都該由我負責處理──」「聽著，」布魯克打斷他，「這位是哲瑞．雷恩先生，他幫忙調查不久前的隆斯崔和伍德兩樁無頭命案，你得聽他的。」

　　「哦，是嗎？」老列車員摸著下巴。

　　「你知道這死者是誰？」布魯克又說，聲音急得岔了，「他叫約翰．德威特，是剛剛跟你說的那名死者隆斯崔的合夥人。」

　　「你不用說了，」老列車員說著，還是有點不放心地看看只露半邊臉孔的德威特，「我想起來了，我還說這人怎麼這麼面熟，他很久以來就常搭乘這一線列車。好吧，雷恩先生，我聽你的，你說該怎麼做？」

　　在布魯克和老列車員說話期間，雷恩一直靜靜站著，但眼中有煩躁之色，這時他立刻說：「先把所有的車門和車窗緊閉，並確實看守好，立刻去辦，交代司機馬上把車開到離此最近的車站──」「下一站是提尼克站。」高個子列車員插嘴。

　　「不管是什麼站，」雷恩繼續說，「要司機以最快的速度開車，還有，立刻打電話到紐約警察局──找薩姆巡官，也許他人在總局或家裡不管，總之找到他，還有紐約郡的布魯諾檢察官，可能的話也盡量通知到。」

　　「我會通知站長立刻聯絡。」老列車員想了一下回答。

　　「好極了，還有和這樁意外有關的所有單位，所有的；另外，到提尼克站後把列車停到分道鐵軌上。對了，你怎麼稱呼？」

　　「我叫波普．勃登利，」老列車員嚴肅地應道，「雷恩先生，你交待的事我都瞭解了。」

　　「勃登利，既然都清楚了，」雷恩說，「就麻煩你立刻確實執行。」

　　兩名列車員走向車門，勃登利告訴年輕的列車員，「我去傳話給司機，你來負責車門管制部分，懂了嗎？艾德華。」

　　「沒問題。」

　　兩人下車，跑過一節節車廂，每一節車廂的車門都擠著想一探究竟的乘客。

　　列車員離去後，謀殺現場安靜了下來。亞罕虛脫般倚在走道邊的盥洗室門上，布魯克也靠在車門上，雷恩則憂傷地看著死去的德威特。

　　雷恩說，並未回頭，「亞罕，你是德威特最好的朋友，我想，你得擔負起一樁並不愉快的任務，由你來把這個噩耗告知他的女兒。」

　　亞罕僵著身子，舔舔嘴唇，但還是沒說什麼走了。

　　布魯克重新靠回車門，雷恩也又哨兵般立在屍體旁邊，不說，不動，沒多會兒，有微弱的哀叫聲音從前面車廂傳過來。

　　又過了幾分鐘之後，列車搖晃著鐵製的巨大身軀，開始緩緩地起動，雷恩和布魯克仍恍若未覺。

　　車外，漆黑一片。

　　提尼克站一側。

　　稍後。

　　列車燈光輝煌，卻像條垂死的毛蟲躺在提尼克站邊的一片漆黑夜色中。車站裡有些候車的乘客，一輛汽車這時呼嘯而來，刷一聲急剎在鐵軌邊，一群人凶神惡煞般撲向動也不動的列車。

　　這群凶神惡煞似的人物是薩姆、布魯諾、謝林醫生和一群刑警。

　　他們火速排開一小簇人群──包括列車工作人員、一名司機和調車人員。一名刑警手拿提燈率先衝往末節車廂緊閉的門，但薩姆後發先至，就擦著刑警的臉部先一步到達，跟著，他狠狠地擂著車門。有輕微的叫聲從車內某處傳來，「警察來啦！」列車員勃登利拉開門，鉤上了牆上的掛鉤保持車門開著，並放下鐵製活動踏階來。

　　「警察是嗎？」

　　「屍體在哪兒？」薩姆問的同時，一行人乒乒乓乓全踩上來了。

　　「這邊，最後面的加掛車廂。」

　　一群人又衝往加掛車廂。薩姆一行人很快看見死者，旁邊，雷恩靜靜站著，還有一名當地的警員、提尼克站站長和那名年輕的列車員。

　　「謀殺，是吧？」薩姆看向雷恩，「這又是怎麼發生的，雷恩先生？」

　　雷恩輕輕動了動，「巡官，我永遠無法原諒自己──一樁膽大無比的命案，太膽大了。」他彷彿一瞬間蒼老了，臉上皺紋深刻。

　　謝林醫生把那頂永不分離的爛布帽子推往後腦勺，外衣敞著，單腳跪在屍體旁就動起手來。

　　「有人碰過屍體嗎？」法醫低聲問著，手指動作毫不稍歇。

　　「雷恩，雷恩先生，」布魯克提醒，「謝林醫生問您，有沒有人碰過屍體。」

　　雷恩機械般地回答：「我搖了他幾下，他的頭部曾轉向一邊，但又彈回原來的姿勢，我又彎身摸了他胸口，手上沾了血，除此而外，再沒第二個人碰過他了。」

　　接下來，現場一片安靜，所有人靜靜看著謝林醫生表演。法醫對著屍體的彈孔聞了聞，用力扯開死者上衣，子彈從外套左胸前的手帕口袋處射入，直接命中心臟，當然，這件外套已報銷了。「鐵丸子穿過他的外套、背心、襯衫、內衣和心臟，乾淨利落，一槍斃命。」謝林醫生宣佈。傷口如法醫所言頗為乾淨，外套上只沾了少許血跡，每一層衣服的彈孔都成為一圈血紅起皺的破口。「我想，一小時前斷氣的，」法醫邊繼續說著，邊看著腕上手錶，跟著，他按按死者的手肘和大腿肌肉，並試著動動死者的膝關節，「應該沒錯，差不多十二點三十分斃命的，也許更早幾分鐘，這沒辦法說得太精確。」

　　眾人看著德威特已經僵冷的臉。恐懼和驚嚇的神情扭曲了整張臉的原樣，這樣的神情似乎並不難解析──這是不加掩飾的一種赤裸裸的害怕，鑽入死者圓睜的雙眼裡，躺在下巴每一道拉緊的肌肉上，並且遺留在臉上每一條喪失勇氣的驚恐線條中──謝林醫生仍輕柔地繼續檢驗，所有人的眼珠子也跟著他的手指從死者臉部開始一路下移，當法醫抓起死者左手時，每雙眼睛也跟著抵達此處。「看看這兩根指頭，」法醫說，眾人看，非常詭異，死者的拇指、無名指和小指自然內曲，但中指卻緊緊繞在食指上頭，扭曲成一個古怪的樣子。

　　「哇，什麼鬼──」薩姆率先叫起，布魯諾彎下腰，其他人只能繞過他的後腦勺看。

　　「天啊！」這一聲輪到布魯諾，「是我瘋了還是怎麼的？啊？──」他岔笑起來，「不可能的，應該不可能啊，這不是中世紀歐洲──這明明是一種驅魔避邪的手勢嘛！」

　　全場鴉雀無聲。好一會兒，薩姆開了口，「他媽的，真像偵探小說，十塊賭你一塊，廁所裡八成還藏著個青面獠牙的吃人妖怪。」沒人笑，只有謝林醫生說，「不管它代表什麼意思，事實如此。」他試著拉開這兩根纏一塊的手指，拼得臉紅脖子粗也沒能成功，謝林醫生解嘲地一聳肩，「嵌得可真緊，而且僵得跟塊木頭一樣，大概德威特有輕微糖尿病，這可能連他自己都還不曉得，否則，應該不至於現在就僵成這副德性──」說著，法醫抬頭斜瞟著薩姆，「薩姆，要不要試試把手指扭成這個樣子看看。」

　　快彎成機器人的眾人，眼睛又齊移到薩姆身上。薩姆二話不說，伸出右手，費了好大一番勁兒才順利讓中指交叉於食指上。

　　「中指再繞過去點，薩姆，」法醫氣定神閒地指點，「用力壓緊，嗯對，這才像德威特弄的，現在，你試試看保持個幾秒鐘──」巡官遵命，但似乎艱難得臉都漲紅了。

　　「很費勁對吧？薩姆，」法醫直截了當說，「這是我驗屍生涯中最有趣的經歷之一，這兩根指頭纏得真緊，連人死之後都還不鬆開來。」

　　「我不相信那種什麼驅魔避邪的解釋，」薩姆鬆開手指，木木地說，「這是三流小說的破爛情節，跟用雙手捧水一樣蠢，打死我我都不信──而且，傳出去會被社會大眾笑死。」

　　「既然如此，你的合理解釋又是什麼？」布魯諾打回一耙。

　　「這個嘛，」薩姆沉吟下來，「好吧，也許是兇手搞的，故意把德威特的手指扳成這個樣子。」

　　「胡說八道，」布魯諾斷然反對，「你這說法比剛剛那個還荒謬，朗朗乾坤，兇手幹嘛那麼無聊去扳被害人指頭？」

　　「呃，這難講哦，」薩姆說，「很難講哦──雷恩先生，您意下如何？」

　　「我們非得在這謀殺案中到傑塔托里不可嗎？」雷恩動了動身子，「我認為，」他的聲音異常虛軟，「今天晚上，德威特對我所講的一個故事深有所感，如此而已。」如墜雲裡霧裡的薩姆正待追問什麼意思，卻被站起身來的謝林醫生給打斷了。

　　「好啦，在這裡我能做的都做完啦，」法醫說，「有件事絕對錯不了，他是瞬間斃命的。」

　　這麼長一段時間以來，雷恩首次有了明顯的舉動，他拉了下法醫的手臂，「你確定嗎？醫生──瞬間斃命？」

　　「是啊，絕對沒錯，子彈，應該是點三八口徑的，直接貫穿右心室，這也是唯一的傷口──光從外觀的檢查是如此。」

　　「頭部呢？沒任何傷口嗎？沒任何暴力打擊的跡象嗎？──身體其他部位也都沒有嗎？」

　　「一處也沒有，除了一顆子彈跑進心臟裡面，沒任何其他傷痕，而且我還敢告訴你，這是我這個把月以來，所看過一堆彈孔裡最乾淨利落的一個。」

　　「謝林醫生，你的意思是說，德威特不可能是在中槍瀕死前做出這個手勢？」

　　「好，我講白了，」謝林醫生有些肝火上升了，「我剛說他瞬間斃命，不是嗎？天底下哪裡有瞬間斃命卻又有中槍瀕死這回事？一顆硬槍子兒貫穿心室，瞬間──啪，就掛了，一切了賬，人死如燈滅，人不是天竺鼠是吧，這你也曉得，人和天竺鼠當然不一樣嘛。」

　　雷恩沒笑，他轉向薩姆。「我想，巡官，」他說，「根據我們這位火氣十足的法醫大人所說，我們可弄清一件有意思的事。」

　　「啊什麼？他吭都來不及就掛了。我也看過幾百具這種瞬間斃命的屍體，哪還有什麼花巧可言。」

　　「巡官，這裡的確有點新花巧可言。」雷恩說。布魯諾滿臉問號看著雷恩，但雷恩並未再說下去。

　　薩姆甩甩頭，排開謝林醫生，彎身看著死者，開始仔細查看死者的衣服；雷恩移了個位置，以便能同時看到薩姆臉部和死者屍體。「這是什麼？」薩姆低問，他從德威特外套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堆包括信件、支票本、鋼筆、列車時刻表和兩本回數票。

　　雷恩冷冷地說：「有一本是舊回數票，在被扣押時過期了；另一本是他今晚才買的新回數票，上這班車前買的。」

　　薩姆應了聲，翻看著舊回數票裡如郵票般邊緣打著齒孔的車票，車票已磨得邊角起毛了，封面和內部有一大堆沒一麼意義的塗鴉：某些是摹畫著列車員查票剪票的記號；某些則是仿印刷體寫下的字跡──最多是各式幾何圖形，幾乎每張都有，完全顯露出德威特凡事精確的基本性格，大部分的車票都撕去用掉了。跟著，薩姆檢查新的那本，車票原封不動，也沒任何記號，正如雷恩所說的，出事前在威荷肯站買的。

　　「這裡哪個是列車員？」薩姆問。

　　穿藍制服的老列車員回答：「我是，名叫波普．勃登利，是這班車的第一列車員，巡官你想問什麼？」

　　「認得死者嗎？」

　　「呃，」波登利慢條絲理地說，「在你來之前，我已經告訴過在場的雷恩先生，死者的臉孔我很面熟。現在我想起來了。他這些年常坐這班車來來回回。好像是到西安格塢，對吧？」

　　「今晚你在車上見過他嗎？」

　　「沒有，他沒坐我收票那頭，你看見他了嗎？艾德華。」

　　「今晚我也沒有，」粗壯的年輕列車員講起話挺害羞，「我也一樣，我認得他，但今晚也沒看到。我到前一節車廂查票，他的一些朋友坐那兒，裡頭一個高個子拿給我六張票，說他們還有一位有事暫時離開。後來，我也一直沒看見他。」

　　「你不找他收票嗎？」

　　「哦，我根本不曉得人在哪裡，心說大概上廁所去了，那是最可能的，我也不會想到有人待在不開燈的車廂裡，平常沒有人會跑到這裡來的。」

　　「你說你認得德威特？」

　　「他叫這名字是嗎？呃，他還算常坐這班車，我認得他的樣子。」

　　「坐了多少回呢？」

　　艾德華把帽子往後推，摸著禿腦門想著，「巡官，這也說不上來，到底有幾次也沒個數，就是來來去去吧，我想是這樣子。」

　　瘦小的勃登利忽然擠上前來，「先生，我想這我可以替你查出來，你曉得，每晚這班午夜的班車由我和艾德華負責，因此，我不難查到他搭過幾趟這班夜車。麻煩你把舊的那本車票借我看看，」他說著從薩姆手上拿過那本陳舊起毛的車票本子，打開來，伸給薩姆看，在場其他人也全都簇擁上來，在薩姆肩後伸長脖子。「這個，你看，」勃登利客串起偵探，指著已撕去車票的存根部分說，「每搭一趟車，我們就撕張票收走，且在存根剪洞，你只要找到記號加起來就有答案了，圓的──那是我剪的洞，就這種看到沒有──以及打叉的──那是艾德華．湯普森的，一算就知道他一共搭過幾次本班車，因為這班車除了我們兩個，沒有第三個列車員，明白了吧？」

　　薩姆研究著票本子，「這可真有趣，一共有四十個記號，在這四十次裡，我想有一半是坐往紐約方向的列車吧──不一樣的洞，是吧？」

　　「沒錯，」老勃登利說，「早上的車──別的列車員，每個列車員剪的洞都不大一樣。」

　　「好的，」薩姆繼續，「晚上回西安格塢有二十次，在這二十次裡……」他算得頗快，「你看，你和你的搭檔的記號加起來十三個，意思是搭過十三次，這就表示，他搭這班車的次數多於正常下班六點左右的車囉──」「看來我也算個偵探了，」老列車員咧嘴露一口白牙，「先生，你要的答案出來了，存根上的洞不會騙人的！」說完，很是得意地笑出聲來。

　　布魯諾皺著眉頭說：「我敢打賭兇手一定曉得德威特這個習慣，常搭這班車而比較少搭正常的下班通勤列車。」

　　「看來是這樣，」薩姆直起身子來，「現在，讓我們再搞清楚其他方面。雷恩先生，今晚出事前後到底是怎樣？為什麼德威特會跑到這節車廂來？」

　　雷恩搖搖頭，「出事的經過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車子開出威荷肯站不久，麥克．柯林斯──」「柯林斯！」薩姆叫起來，布魯諾也應聲擠上前來，「柯林斯？也在這班車上嗎？老天爺，您怎麼不早講？」

　　「拜託，巡官，稍安毋躁──柯林斯要不就早下車了，要不就還在車上，在我們發現德威特被殺後，我立刻要售票員馬上把車門車窗完全關閉，確定沒有任何人有辦法離開車子，因此，除非他在屍體發現前就下車，否則他哪裡也去不了。」薩姆仍咕噥著，跟著，雷恩以水波不興的平穩聲調，將柯林斯找上德威特，要求做最後一次晤談的情況，整個從頭講一遍。

　　「於是，兩人就跑這車廂來了？」薩姆問。

　　「巡官，我沒這麼講，」雷恩修正他，「這是你太一相情願的推論，當然有可能如此，但我們看到的僅僅是，兩個人跨入我們後面一節的車廂，如此而已。」

　　「好吧，是不是這樣我們馬上就可查出來。」薩姆叫來幾名刑警，下令找尋這個消失的柯林斯。

　　「薩姆，屍體要擺在這裡嗎？」問話的是謝林醫生。

　　「就先這樣吧，」薩姆不耐煩地說，「我們先到前面去盤問一下。」

　　於是，一行人出了這節車廂，只留一名刑警守護著德威特的屍體。

　　聞此噩耗的珍．德威特整個人近乎崩潰，靠在羅德的肩上啜泣，亞罕、殷波利和布魯克則呆坐在座位上，一臉茫然。警方已清查了整個車廂，其他的乘客都被請到前頭的車廂去了。

　　謝林醫生從走道走來，低頭看著已然哭得虛脫的年輕女孩。他一言不發打開醫療箱，拿出個小瓶子，要羅德去倒杯水過來，跟著，他把瓶子打開送到女孩抽動不已的鼻子下。

　　女孩喘著氣、眨著眼、身子戰慄著。羅德端了杯水回來，珍急切喝著像個極口渴的小孩，醫生摸摸她的頭，並塞了個藥丸到她口中。幾分鐘之後，珍總算平靜了，她躺了下來，眼睛閉上，頭枕在羅德的腿上。

　　薩姆安穩地坐在綠格子座椅上，舒服地伸伸腿，布魯諾滿臉陰鬱地看看他，把布魯克和亞罕叫過來，兩人無力地站起來，臉色蒼白而扭曲。布魯諾簡單詢問了一些問題，包括在麗池飯店的晚宴、往威荷肯的遊輪、在碼頭終站的等候，登上列車到柯林斯的出現云云。

　　「德威特如何？」布魯諾問，「很開心是嗎？」

　　「從沒那麼開心過。」

　　「我也從來沒見他那麼快樂過，」亞罕低聲地插嘴，「審判，等待──然後是宣判──我才在想他總算躲開了電椅──」他說著又身子一顫。

　　一抹氣憤之色這時閃過律師臉上，「現在，這件殘酷的謀殺案可充分證明德威特是無辜的，布魯諾先生，要不是你們沒腦筋地胡亂逮捕和審訊，他現在可能還活得好好的！」

　　布魯諾默然無語，良久……「德威特太太人呢？」

　　「她今晚沒來。」亞罕簡明扼要地說。

　　「對她來說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布魯克律師補了句。

　　「什麼意思？」

　　「現在，她不用再擔心離婚的問題了。」布魯克乾巴巴地說。

　　檢察官和巡官交換個眼色。「所以說，她也沒在這班車上？」布魯諾問。

　　「就我所知是沒有。」律師不開心地別過臉，亞罕搖著頭，布魯諾又看向雷恩，雷恩只聳聳肩。

　　這時，一名刑警來報告，車上沒有找到柯林斯。

　　「喂！剛才那兩個列車員死哪裡去了？」說著，薩姆把原來就在他面前不遠的兩名藍制服列車員招過來，「勃登利，你在車上看到過一名個頭高高的、滿臉通紅的愛爾蘭人嗎──記不記得收過這樣一個人的票？」

　　「他戴著，」雷恩接口補充，「一頂氈帽，低低的，幾乎蓋住眼睛，穿一件斜紋軟呢外套，有點酒意。」

　　老勃登利搖搖頭，「我絕對沒查到過這樣一個人，艾德華呢？」

　　年輕列車員也搖搖頭。

　　薩姆站起來，走到前面車廂，找到幾名和德威特一行人同車廂的乘客，問了幾個問題。

　　沒有人記得有柯林斯這麼個人，更甭談他的舉止行蹤，薩姆只好空手而返。「哪個人有印象柯林斯從未節車廂走回來的？」

　　雷恩回答：「我確信他也沒走回來，巡官。他必定是從後面那兩節車廂中的一個溜下車的，這很容易，隨便打開個車門跳下車就行了。我確定，在德威特和柯林斯離開，到悲劇發生這段期間，列車曾停靠過幾站。」

　　薩姆跟老列車員要來張時刻表，仔細研究。依據時刻表顯示，薩姆推斷，柯林斯可能溜下車的車站有小碼頭站、瑞吉菲公園站、西景站等，甚至包括波哥塔站。

　　「好極啦，」他說著，轉身下道命令給一名刑警，「帶幾個人去這些車站查查，務必找出柯林斯的行蹤，我相信他必定在這些車站中的一站下車，也必定有跡可尋。一有結果立刻打電話回提尼克站找我報告，去吧！」

　　一隊刑警領命而去。

　　「然後，你們兩個，」薩姆又問兩位列車員，「仔細想想，在小碼頭站、瑞吉菲公園站、西景站和波哥塔站，可有乘客下車？」

　　兩名列車員立刻七嘴八舌地回答，每個站當然都有一些乘客下車，但不知道詳細人數，更別提這些人是誰。

　　「也許，可能記得其中一兩位，」老列車員的腔調又懶洋洋起來，「如果再見到面的話，但我們不可能知道他們的姓名住址，就算他天天搭這班車。」

　　「偶爾搭乘的就更不知道了。」年輕的湯普森列車員補了一句。

　　布魯諾說：「薩姆，正如柯林斯神不知鬼不覺地溜下車一樣，兇手也極可能在完全不被目擊的情況下動手，然後躲起來等，等車子一靠站，偷偷打開靠鐵道而不是靠月台一邊的門，只有兩名列車員，他們不可能留意到所有的車門。」

　　「當然沒錯，誰都可能做到，」薩姆低聲咕噥著，「乾脆希望有哪個傢伙不小心撞見，兇手站在屍體前面，手上還握著冒煙的槍還省事點──哦對了，他的槍哪裡去啦？達菲，有沒有找到凶槍？」

　　達菲警官頭搖得像撥浪鼓。

　　「每個地方每個縫隙都給我再仔細搜一遍，兇手極可能把槍扔在車上再逃跑的。」

　　「我認為，」雷恩說，「巡官，你不如派些人手沿這條鐵道搜尋，也有可能兇手把槍扔出車外。掉在鐵道邊的某處。」

　　「有道理，達菲，兩樣都立刻去做。」

　　警官也得令而去。

　　「現在，」薩姆繼續說，但一隻手卻無力地撐著額頭，「現在幹骯髒活兒的時刻到了，」他看向與德威特同行的六人，「殷波利！你先來，可以嗎？」

　　瑞士人舉步維艱地上前，疲憊得眼圈都泛黑了，甚至他平日那有稜有角的短尖鬍鬚也濕軟無力。

　　「例行公事，」薩姆話中有濃厚的解嘲意味，「你在車上做了什麼？人坐哪裡？」

　　「我原來和德威特小姐、羅德先生坐一道，但我想他們兩個可能不希望有第三者打擾，所以我告退換了個座位。後來，我打了個瞌睡。跟著，我唯一記得的就是，雷恩先生人在車門邊，兩名售票員從我身邊跑向他。」

　　「睡著啦？」

　　殷波利眼一抬。「是啊，」他有點被冒犯他說，「你不信啊？坐渡輪又坐車，晃來晃去，晃得頭很痛。」

　　「哦，原來如此，」薩姆似乎一直對揶揄此人甚感興趣，「因此，你就再沒有別的可貢獻給我們代表正義公理的美國警方了？」

　　「抱歉，我睡著了。」

　　薩姆沒再理他，走向座位上相濡以沫的珍與羅德，他俯下身，輕輕拍了女孩的肩膀；羅德氣憤地往上瞪一眼，珍則淚痕猶濕地坐起身來。

　　「抱歉得打擾你一下，德威特小姐，」薩姆粗聲地說，「如果你能回答幾個問題，可能對破案大有幫助。」

　　「喂，你發神經了是嗎？」羅德吼起來，「你沒看到她這樣子還問問題？」

　　薩姆沒回嘴靜靜看著這盛怒如公雞的年輕人，珍低聲地說：「問吧，什麼都儘管問，巡官，只要能抓到──知道到底是誰……」「德威特小姐，抓人這事交給我們。我問你，在車子駛開威荷肯站之後，你和羅德先生做了什麼事？」

　　她空洞地看著薩姆，有點不懂薩姆的問題，「我們……我們大部分時間坐在一起，一開始殷波利先生也坐一道，後來，他就移到別的座位去了，我們談話，一路在說話……」她咬著唇，淚珠又在眼眶打轉。

　　「然後呢？」

　　「後來羅德也離開了一下，我記得有幾分鐘時間我一個人坐──」「他離開過？真的？好吧，那他去了哪裡？」薩姆斜瞥年輕男孩一眼，羅德靜坐不動。

　　「哦，他從那個車廂門出去，」她指著車廂門，通往前面那個車廂，「他沒說去哪兒，還是你說了但我忘了？嗯羅德？」

　　「沒有，我沒跟你說，親愛的。」

　　「殷波利先生走開之後，你有沒有看過他？」

　　「一次，就是羅德離開那陣子，我回過頭去，看他坐在離我們不遠的後面位子上，我也看到亞罕先生在走道踱過來踱過去，後來，羅德就回座了。」

　　「什麼時候的事。」

　　她歎口氣，「這確切時間我也記不上來。」

　　薩姆忽然直通通對著羅德，「羅德，我想單獨和你談談──喂，殷波利或謝林醫生也可以，麻煩其中一個過來一下，陪著小姐坐一下！」

　　羅德有點不樂意地起身，把座位讓給走來的矮胖法醫，法醫極世故地立刻和女孩恍若無事聊起天來。

　　薩姆兩人沿走道往前走。「聽著羅德，」薩姆問，「實話實說，你跑到哪裡去了？」

　　「這說來話長，巡官，」年輕男孩聲音堅定，「我們在碼頭等渡輪時，我無意中注意到──呃，滿不尋常的，我看到巧麗．布朗和她那個怪男友，叫普拉克的，他們和我們坐同一艘渡輪。」

　　「真的！」薩姆緩緩點下頭，「喂，布魯諾，你來一下，」檢察官應了聲。「羅德說，他今晚看到巧麗．布朗和普拉克也出現在渡輪碼頭，你趕快來。」布魯諾吹了聲口哨跑來。

　　「不止如此，」羅德繼續說故事，「後來下了船，我又在威荷肯終點站見到了他們，靠碼頭附近，兩個人好像在爭什麼，後來我就一直留意，因為……呃，因為事情有點怪。我沒在候車室見到他們，上車時我也沒再見到他們。但車子開動後，我愈想愈不放心，儘管我並沒看到他們跟上車來。」

　　「為什麼不放心？」

　　羅德陰沉下來，「布朗這個女人很難纏，我不知道她會幹出什麼來，你想想在隆斯崔出事調查的時候，她那樣野蠻不可理喻地咬住德威特先生。反正，我就是不放心，所以離開珍一下，好確認他們是否真的沒跟上車來。我找了整個車廂，沒見到他們，所以我走回座位，這才比較放心。」

　　「你也看了末節車廂嗎？」

　　「哦，就是沒有啊！誰想到會有人躲在那麼暗的車廂裡。」

　　「你找人時，大約車子開到哪一站？」

　　羅德聳了一下肩，「我記得才有鬼，那時哪有心情注意這些。」

　　「你回座後，還注意到其他人做了什麼呢？」

　　「呃，這個，我有印象的是，亞罕來來回回走了兩趟，還有雷恩先生和布魯克律師在講話。」

　　「有沒有注意到殷波利？」

　　「沒印象唉。」

　　「好，先這樣子，你趕快回去陪德威特小姐，我想，這時候只有你能照顧她。」

　　羅德急急回座，布魯諾和薩姆低聲討論了一會兒，薩姆伸手叫來看守前車廂門的刑警，「去通知達菲，找找車上有沒有巧麗．布朗和普拉克這兩人──達菲認得他們的樣子。」

　　刑警立刻通知達菲，沒太久，達菲警官那大個子晃進車廂裡來。「老大，一無所獲，那對男女找不到，也沒任何乘客記得見過兩個這樣的人。」

　　「知道啦，達菲，這件事的後續由你來負責處理，找幾個人立刻行動，最好你親自出馬，趕回市區看能不能查出這一對野鴛鴦的行蹤。那女的住格蘭特飯店，如果不在，試幾家夜總會或酒吧什麼的，那是普拉克的老巢，這兩人也許正躲在哪個角落情話綿綿。有任何結果立刻電話回報，如果情況需要，就留在現場盯住。」達菲咧嘴一笑，離開了。

　　「那麼現在，換布魯克了。」薩姆和布魯諾沿走道往回走，雷恩和布魯克坐一起，布魯克隔著車窗看著外頭的車站停車場，雷恩則閉著眼，靠著座椅後背休息。薩姆坐上兩人對面座位的動靜驚擾了他們，兩人分別轉頭睜眼，注意力聚焦薩姆身上。同行布魯諾則遲疑了一下，想想又回頭往前面車廂去。

　　「布魯克，你這邊呢？」薩姆心頭沉重地問，「天啊！我累得跟孫子一樣，偏偏被這檔子事弄得覺也睡不得──情形如何？」

　　「什麼情形如何？」

　　「在這一長段船途和車途中，你做過些什麼事？」

　　「我一直坐這椅子，直到雷恩先生想去看看一直沒回來的德威特和柯林斯。」

　　薩姆看向雷恩，雷恩一點頭。「於是輪最後一個傢伙啦，」薩姆一扭頭，「亞罕！」

　　這位平日精神奕奕的退休老人此刻步履蹣跚。「車子開動之後，你都做些什麼？」

　　亞罕笑起來，卻一點兒也不幽默，「巡官，跟玩捉迷藏一樣是吧？好的，我沒做什麼特別的，我和雷恩先生、布魯克先生聊了半天，後來，我想伸伸懶腰動一動，就站起來，沒去哪裡，只在走道上踱來踱去，就這樣。」

　　「有沒有注意到什麼？比方說有其他人走到後面車廂去之類的？」

　　「說真的，我沒注意到什麼，也根本沒留意，如果你問的是這個意思的話。」

　　「那你總能說說看到什麼了吧？」薩姆怒得吼了起來。

　　「也沒看到什麼，巡官，什麼都沒有，原因是，事實上我的腦子裡一直在想一個很有意思的開局手法。」

　　「一個什麼東西？」

　　「一個開局手法，巡官，就是棋局開始一連串相關的步數的手法。」

　　「哦，我忘了，你是個棋癡，好吧，亞罕，我知道了。」

　　薩姆轉過臉來，發現雷恩的灰眼珠正好奇地盯住他。

　　「當然，巡官，」雷恩開口了，「你也得問我幾個問題。」

　　薩姆沒好氣地說：「如果您真注意到什麼，您會自己告訴我的，不，雷恩先生，您並沒發現什麼礙眼的東西，我也用不著費口舌問您。」

　　「說真的，」雷恩聲音低下來，「這是我生平最嚴重的失手，也是最大的羞辱，居然讓一件謀殺案，就這麼發生在我耳目可及之處──」雷恩低沉地注視著自己的雙手，「這麼近……」他一抬頭，「不幸的是，我沉迷在和布魯克律師愉快的討論話題中，什麼也沒留意，當然，我一直很焦慮，而且焦慮不斷增強，也正因為這份焦慮，才驅使我後來起身去查看那兩節不開燈的車廂。」

　　「我猜，在這節車廂時您並沒有注意周遭的事物是吧？」

　　「非常丟臉，巡官，你說的沒錯，我的確沒有。」

　　薩姆站了起來，檢察官這時又回到這節車廂，扶著座椅走道那頭走來。

　　「我剛和坐這車廂的其他乘客都談過了，」布魯諾說，「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有什麼不對的事，也沒人記得哪個人曾在走道走過和哪個人沒走過。說實話，我從沒碰過這麼徹底的一群睜眼瞎；其他車廂的乘客就不用說了，一問三不知。」

　　「好吧，但好歹我們還是得留下每個人的姓名住址。」薩姆離開去發下幾道指令，這段期間，包括布魯諾、雷恩一幫人都啞口無言，雷恩用他專心思考時的慣有姿勢坐著，兩眼閉上。

　　一名刑警火燒屁股地直奔薩姆跟前，「有結果了，巡官！」他邊跑邊叫，「剛才有電話過來，咱們有一組找到柯林斯的行蹤了！」

　　現場沉鬱壓人的空氣，瞬間爆出火花。「好傢伙，」薩姆的大嗓門，「怎麼說？」

　　「有人在瑞吉菲公園站看到他，他搭了輛計程車直奔紐約市區。這是我們派出的一名同事報回來的，他估量柯林斯會回到他的公寓，果然在幾分鐘前柯林斯進了家門，電話裡說，看那光景應該計程車沒去哪兒，直接到家的。後來我們這位同事留住了計程車司機──現在人帶在局裡頭，目前，幾名兄弟守在柯林斯住處周圍，請求指示。」

　　「好好，好極了，電話沒掛吧？」

　　「這一通還在線上。」

　　「傳令下去，別打草驚蛇，除非柯林斯打算開溜才可動手，大概一小時後我會親自趕去那邊，但切記切記，如果那個愛爾蘭佬有開溜的舉動，別跟他客氣，當場抓起來！」

　　報信的刑警又火速衝出車外，薩姆的大腳丫子用勁踩了踩車廂走道，開心得很。這時，又有一名刑警走過來，薩姆看向他，滿懷期待。

　　「怎樣？」

　　這回刑警搖頭了，「槍還沒找到，沒在車上，我們還搜遍了每個乘客身上，也沒有，另外，外面沿鐵道搜查的也沒有尋到的消息，他們還在找，但外面黑得跟地獄一樣。」

　　「再找──達菲！」一抹意外之色浮上了薩姆的大臉，達菲警官他那宛若正方形的身子應聲出現，他可能是整個紐約市最壯、最巨大的一個人。「達菲！你他媽的還不走，在那裡搞什麼花樣？」

　　達菲脫下帽子，擦擦他一頭汗的腦門，笑瞇瞇的，「我正進行我私人的小小偵探遊戲。老大，我在想，不知道巧麗．布朗這娘們是否還窩在格蘭特飯店老巢裡，我打電話問櫃台，看是否人還在裡面。我曉得老大你馬上得四處跑，所以我才趕著打電話──我跟自己打賭，看看能不能在你走前，先為你弄到這個消息。」

　　「嗯，所以呢？」

　　「她在！老大！」達菲得意地大聲說起來，「她在，而且，如果普拉克那小子沒跟她一塊兒窩在飯店裡，我他媽的就頭上長角，不是人生父母養的！」

　　「幾時回飯店的知道嗎？那兩隻鳥。」

　　「前台說，在我打電話的幾分鐘前，他們才剛飛回巢，而且登登登一起上了套房。」

　　「知不知道他們原來幾時離開飯店的？」

　　「這就不曉得了。」

　　「幹得好，在我們直搗柯林斯住處前，先順路到飯店去拜訪一下，你再打個電話給格蘭特飯店，要他們留心兩人的行動，你自己找輛計程車先趕去。」

　　達菲警官擔任先頭部隊，他正要跳下列車。迎面一排生面孔的大漢，由一名中等身材的淺色頭髮男子率領，意圖爬上列車車廂。「喂！你們幹嘛的？」達菲出聲制止。

　　「讓開，警官，我是本郡的地方檢察官。」達菲自討沒趣地低咒了聲，下車辦事去了。

　　布魯諾一見立刻上前，兩人熱烈地握著手。這位中等個子的男子是柏根郡的檢察官，名叫柯爾，他笑著抱怨，睡得好好的，卻被布魯諾捎來的信息從熱被窩中挖起來；布魯諾把柯爾引到出事的加掛車廂，柯爾公事公辦地大概檢查了德威特已僵冷的屍體。接著，棘手的問題來了，有關此事的管轄問題該歸由何方，兩名檢察官認真地爭論起來。布魯諾指出，儘管謀殺案發生於柏根郡內，但毫無疑問，這是紐約郡隆斯崔命案和哈德遜郡伍德命案的相關後繼案件，於情於理應始終如一由紐約郡來接手。雙方意見陳述告一段落，大眼瞪著小眼。

　　柯爾一攤手，「下一樁命案，我看會發生在佛利斯柯郡。好吧，布魯諾，案子交給你，我從旁協辦，全力配合就是。」

　　兩人說著往前走，此刻，整班列車吵得跟菜市場一樣。一輛新澤西醫院的救護車到了，跳出兩名實習白人醫師，在謝林醫生的指揮之下，將德威特的屍體抬下車。法醫大人瀟灑地揮手告別，搭上救護車揚長而去。

　　列車上，所有乘客你推我擠的被聚在一塊兒，進行最後的姓名和住址登錄工作，由薩姆親自在現場用他的大嗓門吼叫指揮。完事後，站方特別安排的專車已在待發，送這批人繼續前行，很快，這班專車便轟轟然開出提尼克站。

　　「這事就千萬拜託貴郡費心了，」立在前節車廂的兩郡檢察官意見交換告一段落，布魯諾不忘叮囑，「那些在命案發現前離車的乘客，請幫著清查。」

　　「盡力而為，只能這麼說，」柯爾憂鬱地回答，「老實說，我不認為會有什麼像樣的結果，當然，和命案無關的無辜乘客會主動和我們聯繫，但如果其中真有兇手，他躲都來不及──情況必然如此。」

　　「對了柯爾，還有一事麻煩，薩姆手下正沿著鐵道沿線搜索，看看能否找出或許被兇手扔到車外的凶槍。可否請你支援些人馬繼續搜尋？天馬上亮了，搜尋的工作會順利起來。你知道，我們已對德威特這六名同伴和車上旅客以及整輛列車徹底清查，這把槍依然杳若黃鶴。」

　　柯爾點點頭，便告辭而去。

　　德威特同行六人此刻已全轉移到前面車廂來，薩姆披上外套。「哦，雷恩先生，」薩姆問，「有關這樁命案，您看法如何？和您過去的推斷吻合嗎？」

　　「您是否仍認為，」布魯諾也插嘴，「您所設定殺害隆斯崔和伍德的兇手，依然不變？」

　　雷恩一笑，這還是發現德威特死亡以來，雷恩的第一個笑臉，「我不只知道誰是謀殺隆斯崔和伍德的兇手。我也清楚知道是誰害了德威特。」

　　布魯諾和薩姆看著他，久久不語。這是第二次了，打從薩姆見到雷恩之後，這是第二次。他像頭部挨了一記重拳的拳手，猛搖著頭試圖恢復神智。「哇！」薩姆叫起來，「我投降了，我真是服了您了。」

　　「但您可否想過，雷恩先生，」布魯諾質疑，「我們必須立刻著手，如果您真知道兇手，請告訴我們，我們可馬上下手抓他，事情這麼拖下去夜長夢多，請告訴我們，凶手是誰？」

　　雷恩臉上的紋路一下子加深了。他有點困難地回答：「兩位，我衷心地道歉，你們得──儘管似乎古怪不近人情，是吧？──對我有信心，相信我，此刻揭開Ｘ先生的假面具沒任何好處，請耐心等待。我知道我在玩的是極其危險的謀殺遊戲，但欲速不達，欲速不達。」

　　布魯諾痛苦地呻吟了一聲，絕望地看著薩姆，薩姆則吮著食指沉思著。半晌，像做了決定般，薩姆直直看著雷恩清亮的眼睛，「好吧，雷恩先生，您講的我完全相信，但另一方面我也必須就我的職責立場繼續拚鬥；我很瞭解，布魯諾也會立在他的崗位往前衝。如果，我所做的不對，我也得像個男子漢一樣自己全部吞下去，這極有可能，畢竟，我現在完全是──在您的推斷和我個人的方式這兩端的張力之下──進退維谷，不知何去何從。」

　　雷恩動容了──打從他參與命案調查工作以來，這次他第一次有如此激動的反應。

　　「但讓這個瘋子殺手繼續逍遙在外，可能還會持續有人受害不是嗎？」布魯諾拼盡最後一絲理由請求。

　　「布魯諾先生，你可以完全相信我的看法，」雷恩斬釘截鐵地斷言，「絕不會再有謀殺案了，Ｘ先生已經完成他所有的殺人計劃了。」

第四景　回紐約途中

　　十月十日，星期六，凌晨三時十五分

　　布魯諾檢察官、薩姆巡官和幾名警員坐上警車，從提尼克站一路呼嘯直奔紐約。

　　很長一段時間，兩人都沒講話，各自陷於沉思的漩渦之中，車窗外，漆黑的新澤西村景高速地往後退。

　　先打破沉默的是布魯諾，但說什麼完全聽不見，被聲如雷鳴的排氣管聲音吞噬殆盡，薩姆喊著，「你說什麼？」兩人只好把頭緊湊一塊兒。

　　布魯諾在巡官耳邊大叫，「雷恩說他知道誰殺了德威特，你說呢？」

　　「老馬走老路，我認為，」薩姆叫回來，「就跟他知道誰殺了隆斯崔和伍德一樣！」

　　「如果他真知道呢？」

　　「哦不，我相信他真的知道，這老小子一直如此充滿自信，我是徹徹底底地搞不懂他──我試著猜想他的理由，他可能認為，打一開始，隆斯崔和德威特就是兇手計劃中的獵物，兩個都是，至於其間伍德被殺，純屬意外，兇手不得不這樣做──為了讓他閉嘴，這意味著──」布魯諾緩緩點頭，「意味著謀殺的動機可能得追究到昔日的恩怨是吧。」

　　「看起來的確是這樣，」說著，薩姆岔出去咒罵了聲司機，因為開過顛簸的一段路面，司機卻不踩剎車減速。「也因此雷恩才說，不會再有謀殺案了──懂吧？隆斯崔和德威特兩個全掛了，兇手的豐功偉業已正式告一段落。」

　　「這可憐的老傢伙。」布魯諾喃喃自語。兩人不約而同想到的是德威特，終究還是莫名其妙地送了命──兩人靜靜坐著，一任汽車呼嘯前行。

　　好一會兒，薩姆摘下帽子，捶著自己的額頭，布魯諾看著他。

　　「幹嘛──頭痛嗎？」

　　「我在想德威特留下那個天殺的手指暗號到底是什麼意思。」

　　「哦。」

　　「那個暗號，布魯諾，對那個暗號。我是丈二和尚完全摸不到後腦勺。」

　　「你怎麼知道那是德威特有意留下的暗號？」布魯諾問，「也許那根本沒任何意義，純屬意外。」

　　「純屬意外！你不會真認為那是純屬意外吧，你學學我也把手指搞成那個樣子試試，要維持個三十秒都要拼盡吃奶力氣的。我敢打賭，絕對絕對不可能因為什麼臨死痙攣讓手指頭無意中交叉成那樣子，布魯諾。老謝林也這麼認為，要不他絕不會要我試著做做看──嘿，對了！」薩姆從皮椅子坐直起來，湊向檢察官，「你不是也講過，那是某種驅魔避邪的手勢不是嗎？」

　　布魯諾侷促不安地苦笑起來，「呃……我越想越覺得那實在荒唐，不會的啦，那是情急之下的荒唐話──老天爺，不會是那樣的。」

　　「其實也難說哦。」

　　「是啦是啦，誰敢說一定不是呢？但這種假說──嘿，薩姆，我的意思是說，我就是沒辦法相信──」「我懂你的意思，沒問題，我懂。」

　　「呃，我們還是先這麼想，德威特那古怪交叉的指頭不是驅魔避邪的印記，而是試圖傳達某種信息，這樣我們就有機會進一步思考下去。好，德威特挨槍是瞬間斃命的，這是我們也已確定的，因此，這個指示必然是德威特有意留下，而且發生在他挨槍子兒之前。」

　　「也有可能是德威特斷氣以後，兇手故意弄成的，」薩姆不同意地說，「就像我所說過的。」

　　「不，不可能，」布魯諾叫起來，「殺前兩個人之時，兇手並沒有這麼做──為什麼獨獨對德威特如此呢？」

　　「好吧──我們先跟你的路走走看，」薩姆大聲說，「我只是就事論事──列舉所有的可能性，以及所有看起來不大可能的可能性罷了。」

　　布魯諾沒理會薩姆的解嘲，「如果說德威特是有意留下信息──那不就是說他知道誰要宰他，當然，也就是說他想留下有關兇手是誰的線索不是嗎？」

　　「很說得通，到此為止，」薩姆吼著，「親愛的布魯諾，這是基本推理的ABC。」

　　「他媽的你少打岔。此外，從另一方面來說，」布魯諾繼續說，「有關這個惡魔符咒之事，德威特不是迷信之人，他親口告訴你他不相信這些神鬼之說，這意味著──嘿，薩姆！」

　　「我懂了我懂了，」巡官靈光閃過大叫出聲，他霍地坐直身子，「你的意思是說，德威特用這個怪異的鬼手勢，告訴我們兇手是個迷信的人！哇──事情開始像回事了！這德威特真有兩把刷子，腦筋轉得就是快，在兇手扣扳機一剎那還有這種反應，真不愧是個精明的生意人──」「你認為雷恩想過我們現在所想的嗎？」布魯諾想了想，問。

　　「雷恩？」巡官喊叫的興奮之情，一下子被水浸透澆熄了，粗粗的手指撫著大下巴，「這個嘛，現在我冷靜點來想，剛剛所說的又好像沒有那麼讓人帶勁了，天殺的怪力亂神──」布魯諾長歎一聲。

　　五分鐘後，薩姆忽然沒頭沒腦地問：「喂，你知不知道有個衛傑塔托里是個什麼鬼？」

　　「被惡魔附身的人──義大利那不勒斯式的傳說吧，我想。」

　　兩人又重新跌入鬱鬱的沉默之中，車子還是毫不停息地往前直奔。

第五景　西安格塢德威特宅

　　十月十日，星期六，凌晨三時四十分。

　　一輪霜月高掛，整個西安格塢還在沉睡之中，一輛大型警車開過這靜謐的田園社區，彎上一條兩排枯朽老樹的小道，兩名駕著摩托車的騎警兩旁護衛，後面，則是一輛稍小坐滿刑警的警車。

　　這浩浩蕩蕩的一群直奔德威特家，在進入德威特家草坪小道前停下來。大警車下來了一幫人，包括珍．德威特、羅德、亞罕、殷波利、布魯克和哲瑞．雷恩，沒人開口講話。

　　摩托車騎警熄了火，原地把車子掉了頭，跨坐在座位上懶懶地抽起煙來。從小警車衝下來的幾名刑警，則迅速圍住珍等一群人。

　　「所有人一律進到屋內。」一名刑警宣佈，頗有雞毛令箭的意味，「柯爾檢察官下令每個人都不得單獨行動。」

　　亞罕率先抗議，他說，他自己家就住這附近，他看不出有什麼理由非留他在德威特家跟著守夜不可。一群殘兵敗將開始喪氣地走進房子大門，雷恩則留在原地。那個官僚氣十足的刑警只搖著頭，另一名刑警不懷好意地走到亞罕身旁，亞罕聳聳肩，秀才遇到兵似地只好尾隨眾人而去；雷恩帶著和煦的微笑，順著暗夜的走道跟在亞罕身後，刑警們殿後，老實說，腳步也懶洋洋的。

　　來開門的是衣冠不整的管家喬肯斯，有點不知所措地瞪著這群三更半夜擁上門的大隊人馬，但沒人開口解答他的疑惑。在刑警毫不容情的驅趕下，這群人默默走入寬敞的殖民時代風格的起居室，帶著一臉疲憊絕望的神色各自跌坐在椅子上。喬肯斯，一隻手還扣著扣子，用另一隻手開亮燈，雷恩放鬆地歎了口氣，跟著坐下來，依然緊握著他的怪手杖，目光炯炯看著在場的眾人。

　　不安的喬肯斯徘徊在珍的跟前。這年輕的受傷女郎坐在一張長沙發上，倚在男友羅德臂膀中，老管家囁嚅地開口，「德威特小姐，我……我能不能請問……」珍低聲應著，「什麼？」由於她的聲音非常不尋常，老管家怯懦地後退了一步，但還是鼓起勇氣問了，「發生什麼事了？這些人──我知道我不該問，但德威特先生他人呢？」

　　羅德粗暴地說：「喬肯斯，你閃一邊去。」

　　女郎卻清晰地回答：「他死了，喬肯斯，死了。」

　　喬肯斯的老臉刷地灰暗下來，他彷彿才迎進一個客人般，停格在一個彎腰的動作上。

　　跟著，他迷惑的眼睛掃視著，彷彿要證實這個晴天霹靂是不是真的，但他所看到的，只是避開的臉孔和呆滯的眼睛，彷彿所有人的情感已被晚上這樁冷血的謀殺事件給吸乾了。

　　良久，喬肯斯一語不發，轉身退了下去。

　　一名刑警跳出來擋住他的路，「德威特太太人在哪兒？」

　　喬肯斯看著他，眼神空洞得可怕，「德威特太太？德威特太太？」

　　「是啊，嘿，快說她……她在哪兒？」

　　喬肯斯依然如行屍走肉，僵僵地回答：「我想是在樓上睡覺，先生。」

　　「整個晚上都待在樓上嗎？」

　　「不，先生，不，先生，不是那樣。」

　　「那她去哪裡？」

　　「先生，我不知道。」

　　「什麼時候回來的？」

　　「她回來時，我已經睡了，她忘了帶鑰匙，所以按門鈴把我弄醒了去開門。」

　　「哦，那是幾時的事？」

　　「先生，我想是一個半小時前的事。」

　　「確實時間不知道嗎？」

　　「不知道，先生。」

　　「你等等，」刑警轉向珍．德威特，在刑警和喬肯斯對話當兒，這個年輕的女郎已坐直起來，極其熱切地仔細聽著，刑警被她臉上的古怪神色弄得很疑惑，他想說得慇勤熱情些，但做得很笨拙，「我認為……小姐，是不是應該由你來把德威特先生的噩耗跟德威特太太講呢？她終歸得知道這不幸的消息，而且，柯爾檢察官下命令，要我們立刻通知德威特太太。」

　　「要我跟她講？」珍的腦袋往後一仰，跟著她狂笑起來，「我跟她講？」一旁的羅德溫柔地搖搖頭，在她耳邊輕聲勸著；珍眼中的熾烈火焰熄了下來，她一激靈，戰慄著，近乎喃喃自語，她說：「喬肯斯，你去請德威特太太下樓來。」

　　那名刑警聞言，急急說，「沒關係沒關係，我來叫她，呃，你……就帶我到房間吧。」

　　喬肯斯殭屍般離開起居室，後面跟著那名刑警。現場沒人開口說話，亞罕起身踱著方步，殷波利外套仍沒脫下來，而且似乎裹得更緊了。

　　「我想，」雷恩體貼地說，「把火爐點上是否會好些？」

　　亞罕仍直挺挺如根棒子般站著，環視著整個房間，忽然，打了一個寒顫，彷彿這一刻才感覺到凜冽的清晨寒意。他眼中流露出於事無補的絕望神色，遲疑了一下，走到壁爐邊，跪下來，伸出顫抖的手試著點燃爐火。好一會兒，那一小堆圓木頭畢剝一聲，火花閃閃映在牆上。直到完全確定爐火已熊熊燒開來，亞罕才站起來，拍拍膝上的灰塵，又開始踱他的方步。殷波利脫掉外套，而埋在遠遠角落邊大椅子裡的律師布魯克，也把椅子移到火邊來。

　　突然，眾人不約而同抬起頭來，有某種輕微聲音穿過走道和溫暖的空氣一起傳了進來，每個人抬頭的樣子都很僵硬不自然──好奇的注視，等待即將發生的事，宛若一座座雕像。一會兒，德威特太太無聲滑過起居室來，後頭跟著那名刑警以及仍茫然如行屍的喬肯斯。

　　德威特太太宛如滑行的走路姿態，和眾人凝神注視的姿態一樣不尋常，彷彿行於睡夢之中的不真實。但無論如何，她的出現瞬間解除了這恐怖夜晚的惡魔咒詛，每個人這才鬆弛了下來。殷波利站起來，有禮地淺淺一躬身；亞罕抓抓腦袋，喉嚨咕噥了幾聲算是招呼；羅德環著珍肩膀的手緊了緊；布魯克則走向爐火邊；只有雷恩仍保持原來的姿勢，他耳聾聽不見，但頭部昂起警戒著，銳利的雙眼不放過房內任何一個象徵有事發生的最細微動作。

　　佛安．德威特在她睡衣上加了件異國風情的家居長袍，閃亮的黑髮披瀉在雙肩上，比在白天的日光下顯得更漂亮。她異樣地往後一縮，跟著，快步越過房間，俯向女郎虛軟無力的身子。「珍，珍，」她啞著嗓子說，「哦好……好……」珍沒看她繼母一眼，甚至頭也不抬，冷酷地說：「你滾遠點。」

　　佛安像挨了珍二巴掌般地彈了回來，她一言不發轉頭就要離去，站在她身後把一切看在眼裡的那名刑警攔住她，「德威特夫人，我們有幾個問題要請教你。」

　　她停住腳，神情無助。慇勤的殷波利趕忙送上一把椅子，佛安乖順地坐了下來，眼睛緊緊盯著爐火。

　　刑警刻意清清喉嚨，打破這沉重得讓人喘不了氣的死寂。「今天晚上，你幾時回到家？」

　　她屏住呼吸，「幹嘛？你幹嘛……」

　　「回答問題。」

　　「呃……兩點幾分吧。」

　　「也就是說，差不多兩個小時前？」

　　「是的。」

　　「你去哪兒了？」

　　「沒去那兒，開車兜兜風。」

　　「開車兜風，」刑警的嗓門因猜疑而提高起來，「有人陪你嗎？」

　　「我一個人。」

　　「你幾點出門的？」

　　「晚飯後很久，差不多七點半，我開了車出去，開著開著──」她的尾音拖著，刑警耐著性子等，她舔了下乾裂的唇，又說：「我在市區裡繞來繞去，後來，我發現自己來到一間教堂前──聖約翰教堂。」

　　「在阿姆斯特丹大道和一百一十街交叉路口是嗎？」

　　「是的，我停車下來走進教堂，坐在裡面好長一段時間，想一些事情……」「德威特夫人，你在說什麼？」刑警粗暴地追問，「你是說，你開車到紐約住宅區，然後幾個鐘頭時間你只是坐在教堂裡？那你什麼時候離開那兒？」

　　「哦，這有哪裡不對嗎？」她尖叫起來，「有什麼不對？你以為我殺了他嗎？是的……我曉得你們認為是我殺的，你們全部人，你們這樣坐著，這樣看我，這樣審判我……」德威特太太絕望地哭了起來，她厚實的肩膀起伏著。

　　「你究竟幾時離開的？」

　　她繼續啜泣了好一會兒，跟著，她抹去眼淚，嘶啞地說：「大概十點半或十一點吧，我沒注意確切時間。」

　　「然後呢？你又去哪裡？」

　　「我開車，隨便開，一直開。」

　　「那你怎麼回新澤西來的？」

　　「搭四十二街渡輪。」

　　刑警吹了聲口哨，瞪著她，「又一次經過整個紐約鬧市區的恐怖塞車是嗎？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你不就近在一百二十五街搭渡輪？」

　　佛安沒接腔。

　　「快點，」刑警毫不留情地催促，「你得好好解釋清楚。」

　　「解釋清楚？」她的眼神陰沉下來，「我沒什麼好解釋清楚的，我不知道怎麼開到下城的，我只是想著、開著，不知不覺……」「哦，是嘛，想著，」刑警一股氣湧上來，「想什麼？你說。」

　　她站起來，把長袍裹緊，「我想的是，你實在逼人太甚了，我愛想什麼關你什麼事？拜託你讓開，我要回房間去了。」

　　刑警上前擋住，她停步下來，氣得臉色蒼白。「不行，你不回答……」刑警才開口，雷恩這時候開口溫柔地打斷他，「說真的，我想德威特太太說得對，她現在太勞累太激動了，進一步的問題──如果有必要由她來回答，我想，等到明天早晨再說可能合適一些。」

　　刑警瞪著雷恩好一陣子，解嘲地咳了聲，讓出路來。

　　「好吧，先生。」但他嗓門仍不小，萬分不情願地對佛安說：「夫人，我很抱歉。」

　　佛安離開，起居室的眾人又重新跌入一片死寂之中。

　　清晨四點一刻，雷恩著手進行一件詭異之事。

　　他獨自一人出現在德威特的私人書房內。那件蘇格蘭式披肩外衣搭在椅上，雷恩胸有成竹地搜尋整個房間，不僅眼睛巡視，雙手也不閒著四下翻動。書房正中央擺了張古雅的胡桃木雕花書桌，雷恩逐個拉開抽屜，不放過任何一張文件紙頭，仔細檢查每一份記錄和證券，但顯然一無所獲。跟著，他放棄書桌，第三次面對嵌在牆壁上的保險箱。

　　他不死心再試試轉鈕，但保險箱顯然鎖著紋絲不動。雷恩無可奈何，緩緩轉身面對滿書架的藏書，他特別留意書籍和書架的間隙，並且碰運氣地抽出書籍翻找著。

　　好不容易檢查完每一冊藏書，他站著靜靜思考了一會兒，亮閃閃的雙眼又一次落在牆上保險箱上。

　　他走到書房門邊，打開來探頭出去，一名執勤的刑警正在大廳中踱著步，機靈地立刻看到他。

　　「管家還在樓下嗎？」

　　「我去看看。」刑警下樓，沒多會兒，帶上來步履蹣跚的喬肯斯。

　　「什麼事呢，先生？」

　　雷恩斜倚在書房的門柱邊，「喬肯斯老朋友，你曉得書房保險箱的號碼嗎？」

　　喬肯斯眼睛睜大起來，「我，不，先生，我不知道。」

　　「那德威特夫人曉得嗎？或是德威特小姐？」

　　「不，先生，我想她們都不知道。」

　　「這就怪了，」雷恩莞爾一笑，刑警這時懶洋洋回到大廳。「怎麼會這樣呢？喬肯斯。」

　　「呃，先生，德威特先生他──呢，」老管家似乎頗為難，「先生，沒錯，這很奇怪，但這些年來德威特先生一直沒讓家裡其他人碰這個保險箱，在接上臥房裡還有一個保險箱，太太和小姐的首飾珠寶藏那兒，但書房這個……我想，只有先生和他的律師布魯克先生知道號碼。」

　　「布魯克？」雷恩考慮了下，「麻煩你請他上來一趟好嗎？」

　　喬肯斯受命離開，再上樓來時，後頭跟著萊曼．布魯克，泛灰的金髮亂七八糟，兩眼紅彤彤像還沒睡醒。

　　「雷恩先生，您找我？」

　　「是的，我曉得只有你和德威特知道書房保險箱的號碼，布魯克先生，」布魯克惺忪的睡眠頓時警戒起來。「你能告訴我嗎？」

　　律師撫著下巴沉吟起來，「這實在是個不太尋常的要求，雷恩先生，從道德的觀點來看，我不知道是否應該給您這號碼，而從法律上來看──這實在叫我不知如何是好，您曉得，這個保險箱號碼是很久以前德威特告訴我的，他同時也說了，他要保留一份書面的備忘錄在家中，萬一他出了什麼事，他希望通過正式的法律手續，才能開啟這個保險箱──」「布魯克先生，聽你這麼說我更好奇了，」雷恩輕柔地說，「在這種情形之下，就更渴望能立刻打開保險箱來，當然，你也明白，我有權力做這個要求。如果地區檢察官做同樣要求時，你會告訴他吧？」雷恩仍帶著笑，眼睛卻牢牢盯著律師那緊繃的下巴。

　　「如果您是想查看遺囑的話，」布魯克無力地說，「這真的是公務──」「不，布魯克先生，我不是想著遺囑，對了，你知道保險箱裡藏放什麼嗎？裡面一定有某些非常要緊的線索，可讓我們解開所有的謎團。」

　　「噢，不不，我完全不知道，當然我常好奇裡面究竟擺什麼重要東西，但是，我從沒開口問過德威特。」

　　「我想，布魯克先生，」雷恩腔調一變，鄭重地說，「你最好還是告訴我號碼。」

　　布魯克還是猶豫不決，避開雷恩的逼視眼神──良久，他一聳肩，輕聲地從嘴裡吐出一長串數字，雷恩極其專注地看著他的嘴唇，點點頭，一句話不說地走回書房，當著布魯克的臉掩上房門。

　　老演員快步越過書房走向保險箱，他撥動著號碼轉鈕好一陣子，終於，小而重的鐵門開了，雷恩滿懷期待地停了片刻，在不弄亂原來擺設的情形下，開始仔細檢查保險箱中的文件──十五分鐘之後，雷恩重新關上保險箱，轉了轉號碼轉鈕，再到書桌跟前，他的手上拿著一個小信封。

　　雷恩在書桌前的椅子坐了下來，先仔細的觀看信封，字跡是普通的書寫體，寄給約翰．德威特，郵戳是紐約市中央郵局，再交由一般郵局輾轉到德威特手中，上頭的日期則標著今年六月三日。雷恩翻到背面，但並未留下寄件人的住址。

　　雷恩的手指小心地伸入信封開口的一端，抽出來一張薄薄的普通便條紙。就像信封上的字跡一樣，也是手寫的，墨水看得出原是藍色的，紙條上頭記著日期：六月二日。這封信省略了例行的問候語，只寫著約翰．德威特的昵稱：傑克。

　　內容也十分簡要。

　　傑克！

　　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封信。

　　每條狗都有屬於牠的大日子，我的也即將到來，準備自食惡果吧，你很可能就會是第一個。

　　同樣地，信末也沒有例行的祝福之語，只簽了寄信人的姓名：馬丁．史托普。

第六景　格蘭特飯店套房

　　十月十日，星期六，凌晨四時五分

　　格蘭特飯店十二樓，達菲警官在巧麗．布朗住的套房門口，寬闊的背部抵著房門，正和一位男子談話。該名男子一臉愁容且滿懷戒心，這時，薩姆巡官、布魯諾檢察官帶了一堆手下浩浩蕩蕩從走道殺進來。達菲介紹這名憂鬱的男子是格蘭特飯店的安全人員，在薩姆冷箭一般銳利的眼神掃射下，這憂鬱的安全人員就更憂鬱了。

　　「有動靜嗎？」薩姆凶神惡煞地問。

　　「安靜得像兩隻睡著的老鼠，」憂鬱的安全人員說，「看起來不會有什麼問題才是，巡官您說是吧？」

　　「是啊，連個屁聲音都沒有，」警官也補了一句，「我想這一對野鴛鴦大概早早上床睡覺了。」

　　安全人員立刻擺出一副大驚小怪的表情，「我們飯店可是正派經營，不允許亂七八糟的事。」

　　薩姆的口氣仍然不善，「這間套房有其他的出口嗎？」

　　「那裡有個門，」達菲結實的手臂指著，「當然還有緊急出口，但我已派人守住樓梯，此外，屋頂也有人看著，慎重起見。」

　　「我覺得沒必要這麼慎重，」布魯諾反對道。他的神情並不輕鬆，「他們大概不會想逃吧。」

　　「呃，這誰敢說呢，」薩姆冷冷地說，「小子們，都準備好了吧？」他查看了走道前後，除了他們一群警方的凶神惡煞和飯店保安人員外，絕無任何閒雜人等。兩名刑警默契十足地把守左右鄰室的房門。薩姆忽然狠狠擂起房門來。

　　套房裡面沒任何動靜，薩姆耳朵貼著房門聽了一下，跟著，他更是不打破絕不罷休地用力敲門，憂鬱的保安人員想開口阻攔，但立刻嚥了回去，只好忐忑不安地踱到走道上迴避現實，薩姆的砸門行動又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他豎起的耳朵聽到房內有了細微的聲音反應，他咧嘴一笑邊敲邊等，裡頭咋呼一聲，是電燈開關打開的聲音；跟著是懶懶的拖步聲伴隨著門栓拉起的聲音，薩姆回頭看了看他的眾位警員。房門這時小心翼翼地打開了兩英吋。

　　「誰啊？要幹嘛？」巧麗．布朗的聲音，一種不知道發生什麼意外的緊張聲音。

　　薩姆一隻大腳先伸進這兩寸寬門縫，大腿般粗的手掌往門板用力一推，房門硬生生地被他整個頂開。亮著燈的套房內，站著一個非常漂亮卻也非常憂鬱的巧麗．布朗，一身天藍的絲綢睡衣，小巧而光裸的腳上套著雙緞子拖鞋。

　　她像見了鬼一樣地看著薩姆的兇惡臉，極深地抽一口氣，人頓時往後一縮，「啊，是薩姆巡官你啊！」她的聲音很弱，好像被這個深夜的不速之客給嚇了一大跳，「是……是出了什麼事嗎？」

　　「沒事沒事，問題不大。」薩姆嘴上很親切，眼睛卻滴溜溜四下搜索著。此刻，他正立身於女演員套房的起居室中，室內頗為狼藉，餐具架上扔了一個空酒瓶和一個幾乎喝光的威士忌酒瓶；桌上則是一堆抽一半的煙屁股和一個女用珍珠提袋；此外還有沒洗的玻璃杯，一把翻倒的椅子──巧麗把眼睛從巡官臉上移往門外的走道，當場睜大得幾乎掉出來，外頭，黑壓壓的一片是布魯諾檢察官和一排站著的刑警。

　　通往臥室的門這時是關著的。

　　薩姆露齒一笑，「檢察官大人，咱兩人瞧瞧去──你們其他人留外面吧。」布魯諾進了房內，順手把門給關了。

　　直到這一刻，某種程度的女性鎮定本能回來了，巧麗的臉頰恢復血色，她一手掠掠頭髮。

　　「好吧！」她說，「你們可真是選了個好時間來打擾一位淑女，巡官大人，到底有何貴幹？」

　　「少安毋躁，小姐，」薩姆擺一張笑臉，「你一個人嗎？」

　　「這跟你有什麼相干？」

　　「我問你的是──你一個人嗎？」

　　「這不干你的屁事。」

　　布魯諾看熱鬧地倚牆而立，薩姆露一排白牙，大步走向臥室門。女演員尖叫一聲，衝上去攔住門，她氣得要命，閃亮的西班牙眼睛眨著。「你怎麼這麼不要臉！」她尖聲說，「你有搜查證嗎？你不能──」薩姆一隻大手搭在她肩上，用力推開她──門這時候開了，普拉克赫然出現，乍見燈光，雙眼猛眨著。

　　「好吧好吧，」普拉克的破鑼嗓子說，「沒必要這麼吵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披一件緊身的絲睡衣，白天那種小心翼翼怕樹葉敲破頭的模樣消失了，稀鬆的頭髮衝冠豎起彷彿上了油，尖尖的一根根鬍鬚無力垂著，而他的金魚眼四周則是烏黑一圈，一副消耗過度的樣子。

　　巧麗．布朗氣得一甩頭，從桌上的煙屁堆裡揀了一根長點的，劃亮火柴，誇張地噴出一大口煙。跟著，她坐了下來，不再喬裝淑女地搖蕩著雙肢；這才搞清楚情況的普拉克則孤零零地站立原地，似乎充分意識到自己悲慘無助的肉體存在，有點不堪負荷地把重心從這隻腳換到另一隻腳，如此反覆著。

　　薩姆冷冷地用眼睛盯住他，也是從這隻腳盯到那隻腳，現場沒人再張口講話。

　　好一會兒，薩姆總算打破沉默，「現在，你們這對雙宿雙飛的甜蜜鴛鴦，可否賜告一下，你們這個晚上到過哪兒？」

　　巧麗嗤之以鼻，「你們查問個什麼勁兒？可否你們也賜告一下，為什麼忽然對我們的行蹤這麼感興趣？」

　　薩姆一張難看又漲紅的臉直湊到巧麗臉前，「你仔細聽好，小姐，」他的語氣如冰，「哪天你我兩個會有機會單獨相處的，熱呼熱呼地相處，曉得嗎？──你不再有機會到公園大道演戲那會兒，老子我會對你善加款待，保證把你美麗身體裡的每一塊骨頭都給拆了。回答問題，直接的，省掉那些人五人六的親密問候聽清楚了沒！」

　　薩姆瑪瑙般的發亮利眼，直直對射入她眼底，她倒哧哧笑起來，「好吧──今晚戲結束後，普拉克來找我，我們就……我們就直接來這裡啦。」

　　「少跟我扯馬虎眼，」薩姆說。一旁的布魯諾看得清楚，普拉克正越過薩姆的肩膀丟眼色給巧麗。「你們兩點半左右進的門，說，之前去了哪裡？」

　　「好吧，你這麼凶想吃人是不是？當然我們是回飯店這兒來了，但我可沒說我們是直接從戲院回飯店的，我想說的是──我實在不想跟你講這些，我們先到四十五街一家地下酒吧去，然後才回這裡。」

　　「那你是說，你今晚絕沒可能搭乘威荷肯渡輪了，是不是這樣？十二點前那時候。」

　　普拉克一旁哼哼唧唧起來。「你也有份，」薩姆猛一翻臉，「你也在那裡，渡輪靠新澤西岸時，有人看到你們，你們兩個人。」

　　巧麗和普拉克絕望地對著一眼，女人較鎮定，她緩緩地說，「好吧，那又怎樣？法律規定不行是嗎？」

　　「一大堆的不行，」薩姆追問，「你們搭渡輪去哪裡？」

　　「哦，沒去哪裡，吹吹風，看風景，游游泳。」

　　薩姆冷哼一聲。「老天爺，」他說，「你們這對寶貝是白癡怎麼的？你們指望我相信這個？」他一跺腳，「他媽的跟你們客氣繞圈子說話，實在讓我厭煩加噁心，聖潔的撒拉女士，聖潔的亞伯拉罕老婆，你們搭了渡輪，從新澤西岸下船，因為，你們兩個寶貝在跟蹤德威特那群人，對吧！」

　　普拉克怯懦地說：「巧麗，我們跟他們坦白好了，沒別的路可走了。」

　　她輕蔑地瞅普拉克一眼，「你這沒種的娘娘腔窩囊廢，人家還沒碰你一下就嚇得屁滾尿流什麼都招了，我們又沒做什麼犯法的事是吧？他們又不能拿我們怎樣不是嗎？那你在那裡嚷嚷什麼？」

　　「可是巧麗……」普拉克攤著雙手，被貶損得不知語從何起。

　　薩姆樂得讓這一男一女狗咬狗，他已經注意擱桌上那個珍珠手提袋很久了，趁這空當，他一把拿過來，放手上掂了一下重量──內訌忽然奇蹟般中止了，巧麗看見沉重的手提袋在薩姆手中上上下下、下下上上──「還給我。」她氣急敗壞地叫起來。

　　「重得很，不是嗎？」薩姆咧嘴一笑，「將近一噸，我實在很好奇……」薩姆的粗指頭迅速打開手提袋，伸了進去，巧麗見狀，發出野獸般的叫聲，普拉克則瞬間面如死灰，下意識地要衝上來，眼明手快的布魯諾搶先一步從牆邊奔來，站到薩姆身旁。

　　薩姆掏出來的赫然是一把珍珠柄的小口徑左輪，薩姆熟練地打開手槍，檢查裝彈的轉輪部分，裡面有三顆子彈；薩姆用手帕包了支鉛筆通進槍管，發現手帕並未沾上任何東西；薩姆又把左輪湊到鼻子下聞了聞，搖了搖頭，把左輪扔到桌子上去。

　　「我有執照。」女演員說，舔了舔嘴唇。

　　「拿來看看。」

　　她走到餐具桌前，拉開了抽屜，很快又回到桌邊來，薩姆檢查了一下執照，送還給她，她沒再說什麼坐了下來。

　　「現在，該你啦，」薩姆轉向普拉克，「咱們打開天窗，你跟在德威特一群人後面，到底想幹什麼？」

　　巧麗抽了一口長氣。「什麼意思？」普拉克則嚇得目瞪口呆。

　　「今天晚上，在西岸線列車上，約翰．德威特挨了冷槍，已經死了，」布魯諾回答──自打進門來，這是他首度開口說話，「謀殺。」

　　四片嘴唇機械地重複著布魯諾說的最後兩字，跟著兩人又困惑又恐怖地對看著。

　　「誰幹的？」女人低聲問。

　　「你們兩位不知道嗎？」

　　巧麗豐滿的嘴唇這會兒真顫動起來了，普拉克忽然一記箭步上前，把薩姆和布魯諾嚇了一跳──他在薩姆還沒回過神之前，已先一步衝到桌旁，抓起那支小左輪。一旁的布魯諾高聲喝止，薩姆手伸向槍套，而女演員則尖叫起來。但普拉克並未進一步演出驚天動地的高潮情節，他手握槍管倒拿著武器，於是，薩姆的右手也停在槍套上。

　　「你們看！」普拉克急急地說，他用抖個不停的手把槍送向薩姆，「你們好好看一下裡面的子彈，這不是實彈──都是空包彈！」

　　薩姆接過槍。「確實是空包彈沒錯。」他輕聲地說，布魯諾注意到巧麗古怪地看著普拉克，那樣子，好似她以前從未見過這個人一樣。

　　普拉克激動得有點語無倫次，「我上星期換的子彈，我一個人弄的，巧麗也不知道，我……我不喜歡她帶支真槍實彈的左輪跑來跑去，女……女人總不太在意這種事。」

　　「普拉克，為什麼只裝三顆子彈？」布魯諾問，「畢竟也有另一種可能，那就是空的彈膛裡曾有過實彈不是嗎？」

　　「但我跟你說沒有就是沒有！」普拉克大叫，「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沒裝滿空包彈，但我就是沒裝滿，而且，今天晚上我們也沒搭那班車，我們只到碼頭就回頭了，搭了下班渡輪回紐約，巧麗，你說是不是這樣？」

　　她木然地點點頭。

　　薩姆再次拿過手提袋，「買了列車車票了嗎？」

　　「沒有，我們根本沒靠近售票口或車站一步。」

　　「但你們跟蹤德威特那群人沒錯吧？」

　　普拉克的左眼皮神經質地跳起來，有點滑稽，而且跳動的速度不斷加快，但普拉克這會兒卻像隻縮頭烏龜般緊閉著嘴巴，巧麗則垂著眼瞼，瞪著腳下的地毯。

　　薩姆走進漆黑的臥房，一會兒，他走了出來，兩手空空；跟著，他虛張聲勢地再次搜著起居室，場中無人說話；最後，他一言不發轉身，步履沉重地踱向房門。布魯諾交代一聲，「請隨傳隨到，這是不能開玩笑的事，兩個人都是。」他說完跟在薩姆身後出了房門，走上過道。

　　等在室外的一幫刑警滿懷期待地用目光迎接薩姆和布魯諾，但薩姆只擺了擺手，領頭往電梯處走，布魯諾沮喪地也跟上去。

　　「你為何不扣押那支左輪？」布魯諾問。

　　薩姆伸了根粗手指按電梯鈕。「那對我們有什麼好處可言？」他煩躁地說。飯店的安全人員這時也湊了過來，臉上的愁容愈發線條深刻，達菲警官也過來並肩等著。薩姆補了句，「毫無幫助，謝林醫生說德威特的槍傷是點三八口徑的槍打的，而巧麗那把左輪是點二二口徑的。」

第七景　麥克．柯林斯公寓

　　十月十日，星期六，凌晨四時四十五分

　　在達黎明尚未燦爛來臨的前一刻，整個紐約市陷入不可思議的極度黑暗之中。警車毫無顧忌地急馳在漆黑陰沉宛如山徑的大道上，沒有行人，沒有車輛，偶爾一輛落單的計程車掠過，車燈四下掃射著。

　　麥克．柯林斯居住在西七十八街一座要塞般的公寓裡，警車滑到屋前時，一名男子立刻從陰影裡冒了出來。薩姆領頭跳下車，跟著是布魯諾和一幫刑警，那名冒出來的男子說：「老大，他還在樓上，從他回家後就沒再出過門一步。」

　　薩姆點點頭，一行人魚貫而入。一名穿制服的老管理員坐在桌子邊大打哈欠，他們搖醒呼呼大睡的電梯服務生，大夢初醒的服務生趕忙送他們上樓。

　　他們在八樓出了電梯，另一名看守立刻現身，手指其中的一扇門，所有人安靜地圍了過去，布魯諾激動得輕歎一聲，看著手錶。「都停當了嗎？」薩姆例行公事地問了句，「這小子挺危險的。」

　　薩姆一馬當先上前，按了門鈴。先是一聲嗒嗒的顫音傳了過來，跟著，他們聽到拖著腳步的聲音，接下來，則是一個男人粗暴的吼聲，「誰啊？到底是誰啊？」

　　薩姆震天一吼，「警察！馬上開門！」

　　短暫的靜默，跟著，「操你媽警察！你們別想活捉我！」一聲憋著氣的吼叫，又一陣乒乓乒乓的腳步聲，然後銳利清晰宛如河冰碎裂，一把左輪噴火爆響，最終，他們聽到一個沉重物體掉地的聲音。

　　這下子非硬闖不可了，薩姆後退一步，深深吸口氣，巨大的身軀撞向房門，卻像撞到鐵上，房門紋絲不動。達菲警官和一名肌肉發達的大塊頭刑警，彷彿默契十足地跳著三人舞，他們跟著薩姆再次後退一步，像三頭憤怒的山羊般齊心合力再往房門撞去，這回，房門顫動了下，但仍頑強緊閉著。「再來！」薩姆吼著──一直試到第四次，門才嘎吱嘎吱地慘叫一聲倒地，一夥人硬著腦袋不顧一切衝進去，一間長而漆黑的大廳，盡頭處是通往臥房的走道，燈火闌珊。

　　大廳和臥房交接的門框處，躺著一身睡衣的麥克．柯林斯的軀體，右手握著把灰黑的左輪，還青煙裊裊。

　　薩姆重重踩過鑲花的木條地板，撲了過去，砰一聲單腿跪在柯林斯旁邊，側頭聽著柯林斯的胸膛。

　　「還活著！」薩姆大叫，「抬他到臥室！」

　　一干人七手八腳抬著這個無知覺的軀體，進了亮著燈的臥室，安置在一條長椅上。柯林斯臉色鐵灰，雙目緊閉，嘴巴雖無力吐出什麼像回事的聲音，卻還不死心餓狼一般大聲喘著氣。鮮血從他右腦袋稻草般的亂髮裡汩汩滴著，鮮紅的血跡沾滿了他半張臉，一路延伸到他的右肩，在他睡衣上灑開。薩姆用手指探探傷口，瞬間一手血紅。「子彈沒貫穿他頭骨，」薩姆低咒著，「只從頭部擦了過去，嚇昏過去的我猜。他媽的真爛，這麼近打自己都打不準，喂誰啊，叫個大夫來──嘿，布魯諾，看起來好戲要落幕了。」

　　一名刑警領命跑了出去，薩姆三個大步邁過去，撿起地板上的左輪。「好啦，點三八口徑，」他極滿意地說，但馬上他的臉拉了下來，「只開過一槍，宰他自己那一槍，彈頭不曉得飛哪兒去了？」

　　「就嵌在這牆上。」一名刑警眼明手快，指著牆上白灰剝落之處。

　　薩姆挖下那顆彈頭，布魯諾研究後說，「他從客廳跑回臥室，邊跑邊開槍，子彈擦過飛到牆上，他也同時嚇昏過去。」薩姆看了看這顆已扭曲變形的彈頭，放進口袋中；又用手帕小心包起左輪，交給旁邊的一名刑警。這時，八樓走道一端有騷動聲傳來，眾人回頭，看到一小撮身穿睡衣的公寓住戶正探頭探腦，並好奇地交頭接耳。

　　兩名刑警出去處理，騷動聲忽然升高起來，原來奉命找醫生的刑警，擠開人堆，後頭還跟著位身著睡袍、長得很普通的男子，手上提個黑包包。

　　「你是醫生？」薩姆問。

　　「是的，我就住這公寓，怎麼？出了什麼事？」

　　一直到刑警走到長椅旁，醫生這才留意到擺平在上面的柯林斯，於是二話不說，蹲了下來。「給我水，」他檢查了好一會兒，揮著手指說，「熱的。」一名刑警立刻衝進浴室，端出一大盆熱水來。

　　診療了約五分鐘光景，醫生站起來。「嚴重擦傷罷了，」他說，「他隨時會恢復神智。」他清洗了傷口，再消毒，又把柯林斯血污的右腦袋弄乾淨，在傷者昏迷的完美配合下，醫生順利地進行二度清洗，縫合傷口，並用繃帶包紮妥當。「必須盡快送醫院進一步診治，但這只是為了保險而已，他會感覺頭疼得很厲害，渾身難過得要命。哦，人醒了。」

　　一聲嘶啞微弱的呻吟，跟著全身痛得抖動，柯林斯睜開雙眼，清醒的神智和滿眶的淚水同時湧入他眼中。「他沒問題了。」醫生面不改色地說完，開始收拾他的救護包。

　　醫生走了。一名刑警上前扶起柯林斯，讓他半坐半躺著，還體貼地塞了個枕頭在他頭下。

　　柯林斯又呻吟了一聲，失去血色的手撫著腦袋，一摸到頭上的繃帶，又絕望地跌回長椅上。

　　「柯林斯，」巡官開口了，他坐在傷者旁邊，「你幹嘛自殺？」

　　柯林斯乾裂的舌頭舔舔嘴唇，如今，他已變成個可憐又可笑的模樣，右臉頰一抹乾掉的血跡。「水。」他喃喃著。

　　薩姆一抬眼，一名刑警立刻端來一杯水，扶起柯林斯的頭，冰涼的液體流進了這個想不開的愛爾蘭人喉管。「可以說了吧？柯林斯。」

　　柯林斯喘著氣，「被你逮到了不是嗎？被你逮到了不是嗎？反正我橫豎毀了──」「意思是你認罪啦？」

　　柯林斯話到嘴邊，吞回去，默默地點頭，看起來仍驚魂未定，但他卻忽然抬起眼皮，重現幾分昔日的強悍模樣，「認什麼罪？」

　　薩姆微微一笑，「省省吧，柯林斯，別擺出這副天真無邪的噁心樣子，你怎麼會不曉得自己幹了什麼，你宰了約翰．德威特，就這個罪。」

　　「我……宰了……」柯林斯當場傻眼，跟著，他猛地想坐直起來，卻痛得身體一扭，薩姆伸手把他壓回長椅上。柯林斯大叫起來，「你在胡說什麼鬼？我宰了德威特？誰殺了他？我連他被殺這件事都不曉得！你發神經了？還是莫須有要我當替死鬼？」

　　薩姆的神色有點困惑起來，布魯諾這時挺身出來，柯林斯的目光轉向他。布魯諾以明人不說暗話的神色開口，「你仔細聽好，說謊對你不會有什麼好處的，柯林斯，剛剛你聽到是警察上門，馬上大喊『你們別想活捉我』而且打算自殺了事，這可能是無辜者的臨終之言嗎？還有才幾分鐘前你又說『被你逮到了不是嗎？』這不是認罪又是什麼？這些都可以戳破你的謊言，你的言詞舉動無一不確認自己是罪犯。」

　　「但我絕對沒殺德威特，我敢老實告訴你！」

　　「那你為何一副等待警察上門的模樣？而你又為何自殺呢？」薩姆嚴厲地插嘴問。

　　「因為……」柯林斯用他有力的牙齒緊咬下唇，瞪著布魯諾，「這不干你們的事，」他愛理不理地說，「我完全不知道有謀殺這件事，我最後一次見他時，他還活得活蹦亂跳的。」說著，柯林斯似乎一陣痛猛烈襲來，他雙手抱頭大聲呻吟起來。

　　「這麼說你承認今晚見過德威特囉？」

　　「當然見過，很多人親眼看到了，我今晚在列車上見到他，他是在車上被宰的嗎？」

　　「少演戲了，」薩姆說，「你為什麼那麼巧剛好也出現在那班新堡區列車上呢？」

　　「我跟蹤德威特去的，這我承認，我跟了他一整晚，當他帶他那批客人離開麗池，我就盯著他們一路到車站。我找他已好一陣子了，甚至他被扣在拘留所裡我也嘗試去會面，所以我也買了票，上了同一班車。車子開動後，我就去找德威特──他當時和他的律師布魯克坐在一起，還有另外兩個人，一個是亞罕，一個我不曉得是誰──我跟他馬上吵起來了。」

　　「當然，當然，這我們全曉得了，」巡官說，「在你上了車，見了德威特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柯林斯瞪著充血的眼珠子，「我要他負責賠償隆斯崔的爛情報給我招至的損失，隆斯崔害我栽了個大觔斗。德威特和他合夥開公司，而且是公司的法人，我──我急需那筆錢，但德威特不理我，他從頭到尾只說一個字，不，不，不……噢，冷酷的像個爬蟲類，」他的語音裡滿是快壓不住的憤怒之情，「我差不多跟他下跪了，但還是不，不，不。」

　　「你們在哪裡談這些話？」

　　「我們到後面車廂談話──沒辦法我只好死心下車，那時車子開到一個叫瑞吉菲公園的地方，車一停，我拉開鐵軌那一側的門跳了下來，然後我起身把車門關上。穿過鐵軌之後，我才發現最晚一班開回市區的車早發了，我只好叫了計程車，直接回到這裡來，他媽的，我敢對天發誓。」

　　柯林斯靠回枕頭上，像走過長路般重重喘著氣。「當你跳下車時，德威特人還在末節車廂裡嗎？」薩姆追問。

　　「是的，他看著我──」柯林斯緊咬嘴唇，「我……我很恨這個人，」他支吾起來，「但還沒恨到要宰他──天啊，不──」「你以為你說什麼，我們都得照單全收是嗎？」

　　「我告訴你我沒殺他！」柯林斯的聲音由講話升高為喊叫，「我站在軌道旁拉回車門時，還看見他掏出手帕抹額頭，又把手帕塞回口袋，拉開車廂後門走了進去，上帝可以做我的見證，我看見他，我跟你講真的！」

　　「你看他坐下來了嗎？」

　　「沒有，我馬上離開了，這不是講過了嗎？」

　　「為什麼你下車，不經過前面亮燈的車廂，從售票員開得好好的車門下去？」

　　「我沒時間，車子已經停站好一會兒了。」

　　「你說你恨他，是嗎？」巡官又問，「所以你們大吵了一架對吧？」

　　柯林斯大叫，「你一定要把罪名釘在我身上是嗎？我所告訴你的絕對沒有一句虛言，薩姆，我已經講過我們說了什麼，當然，我情緒激動，換誰誰不會？德威特也一樣激動啊，我猜他走到最後面車廂八成是打算冷靜一下，他還不是臉紅脖子粗的。」

　　「柯林斯，你的左輪帶去了嗎？」

　　「沒有。」

　　「你也沒跟進去最後那節加掛車廂嗎？」薩姆還問。

　　「天啊，當然沒有！」愛爾蘭人怒火又一陣上來。

　　「你說你在渡輪終點站那兒買了車票繼續追蹤德威特，車票拿來我看看。」

　　「票在我走道旁衣櫃大衣口袋裡。」達菲警官到走道櫃子裡找車票，沒花多會兒功夫就把車票拿過來，這是從威荷肯到西安格塢的票。

　　「怎麼搞的，售票員沒有撕過，嗯？」薩姆問。

　　「我下車前，售票員沒來收票。」

　　「好吧。」薩姆起身，伸伸手臂，打了個大哈欠；柯林斯坐直起來，精神顯得好多了，他從睡衣的衣袋裡掏了根煙。「先這樣吧，柯林斯，怎樣？你的身體怎樣？」

　　柯林斯低聲說：「好些了，但頭還很痛。」

　　「呃，你好多了我當然很高興。」薩姆頗真誠地說，「那就是說用不著救護車啦。」

　　「救護車？」

　　「當然，你現在起來穿好衣服，跟我一道回總局去。」

　　柯林斯嘴上的香煙應聲掉下來，「你……你以謀殺罪名扣押我？事情與我無關，我一再告訴你！我說的都是真的啊，巡官……看老天爺……」「小子，誰說我要以謀殺德威特嫌疑犯罪名扣押你，」薩姆和布魯諾一眨眼，「我們不過以重要證人身份請你勞駕走一趟罷了。」

第八景　烏拉圭領事館

　　十月十日，星期六，上午十時四十五分

　　雷恩走過貝德利公園，黑披肩飄飛如雲，他神采奕奕地一路手杖點地前行，深吸著新鮮且帶著海腥味的早晨空氣，這特殊好聞的大海味道和迎面而來的暖暖陽光，讓他非常愉快。他在公園圍牆邊駐足下來，看一群海鷗撲向泛著幾絲五彩浮油的波濤，誤以為游魚地啄著飄在波浪上的桔子皮。外海，一艘扯著三角帆的定期航船傾斜著船身，緩緩地浮航於海面；另一班哈德遜河遊覽船則汽笛一響。這時，一陣海風毫不遮攔撲來，雷恩吸了口涼氣，於是他重新把獵獵飛起的披肩裹緊。

　　雷恩輕歎一聲，看看手錶，轉過身來，他兩次越過公園，徑直走向貝德利廣場十分鐘後，他已安然坐定在一間陳設簡樸的房間裡，微笑著面對書桌後一位矮小黝黑、身著長禮服的南美洲人。這位不忘別朵鮮花在衣襟上的南美洲人，名叫荷安．亞賀斯，是那種蹦跳如豆的典型小個子，一口白牙鑲在深褐色臉龐上，閃閃發亮，骨碌碌轉著黑色眼珠，還蓄了個優雅的小鬍子。

　　「真是榮幸，雷恩先生，」小個子英文極佳，「您可是讓我這寒磣的領事館蓬蓽生輝，在我還年輕擔任使館隨員時，就已聽慣您如雷的大名──」「親愛的亞賀斯先生，您真是太抬舉我了，」雷恩有禮貌地回答，「您才剛休完年假回來，無疑正是事務纏身的時刻，還讓您撥冗接見，真是不好意思。今天來打擾，主要是我個人參與一樁很特殊的刑案調查工作，有關紐約市這一連串的相關謀殺案，不知您在烏拉圭期間可曾聽到？」

　　「雷恩先生，您說是謀殺？」

　　「正是，近期內連續三件。我個人因為自身的好奇天性，又蒙當局不棄，接受了地方檢察官的邀請，以非官方的身份參與了調查工作。進行至今，我個人的調查已掌握了一些頗為微妙的線索，尚無法確定是否能成功揭開罪案，但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您的大力協助，將是這些線索能否成立的關鍵。」

　　亞賀斯面帶微笑，「雷恩先生您請說，只要能力所及，只要能力所及。」

　　「您可聽過菲力普．馬昆喬這個名字？一位烏拉圭籍人士？」

　　一抹澄然的亮光清清楚楚出現在這位小而機靈的領事眼中，「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是嗎？」亞賀斯領事輕聲地說。「那麼，雷恩先生，您所問到的這個馬昆喬，是很不錯的一位先生，我見過他，也和他說過話，不知道您想瞭解他哪一方面？」

　　「我想知道您是怎麼認得此人的，以及您認為他有意思的每件事，我都有興趣了解。」

　　亞賀斯攤著雙手，「我從頭講起好了，雷恩先生，由您自己來判斷，其中哪些部分能有助於您的調查工作──菲力普．馬昆喬是烏拉圭司法部門的人員，是一位極出色又可靠的工作人員。」

　　雷恩眉毛揚起。

　　「幾個月前，馬昆喬奉命來到紐約，代表烏拉圭警方追蹤一名從大蒙特維多監獄逃跑的罪犯的行蹤，這名罪犯是男性，名為馬丁．史托普。」

　　雷恩坐直起來，「馬丁．史托普──您說的我越來越有興趣了，親愛的亞賀斯先生，史托普這名字聽起來是盎格魯式的名字，為何這個人會被關入烏拉圭監獄裡呢？」

　　「我個人，」亞賀斯輕嗅一下衣襟上的鮮花，說，「所以清楚這樁刑事案件的來龍去脈，還是輾轉由馬昆喬本人告訴我的，他這趟前來紐約，隨身帶著有關馬丁．史托普這件刑案完整的檔案資料。不止這些，他還把他個人所知的所有細節都告訴了我。」

　　「請繼續，亞賀斯先生。」

　　「事情得追溯到一九一二年，當時有位年輕的探礦人，就是這位馬丁．史托普，受過完整的地質學教育，可能也擁有機械方面的訓練，被烏拉圭法庭以謀殺他年輕巴西籍妻子的罪名起訴，被判處終身監禁，罪證確鑿的原因在於，他的三名同事探礦的夥伴一起指證。當時，他們四人在內地擁有一座礦山，地點很偏遠，由敝國首都蒙得維的亞沿河航行很長一段距離，且需通過原始森林。他的三名同伴在審訊時異口同聲作證，他們親眼目睹了兇殺經過，還經三人合力才制服史托普，將他捆綁後，從內地乘船順河而下，再交由警方；被殺的女人屍體，他們也一道抬上來，曝曬在燥熱的天氣中數日，簡直慘不忍睹；此外，史托普的女兒，才兩歲大的嬰兒也一起帶在身邊；凶器當然沒遺漏──是一把南美特有的馬切提短刀。史托普從頭到尾沒抗辯，當時他整個人已陷入精神錯亂的狀態，連最基本陳述自己行為的能力都沒有，於是，他被判有罪發配監獄執行，至於那名兩歲女兒，則由法院交由蒙特維多修道院收容。

　　「史托普在獄中表現良好，是一名模範囚犯。他逐漸恢復了神智，看來很認命自己的囚徒身份，不惹麻煩，不鬧事，而且獨來獨往從不跟其他犯人一起。」

　　雷恩問：「審判時，有沒有查出他謀殺的動機呢？」

　　「很奇怪，答案是沒有。史托普的三名同伴對於謀殺動機的猜測是，史托普和妻子發生爭吵而失手殺了她。三人作證時指出，案發當時他們三人皆未在出事現場的小木屋裡，是聽到叫聲才跑過去的，正好目睹了史托普以馬切提短刀砍向女人頭部，似乎史托普當時正處於暴怒失控的狀態。」

　　「請繼續說下去。」

　　亞賀斯一歎，「在長達十二年的監禁生涯之後，完全出乎警方意料之外，史托普大膽越獄成功，這次越獄行動很明顯是經過好幾年的計劃，所有的相關細節都留心到了，您對越獄的經過有興趣嗎？」

　　「這倒不需要，亞賀斯先生。」

　　「但他忽然消失了，像地球開了個口將他吞進去一般，我們追遍整個南美洲，但完全沒有一絲這個人的蹤跡，一般只能認為，他可能逃向更內陸的可怕森林裡，死在那裡的某處了。這就是我知道有關馬丁．史托普的事──雷恩先生，是否來杯真正的巴西咖啡？」

　　「哦，謝謝費心，不用了。」

　　「或者您試試我們烏拉圭的可口特產馬黛茶如何？」

　　「謝謝，真的不用，至於馬昆喬的部分，您能多說明一些嗎？」

　　「哦對，依據官方的資料，史托普的三名同伴把他們的礦山給賣了，那是個豐富的礦脈，這是大戰期間的事了。我沒記錯的話，這個富礦盛產純度極高的錳，而大戰期間，錳又是非常重要的軍事工業原料。因此，這個礦山賣到非常好的價錢，這三個人就帶著一大筆錢回美國去了。」

　　「亞賀斯先生，您是說回去？」雷恩條件反射般地驚問，「這三人是美國人？」

　　「哦，很抱歉，我忘了告訴您這三人的名字，他們分別是哈利．隆斯崔、約翰．德威特和……我想想……對了！叫威廉．柯洛奇……」「請等一下，」雷恩眼中神采閃爍，「您知道我剛才提的連續殺人案，先後的兩名被害者正是德威特─隆斯崔證券公司的兩名合夥人，也就是您剛說的隆斯崔和德威特？」

　　亞賀斯的黑眼珠險些跳了出來。「什麼！」他叫起來，「有這等事！這麼說來預言果然……」「您的意思是……」雷恩急切地問。

　　亞賀斯領事一攤手，「今年七月，烏拉圭警方接到一封匿名信，郵戳是美國紐約，稍後，德威特承認是他寫的。這封信指出，逃犯史托普在紐約，並建議烏拉圭警方派人追查。當然，儘管烏拉圭政府已經數度更換，但他們還是立即調出當年的檔案資料，而馬昆喬正是奉命負責這次調查的人員。馬昆喬推測密告的人一定是當年和史托普那三名同伴之一，因此來到此地，請我協助。經過追蹤，馬昆喬發現，隆斯崔和德威特果然居住於本市，且擁有了相當的社會地位；他也試圖追出威廉．柯洛奇的下落，就是當年史托普一起採礦的第三名同伴，但一直沒有消息。我們所知的只是，那三人回到北美之後，柯洛奇即和另兩人分道揚鑣，究竟是不合分手或因為他想一人自由自在享受財富不得而知──我當然也完全不清楚，也可能這兩個原因都不對。總而言之，我所知道的就是這些。」

　　「所以說，馬昆喬去見了德威特和隆斯崔兩人是嗎？」雷恩有禮貌地追問。

　　「正是，他先找到德威特，告知來意並出示匿名信函，德威特只遲疑了一下，便坦言寫信人是他。德威特邀請馬昆喬在美國調查期間住進他家中，以他家作為調查總部之類的，馬昆喬自然首先得弄清楚，為何德威特會曉得史托普在紐約，德威特拿出一封威脅信，署名史托普，信中威脅要血債血償──」「請等等，」雷恩掏出他的長皮夾，抽出他從德威特保險箱中拿到的信，送給亞賀斯，「是這封信嗎？」

　　領事看了下，重重地點了點頭，「是的，馬昆喬後來在報告時給我看過此信，又拍照存留副本後，還給了德威特本人。」

　　「德威特、隆斯崔和我方特派員馬昆喬在西安格塢商議了幾次。當然，馬昆喬希望立即聯絡本地警方，尋求協助，在此地調查，他獨自一人絕對孤掌難鳴；但德威特兩人極力反對，要求不讓美國警方介入，理由是消息一曝光，他們以往的潦倒經歷和涉嫌謀殺的不乾淨往事，必定會為報紙媒體所被載──自然，馬昆喬進退維谷，跑來和我商量，我們考慮到這兩人如今的立場和社會地位，最後決定勉為其難依他們的要求。隆斯崔和德威特兩人都說，差不多五年之前他們就分別接到類似的威脅信函，寄信地點也是紐約，但不以為然當場就把信給撕了，但最後這封信讓德威特深覺不安，信中的威脅性也強過上回，所以將此信保留了下來。」

　　「我當然是長話短說，雷恩先生，馬昆喬在此地茫然無頭緒地調查了大約一個月，把毫無所獲的結果向我報告，並告知德威特兩人，便決定中止這次調查工作，回烏拉圭去了。」

　　雷恩認真思索著，又問：「您剛說下落不明的那位柯洛奇，後來有沒有找到？」

　　「馬昆喬從德威特口中所打聽到的是，打從他們一道從烏拉圭回到此地，柯洛奇沒交代什麼原因就和其他兩人散伙了。德威特他們還說，剛開頭幾年還偶爾接到柯洛奇的信息，大多來自加拿大，但他們也強調，近六年來就像斷線風箏一樣，再也沒任何聯絡了。」

　　「當然啦，」雷恩低聲說，「我們只能依賴這兩個如今無法再說話的死者提供信息，亞賀斯先生，您手中的檔案資料，是否提到過史托普女兒的任何後來的訊息？」

　　亞賀斯搖頭，「僅僅知道的是，後來她離開修道院了，或被誰帶走──詳情不得而知──約在六歲左右，從此之後，就再沒進一步消息了。」

　　雷恩喟歎一聲，站起身來，立於小個子領事的桌前，「親愛的亞賀斯先生，您今天的所作所為，正如一名捍衛正義的勇敢騎士，請接受我的敬意。」

　　亞賀斯一排白牙應聲顯現，「雷恩先生，您的讚語，真令我受寵若驚。」

　　「如果您願意，您必定能，」雷恩整著披肩，繼續說，「對正義的體現有更大的幫助。不知您是否方便，撥冗發份電報給貴國政府有關機構，請他們電傳一份史托普的指紋資料，若當年有存檔，也將此人當年的檔案照片電傳一份，以及此人的所有完整資料。另外，有關下落不明的威廉．柯洛奇，我個人也深感興趣，是否也請您一併處理，如前面所說的那些資料──」「我立刻就去發電報。」

　　「我想，以貴國這樣雖幅員不大但欣欣向榮的國家，應該不乏此類的現代化設備吧！」

　　雷恩微笑著說，兩人一起走向門邊。

　　亞賀斯故意擺出驚訝的神色，「哦，那當然！照片一定會經由現代化的設備，清晰傳到您手中，您在其他國家能見到的設備，敝國一樣也不缺的。」

　　「此行──」雷恩深深一鞠躬，告辭道，「真讓我感覺獲益良多。」他走上街道，邁步向貝德利公園方向。

　　「獲益良多。」雷恩重複的低語著。

第九景　哈姆雷特山莊

　　十月十二日，星期一，中午1時三十分

　　在奎西的領路下，薩姆走過曲折的迴廊，來到隱蔽的電梯前。電梯像登月火箭般載著他們，從哈姆雷特山莊的主塔內部飛昇而上，停在接近塔頂的一小方平台，眼前是一道古老如倫敦塔的石砌樓梯。薩姆仍跟在奎西身後，順著盤旋的樓梯上去，盡頭是一扇龐然的橡木大門，大門的腰部飾著個鐵製門閂，奎西和沉重的鐵扣以及門閂奮鬥了半晌，總算成功地弄開來。跟著，他使出吃奶力氣，連喘帶吼地把門推開，外面便是砌著石頭城垛的塔頂了。

　　雷恩幾乎光著身子，躺在一張熊皮上，手臂擱在額頭上，擋著正午直射下來的強烈陽光。

　　薩姆停住腳步，奎西笑了笑離開。薩姆其實是傻在當場的，他幾乎無法相信，眼前那古銅色澤、極其年輕且肌肉發達的身體會是哲瑞．雷恩。他斜躺的身體，除了靠下腹部有淡金的毛髮之外，全身光滑發亮。褐色的皮膚，結實的肌肉和修長平滑的身材，說明這樣一個人仍生活在生命中的頂峰時刻，只有當薩姆的眼光，從這身健美無比的身軀緩緩上移到他灰白的頭髮時，才覺得很不協調。

　　老演員此刻唯一的蔽體之物，只是一條白色的腰巾，褐色的雙腳也是裸的，一雙平底靴放在腳邊。一旁另外放了張鋪著軟墊的折疊椅。

　　薩姆有點感傷地搖搖頭，把外套稍稍裹緊。十月的紐約天氣已經冷了，無遮無攔的刺骨寒風直撲這塔頂，薩姆走上前去，更加接近雷恩躺著的身體，也看得更加清晰，雷恩皮膚果真平滑無比，而且在如此的冷風中，連一絲雞皮疙瘩也沒有。

　　某種奇特的警覺讓雷恩睜開了雙眼，或者也可能因為薩姆擋了陽光讓雷恩有所知覺。

　　「嗨，巡官！」雷恩坐了起來，神智十分清明，他環抱著修長結實的雙腿，「真是令人驚喜，請原諒我衣冠不整，把那張躺椅拉過來坐下吧，當然，如果你願意的話，」他說著笑了起來，「也把衣服脫了，一起躺在這張熊皮上──」「哦不不，謝了謝了，」薩姆慌了，怕被搶走一般趕快坐上躺椅，「在這麼冷的風裡？」他解嘲一笑，「這不關我的事，但雷恩先生您的年齡到底是多大？」

　　雷恩在陽光下眨著眼，「六十整。」

　　薩姆又搖頭，「而我只有四十五，說來真丟人──雷恩先生，這是真心話──我根本沒那膽子在您面前脫光衣服，跟您這一身比起來，我才真像個垂垂老者。」

　　「巡官，可能你太忙了，沒時間料理自己的身體吧，」雷恩懶懶地說，「我則是既有時間又有機會，你看這裡……」他揮手指著四周童話故事般的精緻景觀，「在這裡我完全可隨心所欲，而我之所以還得倣傚聖雄甘地，在腰部圍這條腰巾，純粹是因為是那個腦筋轉不過來的老奎西，他可能會當場嚇昏過去，如果我不這麼稍稍遮掩一下我這……我這隱私的部位。可憐的老奎西，這廿年來，我一直想說動他和我一道日光浴，你可以想像一下我們兩個槽老頭這麼躺在一塊的有趣光景！但他是個又硬又頑固的老頭，我相信他完全不曉得自己已老到哪種德性了。」

　　「您是我這一生中見過的最奇特的一個人，」薩姆衷心地說，「六十歲──」他歎口氣，「好吧，言歸正傳，事情有了一些進展，我這趟來就是把這些新的進度向您報告──尤其是其中最要緊的一件。」

　　「柯林斯是吧，我想？」

　　「正是，我想，有關我們上星期二凌晨突襲柯林斯公寓發生的情況，布魯諾已經跟您說了一些，是吧？」

　　「是的，這愚蠢的人還想自殺了事，巡官，你扣押他了是吧？」

　　「是啊，為了讓他還能享受甜蜜人生，」薩姆板著個臉開個玩笑，說真格的，這位警方出名的硬漢忽然軟了下來，「我覺得自己像隻菜鳥，跑到您面前來，把我們在無邊的迷霧中摸索出的一點點消息捎給您，而我們也心知肚明，您，我相信，已完全掌握了所有的來龍去脈。」

　　「親愛的巡官，我們實話實說別見怪，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你一直對我有頗多疑慮，認為我只是虛張聲勢，不是真能洞見這些命案的核心，這其實是很自然也很合理的想法。

　　「事實上，就算到這一刻作也還無法確定，我一直保持沉默究竟是真的對情況不明白，還只是實踐什麼新的信念。然而，你卻對我生出如此的信心，對我而言也是一份意外而沉重的讚美。巡官，我願意誠懇地告訴你，我們始終並肩站在這一圈可怕的迷霧之中，現在如此，未來也如此，直到我們一起撥散迷霧，重見光明為止。」

　　「是的，如果有那麼一天的話，」薩姆消沉地說，「好吧，不談這個了，談柯林斯比較重要，這隻傻鳥，我們扒了他的底，也找出他為何發狂要弄回股市輸掉那筆錢的原因，原來他是利用他處理所得稅的官方身份，盜用了聯邦政府的納稅錢！」

　　「真的？」

　　「千真萬確，到目前為止，他已經搞了十萬美元，甚至還不止，詳細數字尚得進一步追查清理，但絕對不是個小數目。雷恩先生，他似乎是『借用』了聯邦政府公款去玩股票，而且虧了，只得越陷越深。正好，隆斯崔又給他那個爛情報，要他進軍國際金屬股，這傻瓜就動了最後這五萬元孤注一擲，這的的確確是他最後一搏了──以便補回之前的虧損，來補回長期侵佔的款項。稅務局那邊似乎也察覺了柯林斯的手腳不乾淨，正派人私下查賬瞭解中，難怪這小子急了。」

　　「柯林斯怎麼有本事可以不讓稅務局那邊進行公開調查？巡官，他到底有何通天之能？」

　　薩姆緊抿了一下嘴，「對他而言，這輕而易舉，這幾個月期間，他偽造了文書記錄，避免侵佔一事曝光，又賄賂了一些政界的高層人物。但這只能拖得了一時，很快就技窮了，無路可退了。」

　　「這真是提供了我們理解人性的註腳，」雷恩輕聲言道，「這個人暴躁、貪婪而且容易被激怒。在他這輩子裡，或許在詐騙他人一事上頗一帆風順，也能動用他的政治力量呼風喚雨──但現在，他卻得下跪乞憐，如布魯諾告訴我的那樣！一個失敗者，巡官，一個徹徹底底、毫無再起希望的失敗者，他得為他的罪行付出應有的代價。」

　　薩姆似乎並不同情，「可能吧，反正這案子夠他受了──當然，都是些情況證據，但已經夠瞧的了。比方說動機，誰都曉得他恨透了隆斯崔和德威特，殺隆斯崔是基於報復，他一直認為隆斯崔出賣了他；對於德威特，則是因為他侵佔公款一事馬上被揭發，而德威特又拒絕接收隆斯崔的爛攤子，柯林斯進也死退也死，乾脆動手宰了圖個爽。依目前所有的情況證據顯示，警方認定殺隆斯崔和德威特的兇手十成八九就是柯林斯，也不排除伍德命案同樣出自他手中的可能性。他要混上當時的默霍克渡輪不難，也可在渡輪靠岸就偷偷下船。我們清查了他當晚的行蹤，柯林斯交代不出清楚的不在場證明──而且，當他被押上法庭，布魯諾還能拿我們闖他家時他那種典型的罪犯反應當證據──包括他喊的話，包括他企圖畏罪自殺──」在薩姆巡官滔滔雄辯的魔力之下，雷恩伸伸他長而結實的手臂，笑笑說：「我毫不懷疑柯林斯會被判有罪，但巡官，你是否認真考慮過當時的情況？清晨五點鐘，警察忽然敲門來抓人，柯林斯瞌睡朦朧之中，極可能以為是他侵佔公款一事東窗事發了，他馬上就要以侵佔和竊盜的罪名被逮？若我們設身處地考慮到他當時的心智狀態，他的企圖自殺，以及高喊不讓你們『活捉』也不是甚為合理嗎？」

　　薩姆抓著腦袋，「這和柯林斯講的一模一樣，今天早上我們以侵佔公款一事偵訊他時說的，您怎麼會知道呢？」

　　「唉呀，巡官，這不是小孩都想得出來嗎？」

　　「我感覺，」薩姆慎重地說，「您認為柯林斯說的話是真的，您不認為他就是我們要的兇手，是不是？說真的，這趟前來，一方面也是布魯諾要我來問問您的看法，您很清楚，我們正打算以謀殺罪名起訴他，但布魯諾一朝被蛇咬了，他實在害怕舊事重演一遍。」

　　「薩姆巡官，」雷恩光著腿站起來，挺挺他古銅色的胸膛，「布魯諾無法以謀殺德威特的罪名起訴柯林斯。」

　　「我就猜到您會這麼說。」薩姆握著拳，不甘心地看著雷恩，「但您想想我們的立場，您看了報紙嗎？那些有關錯誤起訴德威特尖酸刻薄的冷嘲熱諷？現在更好了，他們還扯上這次德威特被殺重新大做文章，讓我們最近得像小偷般躲著跑新聞那些小子。我可以私下告訴您，現在連我的工作都快不保了，不說遠吧，就是今天早上來之前，我還被局長狠狠刮了鬍子。」

　　雷恩抬眼看著遠方的河流，「我這麼做，」雷恩輕柔地說，「正為了幫你和布魯諾，你不認為我會講出我所知的一切嗎？事實上，這場遊戲已接近終場了，巡官，我們就快聽見長鳴的笛聲；至於你提到你的工作不保──如果你很快把真兇抓到局長面前，我不相信他還能怪你什麼。」

　　「我很快把──」

　　「沒錯，巡官，」雷恩光滑的身子就這麼靠在嶙峋磨人的岩石圍牆上，「你再說說還有什麼進展吧！」

　　薩姆並未馬上回話，他頗難啟齒的樣子，「雷恩先生，我絕無意逼您講話，但打從第一樁命案以來，這已是我第三次聽您對兇手是誰不是誰一事，表承極其肯定的態度，我很好奇您為何如此確定柯林斯不是殺人兇手？」

　　「這個嘛，」雷恩溫柔依然，「說來話長，巡官，但從另一方面而言，我感覺事情已經發展到實際證明的時刻了。因此，今天下午你可願與我一道實地去偵查有關柯林斯涉案可能的證據？」

　　薩姆釋然一笑，「雷恩先生，聽您這一說，我心裡一下子踏實起來了──至於其他新進展，不少。首先，謝林醫生對德威特的詳細驗屍報告已出了爐，子彈也挖出來了，正是他先前判斷的點三八口徑；第二個進展，其實是沒進展，柏根郡檢察官柯爾協助追蹤屍體發現前離車的乘客一事，毫無所得。兩郡人馬協同搜尋凶槍，把整道鐵軌兩側都地毯式搜遍了，毫無發現。當然，布魯諾認為找不到原因，因為凶器根本沒丟掉，既然人是柯林斯殺的，凶器自然也就是那天早上柯林斯手上的左輪。我們做了彈道分析，比較了柯林斯的左輪和德威德體內那顆子彈，結果發現不符，當然，這並不能證明柯林斯就是清白的，他也可能使用另一把槍斃了德威特，起碼布魯諾是這麼想的。布魯諾的理論是，如果柯林斯用另一把槍行兇，他不難帶著那把槍坐上計程車，在車子搭乘渡輪時，扔到哈德遜河裡去，那真就石沉大海了。」

　　「有趣的巧合，這是，」雷恩說，「巡官，請繼續。」

　　「哦好，我們也偵訊了那天晚上載柯林斯回紐約的計程車司機，看看當天是否搭了渡輪且柯林斯是否會在渡輪下車，司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只記得柯林斯上車時，正是列車開出瑞吉菲公園站的時候，就這樣。

　　「第三點進展也稱不上進展，在我們進一步清理隆斯崔有關商場和私人的文件資料時，並沒有什麼有意思的發現。

　　「第四方面倒很耐人尋味，在搜查德威特文件資料時，我們有個頗醒目的發現，支票票報──在過去十四年內，每個月定有兩張支票──開給一個叫威廉．柯洛奇的傢伙。」

　　雷恩毫不驚訝，只見他緊緊注視薩姆嘴巴的灰眼珠朦朧開來，「威廉．柯洛奇，嗯……巡官，你真是個重大資訊的通報人。那麼，支票金額呢？還有票據交換或兌現的相關銀行可否追查出？」

　　「這個嘛，沒有一張支票少於一萬五千美元，雖然每筆皆有參差，兌現的銀行則都是同一個──蒙特利爾開發信託信行，加拿大。」

　　「加拿大？越來越有意思了，巡官，那發票人的簽名呢──是以德威特的名義還是公司名義？」

　　「公司名義，德威特和隆斯崔兩人都簽了字，這一點我們也注意到了。我們曾認為德威特被勒索，現在看起來，好像兩人都有份，而且這些錢並未列入公司每半年一結的財務記錄中，他們是採取五五拆賬方式各自從私人戶頭支付的。此外，報稅資料也未申報這筆支出──我們全查了。」

　　「你們是否追蹤這個柯洛奇了呢？」

　　「雷恩先生！」薩姆以遭到輕視的口氣說，「加拿大人快被我們搞瘋了，我們一發現這些票根就找上他們了，情況也有趣，從蒙特利爾傳回來的調查報告說，提款人是個叫威廉．柯洛奇的男人──當然，每張支票後面他都簽字背書了──」「沒有存入賬戶的背書嗎？背書的字跡是否同一個人？」

　　「絕對是同一人，正如我說過的，我們發現這個叫柯洛奇的以郵匯方式將錢分別存於加拿大各處，再以支票提領證據顯示，他錢來得快花得也不慢，銀行完全無法提供他的長相，以及他出沒何處，只知道他要銀行把報表和收據寄到蒙特利爾中央郵局的出租信箱。」

　　「我們當然立刻追這條線，但調查發現，信箱裡什麼也沒有，而且郵局的人員也沒一個記得之前誰租過這個郵箱，只知道如今空空如也。不得已，我們回頭到德威特─隆斯崔公司找線索，發現支票都以郵寄方式寄到中央郵局，但一樣，郵局人員沒人知道柯洛奇是誰、什麼樣子以及他如何領走這些支票。我們又把調查對準這租用的郵箱，而郵箱的租金都是每年預租一年期的──當然，用郵寄的。」

　　「真惱人不是嗎？」雷恩說，「我想像得出你和布魯諾那時有多懊惱。」

　　「現在還懊惱，」薩姆沒好氣地說，「我們越深入追查，就越發現自己陷入更深的迷霧中，笨蛋都曉得，柯洛奇這傢伙絕對是有意躲著不見人。」

　　「正如你說的，柯洛奇可能有意避不見人，只是這個有意，來自德威特─隆斯崔公司這邊的意思，有可能多於柯洛奇他本人的意思。」

　　「嘿！這想法有趣哦！」薩姆嚷起來，「倒真沒這麼想過，總而言之，有關柯洛奇這人的全部情況就是這樣，也許和謀殺案無關也說不定──布魯諾就這麼認為。自然，為了堅持他現在對兇手的認定，這些可疑的線索在他看來也就不足為奇了；至於我個人方面，過去我所知道的謀殺案，無不是主線和一些不必要或不重要的枝枝節節纏在一塊兒，所以說呢，搞不好柯洛奇這條線根本無關緊要也說不定──當然，若這個叫柯洛奇的真涉嫌恐嚇德威特他們，很明顯謀殺動機就成立了。」

　　「巡官，但你要如何解釋，」雷恩笑了起來，「柯洛奇為何要放棄現成的好處，殺了德威特和隆斯崔這兩隻下金蛋的鵝呢？」

　　薩姆被問得眉一皺，「我承認有關勒索一說有點不對勁。首先，最後一張支票票報的日期是今年六月，因此很明顯的，柯洛奇這半年一次的收入仍順利進行，正如您說的，他幹嘛要翻臉下手宰掉這兩隻大肥金鵝？尤其是，最後這張支票，金額是十四年來二十八張支票中最高的。」

　　「巡官，從另一方面來說，若我們先順著你的線索理論來想，也許柯洛奇感覺兩隻鵝再下不了蛋了，比方說六月這張票子也許是最後一張了？比方說德威特和隆斯崔告知他到此為止下不為例了？」

　　「這個嘛實在有點……哦，當然，我們也清查了德威特他們和柯洛奇的通訊記錄，但一無所有，而這也不能說明什麼，這兩人自然不會留下任何和柯洛奇聯絡往來的有關線索。」

　　雷恩輕輕搖著頭，「無論如何，我依據你所提供的事實資料，實在無法同意這個勒索的說法，巡官，為何每筆金額都不相同？據我所知，勒索金額通常總是整數，而且金額固定，不是嗎？」

　　薩姆不得不承認，「這也是一針見血，事實的確如此，而今年六月這張票子的金額可麻煩了，是一萬七千八百六十四美元，利息小費一起算是嗎？」

　　雷恩又笑了，凝視著遠遠一條藍線般蜿蜒於樹林之上的哈德遜河，深吸了一口氣，穿上他的平底靴。

　　「巡官，一起下樓吧，已到了必須『讓行動來為思考加冕』的時刻了，所以，『就讓行動和思考合而為一吧』！」

　　兩人朝樓梯走去，薩姆看著雷恩健美的光胸膛，笑了起來。「太好了！」他說，「您總是在我還沒開口之前就先知先覺了。雷恩先生，千萬別以為我曾問過這類與案情無關的私人問題，但是，只有莎士比亞才說得出這種話來，不是嗎？您剛引述的那些話是不是出自哈姆雷特一劇呢？」

　　「巡官，你先請，」兩人前後腳走入昏暗的塔裡，沿著石梯往下走，隨後一步的雷恩滿臉笑容，「你別見怪我這好引述的壞習慣，這兩句我認為堪稱英勇的慷慨陳詞出自丹麥人之口，巡官你猜錯了，是麥克白。」

　　十分鐘後，兩人已安坐於雷恩的圖書室中，雷恩披上一件灰長袍，對著一張新澤西大地圖專注地研究，而薩姆則看著卻很迷茫地站一旁。雷恩那位又像布丁又像團烤牛肉的胖嘟嘟管家──雷恩管他叫法斯塔夫的，則服侍完主人穿衣後，很快消失在書架旁的拱形走道中。

　　仔仔細細研究了好一會兒，雷恩把地圖推一邊，帶著笑臉轉頭對薩姆，似乎極其滿意，「巡官，朝聖的時刻已經到來，這可是一趟重要的朝聖之旅。」

　　「我們這算最後一程嗎？」

　　「哦不……不是最後一程，巡官，」雷恩輕柔地回答，「可能是倒數第二程的朝聖之旅吧，你得再次對我保持信心，巡官，我不得不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了，打從德威特遇害以來，我也許可以預見這事的，但卻未能有效防範──你瞧，我一直自責不已，德威特的死──」雷恩沉默下來，薩姆好奇地盯著他。良久，雷恩聳下肩膀，「我們開始吧！

　　我這老演員的戲劇性本能，不允許我破壞這齣為你特別安排的完美高潮戲。麻煩依照我所說的安排一下，也希望好運與我們同行，我就能提供出精采的證據。推翻柯林斯殺人這個想法，這當然會為我們的好朋友布魯諾檢察官帶來困擾，但畢竟我們有責任保護無辜的人。巡官，麻煩你立刻從這裡打電話到有關單位，我們需要一批搜查人員，今天下午盡快和我們在威荷肯會合，而且務必帶著打撈器材。」

　　「打撈器材？」薩姆愣在當場，「您說打撈──深水裡頭？找屍體嗎？」

　　「我這麼說好了，我們得配備整齊，才能應付各種可能的情況，嗯？奎西，什麼事呢？」

　　這位矮小的化妝天才，老皮革圍裙仍繫在腰上，手拿一個頗大的呂宋紙信封走進圖書室來，他以很不贊同的眼光看著雷恩──當然他一眼就看出雷恩身上除了這件灰袍，什麼也沒有──雷恩急急接過信，信封上赫然是領事館的官印「烏拉圭來的資料，」雷恩開心地告訴薩姆，薩姆當然是一臉茫然。雷恩撕開封口，拿出幾張電傳照片和一封長信，雷恩讀完信，放在桌子上。

　　薩姆再也掩飾不住自己的好奇，「這是一組指紋照片吧？我有沒有看錯，雷恩先生？」

　　「巡官，你的確沒看錯，」雷恩揚揚手上這組照片回答，「這是指紋照片，屬於一位非常有意思的先生所有，此人名為馬丁．史托普。」

　　「哦，那真是不好意思，」薩姆立刻道歉，「我還以為這和案子有關。」

　　「我親愛的巡官，這的確是和案子有關。」

　　像一隻突然置身於強光底下的兔子，薩姆以一種被催了眠的迷濛眼神看著雷恩，他舔了舔嘴唇。「但……但，」薩姆忽然唾沫四濺地問，「和哪個案子有關？我們正調查的這個嗎？我的天，雷恩先生，馬丁．史托普到底是哪個地方冒出來的鬼？」

　　雷恩親切地環著薩姆又厚又壯的肩部，「巡官，看來我的調查工作已超前你半步了，但我不該自鳴得意──這太沒教養了──馬丁．史托普就是我們上天下地在找的Ｘ先生──把哈利．隆斯崔、查爾斯．伍德和約翰．德威特，從我們這美好世界運走的人。」

　　薩姆嚥著氣，兩眼猛眨，努力要甩走一頭迷霧地狠狠搖著腦袋。「馬丁．史托普，馬丁．史托普，馬丁．史托普，殺隆斯崔、伍德和德威特的兇手──」這個名字像粘在他舌上一般，「什麼啊，老天爺。」他終於忍不住大聲笑開來，「可是我從沒聽過這名字啊？這名字也從未出現在這些兇殺案裡啊？」

　　「巡官，何必那麼在意名字呢？」雷恩把指紋照片收回呂宋紙張信封，薩姆不自覺地緊握著拳；敬畏地看那疊消失在信封中的照片，彷彿它們是珍稀不可得見的機密資料。

　　「何必那麼在意外在的姓名呢？親愛的巡官，事實上你已見過這位馬丁．史托普很多很多次了。」

第十景　波哥塔站附近

　　十月十二日，星期一，晚上六時五分

　　幾個小時的搜索一無所獲，薩姆看起來沮喪不堪，先前，薩姆對於雷恩邏輯推理和預言能力的堅強信心，似乎也在幾個鐘頭的無情打擊下鬆動起來。這一組身帶各類各式裝備的人員，彷彿當年發現新大陸的英勇西班牙探險隊重現，一整個下午，他們搜遍西岸線列車沿線的新澤西大小河川。薩姆也自告奮勇拉著搜查裝備爬上爬下，臉卻越拉越長；雷恩則聲色不動，時而指點搜查人員的尋找方向，對於自己所提出以沿線河流為搜查重點的提議，似乎胸有成竹。

　　這時，天色已完全暗了，一部分濕淋淋而焦慮的工作人員已搜到接近波哥塔市區的一條河川，時不我待地正加快了找尋速度。薩姆變魔術般調來更多的裝備，高功率的探照燈掃射著鐵道兩旁和靜靜流淌的河面，一具超級大湯匙一般的鐵製大傢伙，在投入了一下午的搜查行動後，也移到這一帶支援。雷恩和悶悶不快的薩姆並肩立著，目不轉睛地盯著工作人員已呈機械化的動作。

　　「真是大海裡撈一根針，」薩姆沒好氣地說，「看來真的是毫無機會，是不是雷恩先生？」

　　彷彿薩姆哀傷的話語很蒙上天的聆聽垂憐，這時，忽然一聲大叫傳來，發聲者是距鐵道二十英尺處一名划船的工作人員，這聲喊叫打斷雷恩的回答。於是，一具探照燈迅速移到小船上，「大湯匙」也立刻過來，照例掏起一堆爛泥、雜草、碎石和垃圾，然而在燈光灼熱的探射下，赫然有個閃閃發光的玩意兒雜在其間。

　　一聲勝利的歡呼瞬間爆開來，薩姆不顧一切，手腳並用撲向那爛泥堆裡，雷恩則冷靜地跟在後面。

　　「那是……是什麼玩意兒？」薩姆大吼。

　　小船划近他，划船者滿是爛泥的手中攤著那亮晶晶的東西。薩姆轉頭看看已到達他身邊的雷恩，眼神有某種尊敬，跟著他甩下頭，拿過來檢查。

　　「點三八口徑，沒錯吧？」雷恩溫和地問。

　　「就是這玩意兒！」薩姆忘情大叫，「好傢伙，今天真他媽走運到家！你看，有個彈膛是空的，我敢拿現金跟你賭甜甜圈，我們拿這把槍開一彈，彈頭一定和殺德威特那顆彈頭百分之百相符！」

　　薩姆溫柔地愛撫著這把槍，用手帕仔細包好，收進他的外套口袋。

　　「來吧，大夥兒！」他招呼這群精疲力竭的可憐搜查隊全體，「我們找到啦！可以收工回家舒服舒服啦！」

　　薩姆自己和雷恩沿著鐵道走向停著的一排警車，步向這整個下午負責載送他們的那輛。

　　「好啦，先生，」薩姆說，「我直話直說，我們找到了殺德威特的凶器了，地點是那天晚上列車經過的河裡。從發現的地點來判斷，我們不難得到這樣的結論，槍是謀殺之後，由車上試圖扔往河中的，當然扔槍的是兇手本人。」

　　「有另一種可能，」雷恩補充，「兇手在波哥塔或之前就下了車，步行到這附近，把這把左輪扔進河中。我只是……」雷恩強調，「指出這種可能性而已，從車上直接扔下來，可能性要大得多。」

　　「您總是絲毫不漏，不是嗎？當然，我完全同意您所說的……」說著，兩人已到了車旁，帶著滿足的疲憊靠在黑色車門上喘口氣。雷恩再次強調，「無論如何，從這把左輪的尋獲地點來說，柯林斯涉嫌的可能性已完全解除了。」

　　「您是說柯林斯是清白無辜的？」

　　「巡官，這可能是較明智的推斷。你看，這班列車十二點半開進瑞吉菲公園站，在列車起動前柯林斯就搭了計程車離開了──這點很重要。有關這個不在場證明，有計程車司機的口供可證實，這輛計程車從車站返回紐約市區，方向正好完全相反。而這把左輪被扔出車子的時間，不可能早於十二點三十五分列車到達這條河之前，就算不從車上，而是凶手步行到此扔下的，那時間只會更晚於列車到達的時刻，這毫無疑問。所以說，柯林斯毫無機會，在列車停於瑞吉菲站的短短時間內，搭車或步行到這條河，扔下凶器，再趕回車站，而列車仍好好停靠在月台上！這條河距離車站少說也有一英里，來回就是兩英里。

　　當然，我們也可這麼想像，舉例來說，這把左輪被扔進河裡，是發生在謀殺過後相當一段時間，也就是說，柯林斯過了一兩小時後再回來扔掉，就這一段的情形看，並非絕無可能，但這種狀況未免太特殊了。而且，打從柯林斯搭了計程車回紐約的公寓後，他的行蹤也完全掌握在警方手中，換句話說──柯林斯不是兇手。」

　　薩姆大聲提出疑義，「我覺得您有忽略的地方，雷恩先生！在辯論庭上會有致命之處──當然，柯林斯本人看起來是毫無機會扔這把傢伙到河裡，但如果有個共犯存在呢？

　　「我們假設，柯林斯開槍幹了德威特，把槍交給他的好朋友，漂漂亮亮下了車，交待這個狼狽為奸的傢伙在他離去五分鐘之後，撲通一聲扔到河裡去，這不也是有意思的推斷嗎，雷恩先生！」

　　「別急別急，巡官，別太激動，」雷恩氣定神凝笑著，「我們現在純粹是就柯林斯被扣押、準備起訴的基本法律規況來談。我倒未忽略有共犯存在的可能性，一點也不敢忽略，但我得鄭重請教你──這個共犯是何許人？你能否在開庭之前挖出這個人來？還是打算什麼也沒有光憑空口理論想說服陪審團？不，我不認為就目前我們所掌握的證據，可以把柯林斯硬拉進德威特謀殺案中。」

　　「您說得對，」薩姆承認，臉色也再次柔和下來，「其實我和布魯諾對這個所謂的共犯是誰，一點點概念也沒有。」

　　「巡官，你該說，如果真有這個共犯存在的話。」雷恩直率地補充。

　　搜查隊也帶著各式傢伙來到停車處了，薩姆上了警車，雷恩也跟上。等所有人都收拾妥當，這浩浩蕩蕩的車隊便回頭直奔威荷肯，重裝備則放在後頭拖車上。薩姆的臉上表情顯示，他正沒頂在痛苦思考的漩渦之中；相對的，雷恩則輕鬆隨意，他伸了伸長腿。

　　「你知道嗎，巡官，」他又開口，「就算從心理學的觀點來看，有關共犯存在這點，也很難成立。」

　　薩姆咕噥了聲。

　　「我們先順著柯林斯殺了德威特這條路走走看。這必然有共犯，柯林斯把槍交給他，要他在柯林斯自己從瑞吉菲公園站下車五分鐘後，準確地由車上扔進河裡，到這裡一切還算言之成理。但這種安排只可能建立在一種單一的設計下，就是柯林斯試圖為自己建立一個密不透風的不在場證明；換句話說，也就是必須讓這把凶器被發現的地點在柯林斯被人看見離去的相反方向、列車五分鐘之後到達的路線附近。

　　「但是，如果這把左輪未能在距他下車地點五分鐘車程的某處被發現，這苦心經營的漂亮不在場證明就不成立了。因此，若柯林斯如此打算，他絕對要確定這把左輪會被找到。然而，我們在哪裡找到它？河裡，若非上天可憐伸了援手，這把槍可能躺在河底直到末日審判來臨，如此，我們還能相信，柯林斯的確費盡心機，安排這把左輪一定會被發現，以建構他巧妙的不在場證明嗎？你也許會說，我猜，」──薩姆神色一動，才正要開口──「凶器不偏不倚掉入河中，或許是意外或失誤，原來共犯從車窗扔出，只是希望它掉落在鐵軌邊。但是，如果他真要凶器被發現，以確定柯林斯的不在場，他可能那麼用力扔到二十英尺遠嗎？──從鐵軌算起。

　　「不，不會的，如果那個共犯想做的只是把槍扔出車窗外，那麼重一把槍不會插翅飛到那裡，只可能在靠鐵軌的兩側，以保證稍後我們必定會找到。」

　　「也就是說，」薩姆低聲下結論，「您也證實了，兇手的意圖是要讓凶器淹滅不見，這徹底說明，柯林斯不是兇手。」

　　「看來是這樣沒錯，巡官。」雷恩口氣輕柔。

　　「好吧，」薩姆喪氣地哼了聲，說，「我承認我輸了，每回我和布魯諾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逮到個人，以為這人就是您說的神祕兇手Ｘ，您就負責放走他。天啊，都快成了例行公事了，我看，這案子真是越牽越多，越扯越遠，麻煩到極點。」

　　「正好相反，」雷恩鄭重地說，「我們馬上就走到終點了。」

第十一景　哈姆雷特山莊

　　十月十三日，星期二，早晨十時三十分

　　奎西站在哈姆雷特山莊裡那間宛如他個人王國的化妝室電話旁，雷恩就躺在旁邊的躺椅上。房間黑暗依舊，只有一絲微弱的陽光鑽進窗裡來。

　　奎西用他冰珠彈跳的生硬聲音打電話，「可是，布魯諾先生，雷恩先生是這麼交待我的，是的先生……是，今晚，晚上十一點整，麻煩您到哈姆雷特山莊，還有薩姆巡官，還有，帶幾名刑警同行──麻煩請等一下，」奎西把話筒抵在他瘦骨嶙峋的胸口，「雷恩先生，布魯諾先生想弄清楚，刑警是否穿便服，還有他說，是什麼重要的事？」

　　「你可以轉告布魯諾檢察官，」雷恩懶洋洋地說，「刑警別穿制服，至於我們要做的是，一起到新澤西一遊，你跟他說，我們搭西岸線到西安格塢，是關乎破案的一次重要無比的出擊任務。」

　　奎西眨眨眼，領命轉述。

　　晚上十一點整。

　　可能是和雷恩相處的場面見多了，哈姆雷特山莊書房中所有的警察人員之中，就數薩姆一人最氣定神凝。雷恩尚未現身，相對的，坐在大椅子裡的布魯諾看起來卻很焦躁。

　　圓滾滾的法斯塔夫一進來就忙不迭地打躬作揖，布魯諾一見，劈頭就問：「怎麼樣？」

　　「雷恩先生要我向大家致歉，先生，麻煩再等幾分鐘。」

　　布魯諾不解地點點頭，一旁的薩姆遞了個鬼臉過來。

　　等待的時間中，這些個誤闖大觀園的刑警們，每個都好奇地瀏覽著房間各式古怪的陳設。

　　天花板挑得極高，三面牆上書架滿滿的直達天花板，擺著數以千計的藏書，取書的梯子靠著上層的書架。環繞著這個圖書室四周，是古式的高架露台，兩座鐵製的樓梯從房間的左右兩個角落盤旋而上，交會在一起。依古英格蘭編目整齊排列的書籍，刻著古銅標籤──一張大圓桌雄踞在室內正面的底端，儘管此刻並無人坐於桌前，但那氣勢，仍儼然如守護這座圖書室的聖者。至於唯一不設書架的裡牆，上頭則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布魯諾等得不耐煩站起身來，走過去一探究竟，他瞧見牆上正中所掛的是一幅深厚油彩色澤、上面罩著玻璃的古地圖，左下角銘記的花體字顯示，這是一五○一年繪製的世界地圖；此外，還有雷恩所收集的伊麗莎白女皇時代的各式服裝，一件件分別裝入盒中，陳列於牆邊地板上──突然，圖書室的門打開，所有人都應聲回頭，先進來是枯樹一樣的奎西，他握著門把讓門大開著，一抹滿懷期待的笑意停在他宛如老樹瘤般的臉上。

　　從拱形走道一端，大步走進一位高大、粗壯、紅臉的男子，傲然環視著室內諸人。此人有個強悍的下巴，但臉頰已見鬆垮，兩個黑眼圈則是酒色過度的清楚標記；他身著全套蘇格蘭呢外衣──粗呢縫製的寬鬆運動褲和寬鬆外套，兩隻手插口袋裡，睥睨地看著所有人。

　　他的出現，所引發的效應簡直像火藥炸開般迅速而暴烈。布魯諾檢察官若針釘在地板上，全身會動的部分只剩急速眨動的雙眼，彷彿他的大腦無法接受視神經所捎來的訊息。但若說布魯諾的反應是典型的吃驚，薩姆的反應則無疑更精緻、更深一層，他岩石般的下巴此刻抖動如受驚嚇的小孩，往下掉落而且抽搐著；他的兩眼，慣常是又冷又酷的雙眼，此刻滿是恐慌的熱焰，他用力且迅速開合數次，臉上的血色也瞬間消失無蹤。

　　「老天爺爺，」他嘶啞地低呼，「哈──哈──哈利．隆斯崔！」

　　現場沒人敢動身上任一條肌肉。良久，這位傲立於門邊的鬼魂，發出宛如來自陰曹地府的桀桀怪笑，一股尖利的寒意應聲鑽入所有人的脊樑骨裡。

　　「哦，欺詐總是駐留於如此華麗的宮殿之中！」那個哈利．隆斯崔說。

　　但卻是哲瑞．雷恩先生明朗而渾厚的聲音。

第十二景　威荷肯─新堡列車上

　　十月十四日，星期三，午夜十二時十八分

　　一個不可思議的旅程──歷史，如一隻學不了新把戲的老狗，循環回頭：同樣的一班列車、同樣的漆黑午夜、同樣的時刻、同樣的吭嗤吭嗤的車輪滾過鐵軌的聲音。

　　午夜十二點十八分，雷恩和一幫警方人員再重回這段旅程，列車奔馳於起點的威荷肯站和終點的新堡站之間，哲瑞．雷恩先生靜靜坐在這班車的後段車廂之中，而這節車廂除了同行的薩姆、布魯諾和幾名刑警之外，幾乎別無其他乘客。

　　雷恩整個人裹在一件長外套裡，一頂低低的寬邊氈帽蓋住他整張臉，坐在靠窗的座位，轉頭向著車窗玻璃，不說話，似乎睡著或陷入沉思；坐在對面的布魯諾和坐在他身邊的薩姆亦一言不發，但這兩人似乎頗為緊張。而這個緊繃的氣息似乎也感染到散坐於附近的刑警們，很少有話語聲傳出，每人都直坐不動如一根根通槍條，每個人都靜靜等著，等著一個他們毫無頭緒、只知道關鍵無比的行動到來。

　　薩姆完全靜不下來，他瞥了雷恩遮住的臉一眼，歎口氣，又站了起來，步履沉重地踱出這節車廂，但一眨眼間，他卻興奮得滿臉通紅衝回來。他坐了下來，傾身向前在布魯諾身邊低語，「真是奇怪──前一節車廂居然是亞罕和殷波利，你說要不要告訴雷恩？」

　　布魯諾轉頭看看雷恩，一聳肩，「我想，我們還是由他來負責指揮一切，老先生似乎胸有成竹。」

解說　哈姆雷特山莊

　　十月十五日，星期四，下午四時整

　　就像事情一開始一樣。哈德遜河躺臥在遠遠的下方，有輕快的小白帆，也有蹣跚的河上渡輪。如五個星期之前，汽車在曲折的山坡道快速地攀升而上，裡頭坐的仍是薩姆巡官和布魯諾檢察官。此刻，壯麗的哈姆雷特山莊也再一次似美似幻傲立眼前，從深秋一片紅色的樹林間隙裡看過去，美好如傳統故事中的古堡城樓。

　　整整五個星期了！

　　那個穿出雲霧氛圍的山莊主塔，那些城垛，那些壁壘，還有那個針尖指天的教堂式尖塔──然後，便是那道古雅的小橋，橋邊茅草小屋，以及那位手指「禁止通行」木牌的好氣色小老頭──吱吱呀呀拉開的老木門，小橋，山風迎面撲來的碎石子路，已經如艷火燒天的紅褐色樹林，城堡的大花崗岩石牆──兩人再次跨上護城河上的吊橋，法斯塔夫已恭敬立在橡木大門邊，再次引領他們走入那古老時代的堂皇大廳。久遠的縱橫交錯巨大屋樑，一身鎧甲的忠誠武士，老英格蘭伊麗莎白時代的堅實木頭傢具，而立在那詭異大面具和龐然燭台底下候著的，仍是禿頭多鬚的矮小奎西──經過這整段時光之旅，兩人最後走進了雷恩私人起居室裡，腳前燃燒著溫暖的爐火，舒適極了。雷恩今天身穿一件天鵝絨夾克，在火光掩映間，顯得帥氣而年輕；奎西用他嘎嘎作響的特有聲音，對著牆上一部內線電話一陣劈哩啪啦。很快的，胖而紅潤的法斯塔夫冒了出來，他依然笑口常開地捧來幾杯香氣十足的雞尾酒和精緻的小點心，不知客氣為何物的薩姆當場把所有點心一掃而空。

　　等大家滿意且慈眉善目地坐回爐火邊，而法斯塔夫也縮回他的廚房老巢，雷恩才悠然開口，「我猜兩位今天前來，是希望從我這裡聽到一番詭譎驚人的解釋，有關過去幾個星期我任性的行動的一番解釋。我想，兩位這趟前來，該不會哪裡這麼快又冒出個謀殺案來吧！」

　　布魯諾說：「不至於，應該不至於，當然，從過去三十六個小時我所親身經歷的，萬一再有個棘手的案子冒出來，我一定毫不猶豫再厚顏登門來求教。我想您清楚我們的來意，雷恩先生，我和薩姆都十分感激您──嗨，這該怎麼說才對！」

　　「講白一點好啦，」薩姆解嘲地苦笑，「多虧了您，我們兩個才沒丟工作。」

　　「兩位講這些客氣話幹什麼呢？」雷恩溫和地揮揮手，制止兩人再吹捧下去，「我看報紙，說史托普已俯首認罪了。他們不知從哪裡、用什麼方法聽說我也參與了一部分此次的調查工作，幾個頑固的記者成天到哈姆雷特山莊騷擾，真是麻煩──對了，史托普的自白裡，有什麼有意思的地方嗎？」

　　「對我們而言很新鮮，」布魯諾說，「但我猜──雖然我完全想不出怎麼可能──我猜您已然完全清楚他的自白內容。」

　　「正好相反，」雷恩和煦地笑著，「關於馬丁．史托普先生，有很多方面我仍然一無所知。」

　　兩人不相信地搖搖頭，雷恩也不進一步解釋，只要求布魯諾把史托普的自白詳細說一遍，於是布魯諾只好從頭──從一九一二年在烏拉圭無名狂熱的年輕地質學家開始──雷恩完全不插嘴也不評論，但他似乎好奇每一絲細節，碰到有亞賀斯領事沒告訴他的部分，馬上打破砂鍋問個一清二楚。

　　事情大約是這樣的：一九一二年，馬丁．史托普和同伴柯洛奇兩人，深入蠻荒的烏拉圭內陸。史托普自己成功地探到了錳礦，但這時錢已花光，急需資金挹注以便開採，因此，他們找到另外兩名出資人，並答應付以較低比例的分紅──這兩人就是隆斯崔和德威特，拉線的人是柯洛奇。馬丁．史托普對於他被控謀殺妻子一事，做了痛心無比的澄清，用馬切提小刀殺他妻子的人，其實是柯洛奇。案發那晚，史托普自己待在礦坑附近沒回來，柯洛奇酒後亂性，竟意圖強暴史托普的妻子，但她堅決不從，柯洛奇遂殺了她。隆斯崔這罪魁禍首，逮住了這個機會，擬出個惡毒的計劃，聯合三人指控史托普謀害自己妻子，意圖把整個錳礦從史托普手中奪過來──當時這個礦尚未正式註冊。柯洛奇當時犯了重罪，嚇個半死，只要能脫罪什麼都幹，立刻全盤接受；至於德威特，史托普說，此人性格比較軟弱，一向被隆斯崔騎在頭上，在威嚇利誘下也就昧心加入這個計劃。

　　妻子的慘死，以及夥伴的惡毒出賣，擊潰了這位年輕的地質學者，在他判刑並發配坐牢不久，卻慢慢恢復了神智。這時，他清楚瞭解，自己已陷入完全絕望無助的境地。從那一刻起，為他的妻子、也為他自己報復的熱望在他心中熊熊燃起，他認定自己此生唯此一事未了，否則死不瞑目。那就是他必須逃離這異國的監牢，親手宰了這三個毀了他一生的仇人。他的越獄，是經長久而周詳的計劃，在此期間，內心的煎熬和監牢的苦役使他的容貌憔悴蒼老，但另一方面，卻也使他的身體強健無比。他合理地認定，當復仇的時候來臨時，這三個他的仇敵絕對認不出他的樣子來。

　　「然而，這些過節，」布魯諾結論道，「對目前這三樁謀殺案而言，其實也並沒那麼重要。雷恩先生，對於──好吧，至少對我個人而言──您以這樣超乎自然的能力，完全洞見了這一連串罪案的根源，我實在想知道您究竟以何種神鬼之才能做到這一點？」

　　「超乎自然？」雷恩搖搖頭，「我從不相信奇蹟，自然，我也不可能創造奇蹟。若說在這一連串引人入勝的調查中，我會獲得某種程度的成就，我所有的，不過是觀察、詢問、談話和思考，如此而已，毫無神祕可言。

　　「我們就從整體觀點開始好了，舉例來說，擺在我們面前這三樁罪案，最單純的是第一樁。隆斯崔乍看離奇的死亡，其實有清晰的邏輯可依循。你們二位應該還清楚記得，我所知隆斯崔被殺的情況，是通過間接而理論不足的方式得到的──全是轉述來的，而不是直接接觸到罪案的相關種種，這非得謹慎克服不是親身觀察所必有的落差。然而，無論如何我得再強調一次，」──說到這裡，雷恩帶著感激的神色面對薩姆──「薩姆巡官的敘述非常準確而且非常詳盡，讓我如同親臨現場，目睹這齣兇殺戲劇的前後一切經過和細節。」

　　哲瑞．雷恩先生的眼睛亮了起來，「這一樁發生於電車上的謀殺案，有個簡單結論是毫無疑義的。它幾乎是呼之欲出。而直到現在這一刻，我還弄不清為什麼以你們二位如此敏銳的腦子，會讓這麼清楚自我顯現的事實溜出你們的視線和思考之外。總而言之，殺人凶器本身的特性已清楚透露出，兇手不可能用赤手直接使用，而不讓這些毒針刺傷自己從而喪命。巡官，你自己便是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這個插滿針的軟木塞──因此你用鉗子來夾，隨即放進香煙盒裡。你已清楚地把這件凶器的特點告訴了我，我也就立刻看出，兇手必定有某種保護自己手掌和手指的措施，方能在電車中，帶著這個精巧的殺人利器，順利放入隆斯崔的口袋之中。我再說一次，我當時立刻看出這一點，儘管我並未親眼見到凶器本身，但由於你的描述這麼清晰，我不可能錯過這關鍵的一點。

　　「於是，有個疑問自然跟著浮現：保護手部最自然的方式是什麼？最簡單的答案是：手套。當然，手套對兇手來說是否合用？我們知道，對於他的謀殺計劃而言，手套簡單而實用──手套的厚度提供周全的保護，尤其是皮革質料的手套；而且，對一般人的正常穿著而言，戴著手套比其他任何不尋常的護手方式，要顯得自然不突兀。畢竟，在一件計劃周詳的謀殺案中，我們沒理由認為，兇手會放棄最自然、最適宜、最足以保護手部的手套，而改用另一種奇奇怪怪的護手方法；退一步來說，若戴著手套被人瞧見也不顯眼也不致引起疑問。而我們來想，其他能符合手套的功能，又不至於太礙眼太引人注目的方式還有什麼？應該是手帕。

　　「但攜帶手帕也許很自然，但一條纏在手上的手帕卻多少不對勁，引人好奇，而更要緊的，對尖銳的針並不能提供足夠的保護。我也考慮過，兇手是否也可能用薩姆巡官的方式來做──就是用個小鉗子來夾，但稍稍一想馬上就可推翻這個假設，畢竟，在兇手夾著避免刺傷自己的同時，這種的操作動作未免太精巧也太明目張膽了──想想看，擁擠不堪的車廂裡，幾乎沒有自由活動的空間可言，這使得這種方式完全不可行。

　　「至此，我認為事情非常明確，兇手把軟木塞放進隆斯崔口袋時，他必定戴著手套。」

　　薩姆和布魯諾面面相覷，雷恩閉上雙眼，用低沉平靜的聲音繼續說：「我們知道，軟木塞放進隆斯崔口袋的時間，是他上車以後的事，從事後每個人的證詞都可確定這點；而我們也知道，打從隆斯崔上車之後，車門和車窗就再沒打開過。當然有兩個例外我們不能忽略，但其實這也毫無疑問，兇手必定是事發之後薩姆巡官偵訊過的、還留在電車上的一員，而從隆斯崔及其友人上車之後，就再沒有人離開電車一步，除了一個例外，這個人奉達菲警官之命下車，但很快回到車上來。

　　「我們也十分確定，車上所有人稍後在車庫接受偵訊，經過徹底的搜身，並沒有任何手套的蹤跡；而且，你們也必定記得，這批人下車到進入車庫這一小段路，兩旁全站著警員和刑警，事後這段路一定範圍之內也未發現手套。還有，巡官，你仔細回憶一下，在你跟我敘述完所有經過之後，我是不是特別問到，這批人的隨身攜帶物品是否有手套一類的東西，當時你也斷然否認。

　　「換句話說：雖然兇手仍然留在車上，但這裡有個極不尋常的情況，就是執行兇殺的這個重要道具，居然在行兇後不翼而飛了。它不可能被扔出車外，因為隆斯崔一行人上車之後，車窗就沒再開過一個縫；它也不可能被丟出車門外，因為僅有的幾次開門，都由達菲警官親自把關動手，確認絕對沒人可混水摸魚，否則達菲警官一定會注意到且報告此事；這手套也不可能在車上銷毀扔掉，否則搜車時必有殘骸存留而立即被發現；甚至也沒機會交由共犯或偷塞到某個無辜的乘客身上，因為那樣的話手套也自然會浮現，而浮現在共犯身上和在兇手身上基本上並沒兩樣，至於嫁罪其他乘客的情形，很顯然在搜身時證明並未發生。」

　　「如此說來，這幽靈般的手套究竟怎麼憑空消失的？」雷恩停下來，喝了一小口咖啡，那是稍前胖法斯塔夫端來給這主客三人的。「推論至此，二位，我真心告訴你們，我心裡非常振奮，布魯諾先生你提到奇蹟，這一刻擺在我眼前的不就是個奇蹟嗎？但儘管手套的消失如此神祕難解，但我依然不相信較無稽的解釋，只簡單尋求不違背古老邏輯法則的理性解釋，意即它必定是經過某種方法、經過某種媒介處理掉的。手套既沒有扔出車外，也沒留在車上，那答案很單純了，就是有人下車順便帶了出去。我們知道，事發之後，僅僅只有一個人下過車，這個人就是售票員查爾斯．伍德，經過達菲警官下令並親自開門，前去通知警員墨洛以便向總局報案。至於在第九大道執行交管任務的警員希坦菲德，看見可疑主動跑來一事，由達菲親手開門，而上車後也就從此一直待在車上；至於伍德找來的警員墨洛，情況和希坦菲德一模一樣。也就是說，兇案發生後，有兩個人上了車，全是警員，但離車的人就只有一個伍德，當然，他是去而復返，最後仍留在車上。

　　「於是，我被迫面對這麼一個結論，極不可能，極異想天開、極其違背外表常理：把手套帶離兇殺現場並予以處理的人，竟是電車售票員查爾斯．伍德。當然，這個結論一開始連我自己都悚然一驚，但卻如此確鑿、合邏輯而且無從妥協，我不得不接受這個結論。」

　　「真是神奇得不得了。」布魯諾長歎。

　　雷恩露齒一笑，繼續說：「好，是查爾斯．伍德帶走手套並予以消滅，究竟他就是兇手或他只是共犯？是否他只是利用事發的騷亂聲，由兇手手中接過手套負責消滅證據？」

　　「你們二位回想一下，在薩姆巡官敘述後的討論時，我曾說謀殺的經過我已大致清楚，但並未進一步闡明，理由是，當時我無從清楚判斷伍德是兇手或是共犯。我懷疑伍德並非真兇，只是共犯，可是，伍德直接涉及這樁命案卻是不爭的事實。因為，若伍德不知情而兇手把手套偷塞到他身上──亦即伍德無辜被嫁罪──如此，手套要不就在搜身時被發現，要不就是伍德自己發現也必然立即報告警方；換句話說，手套既未在他身上找到，又不見他主動報告，那只有一種可能，他利用通知警員墨洛的機會帶走手套並予以消滅，這就表明了他涉案，他知情，不管他處理這手套是為自己還是替別人。」

　　「清清楚楚──跟拍下照片來一樣清清楚楚。」薩姆低聲應著。

　　「這裡，有個關於心理學上的驗證，」雷恩輕柔地繼續解說，「我們依據邏輯再來清理伍德的涉嫌，當然，他不應一開始就存有如此僥倖心理，希望自己行兇後有機會離車並扔掉手套，不，他絕不該冒這個險，而應該有一個最基本的心理準備，即他沒機會處理掉手套，事後的搜身，這副手套會在他身上被發現，而這正是這個巧妙的謀殺計劃中最最絕妙的一環！因為即使伍德身上發現手套，即使車上再無任何一副手套，他仍能理直氣壯面對審訊。畢竟，售票員戴著手套一向被視為理所當然，就算在炎熱的夏天，手套仍是他執勤時的正常配備。想想看，一位售票員，整天得收錢找錢，他擁有這一點基本的心理方面優勢，即手套在他身上發現會被看成理所當然。順著這可信的推論，使我對自己有關手套的整套想法更加確信，畢竟，如果伍德事先並無把握消滅這保護他行凶的必要道具，那他就得使用最尋常最不惹眼的護手方式，比方說手套。手帕既不自然，也難以確保隔絕毒針。

　　「另一方面，伍德的謀殺計劃其實應避開雨天，雨天迫使車門和車窗密閉，因此選在好天氣的日子下手比較有利。若是好天氣，他隨時有機會將手套偷扔出車門或車窗之外來消滅罪證，而警方也無從認定丟棄者是誰──這一點對伍德很安全──畢竟整輛車上誰都有機會也有嫌疑；同時，好天氣時，電車一路開來乘客上上下下頻繁，警方也非得考慮兇手早已離車這種可能性不可。那既然選擇好天氣下手最有利，何以最後他卻在個暴雨滂沱的日子來謀殺隆斯崔呢？這實在困擾我相當一段時間，但經過一段專心推敲，我認為不管晴天或下雨，這個特別的晚上可提供兇手一個幾乎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最重要的原因是，當天隆斯崔有一大群朋友同行，其中每一個人都有可能成為嫌疑犯。可能正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好運氣太誘人了，讓他顧不得原訂的計劃毅然出手，而惡劣的天氣果然也干擾了他本來更周詳的殺人計劃。

　　「而且，身為一名售票員，他當然更擁有一般兇手所沒有的另外兩樣優勢。第一，眾所周知，售票員的制服外套口袋，為了裝零錢並且收錢找錢不斷摩擦，因此皆襯著一層堅韌的皮革，他大可放心把凶器放進其中一個口袋，隨身攜帶，一抓住好機會隨時可下手。我猜，售票員極可能把這浸了毒液的插針軟木塞，帶進帶出已數星期之久；第二，身為售票員，他比車上任何人有更多的機會，把凶器偷放進被害人口袋中，因為，正如四十二街電車當天實際情況一般，每名乘客都必須通過售票員身邊，尤其在交通高峰時間大批乘客蜂擁而上時，這個優勢更是確立。於是，加上這兩樣合情合理的心理方面的討論，對我個人而言，更確信了伍德的涉嫌──」

　　「不可思議，」布魯諾這時再次讚歎，「不可思議到可怕的地步了，雷恩先生，您所說的和史托普的自白，每一處細節都完全吻合，而我清清楚楚您並未和史托普談過話。

　　「史托普坦白，那個插針軟木塞是他親手做的，至於純尼古丁毒液則正如謝林醫生在驗屍報告中所說的方法──從市面上買回殺蟲液加熱蒸發，來得到純度極高的純尼古丁毒液，然後，他再將針浸到毒液之中。至於，他將凶器放入隆斯崔口袋的時間，是隆斯崔站在後車廂幫同伴買票、等著找回零錢那一刻。在進一步自白中，史托普也提到，他原先的確計劃找個好天氣晚上下手殺隆斯崔，但當天晚上，他一見有一群人跟著搭車，覺得有機會把嫌疑轉嫁到這些人身上，這樣的機會不可失，使他顧不得天氣的問題。」

　　「正如哪位學者專家所說的，思考勝於實證。」薩姆插嘴。

　　雷恩仍帶著微笑，「巡官，從你這麼一個實證主義者口中說出，這樣的讚美我覺得非常光榮──我繼續說下去，現在你可清楚了，從你對第一樁命案的敘述，我完全確定伍德的涉嫌，但我無從判斷他究竟是兇手，或只是個共犯，甚至只是另一位我所不知的兇手暫時利用的工具而已。這些，當然是警方接到匿名信之前的情形。

　　「至於匿名信到達之後，很不幸的，我們沒有人知道伍德是寄匿名信的人，等我們做完筆跡鑒定知道真相，第二樁兇案已經發生，根本來不及防止。警方剛接到匿名信時，外表看起來，很像一個無辜的目擊者，意外得知了這可能帶來生命危險的兇殺真相，因此為了保命而冒險和警方聯絡。

　　「當我看了信且知道伍德是寄件人，而我又確定伍德知情，絕非只是無辜的目擊者，由此分析這封信的意義便只有以下的可能：第一，這封信出自兇手手中，想誤導警方，把嫌疑栽到另一個無辜的人頭上；或是第二，這是作為謀殺共犯的伍德，基於某種理由想供出誰是真兇，或在兇手的指使下，要嫁禍給第三者。

　　「但這裡有個錯誤的前提，即伍德已經死了，被謀殺慘死了。」雷恩手指交疊在一起，並再次合上眼睛，「在如此矛盾的直接照射下，我被迫得重頭來一次，根據此信及當時的情況分兩方面重新分析。

　　「最重要的一個問題在於：如果伍德是殺隆斯崔的兇手（而不是共犯），為何他自己反而喪命於默霍克渡輪上，誰殺了他？」雷恩帶著笑容回憶當時，「從這個問題，我們可順勢得到一些有趣的想法，我馬上看出有三個可能：第一，伍德就是兇手，還有共犯協助行兇，而到頭來這名共犯下手殺了他──可能是這名共犯怕伍德出賣他，或怕伍德以類似教唆犯罪的罪名，將謀殺責任栽到他頭上；第二，伍德是單人作案，並無共犯，而他想將罪名轉給無辜的第三者，但反倒被對方殺了；第三，伍德因其他不知名的理由被殺，和隆斯崔案沒關聯。」

　　雷恩毫不稍歇地繼續，「我認真的分析這每一種假設，第一種情形──看起來機會不大，因為這名共犯若擔心伍德出賣供出內情，或甚至以教唆罪名裁他為主犯，那對這名共犯而言，伍德活著遠比死對他有利。記住，在這個假設中，我們設定伍德是謀殺主凶，若伍德倒過頭來要招供或要誣陷，共犯只要簡單供出真相就行了，他的罪狀遠比伍德輕；而一旦他殺了伍德，他不僅當場也成為殺人兇手，而且連隆斯崔命案的嫌疑也順勢落到他頭上，無法再丟回已死的伍德身上，在面對官方的審訊時絕對百口莫辯。

　　「第二個假設──一樣並不對勁。首先，伍德打算栽贓殺人罪名的無辜第三者，沒理由事先知道伍德的嫁禍計劃並已去信向警方告密，而能搶先一步動手殺人；其次，就算他不知為什麼事先察知，那他只消說明自己並未涉案，何必貿然殺人？

　　「至於第三個假設，伍德被某個不明人物以不明理由殺害，這不能說完全不可能，但未免離譜了些，巧合得太令人不敢相信──這最令人不滿意。」

　　「二位，現在事情變得很詭異了，」雷恩注視著爐火好一會兒，跟著，他閉上眼，「通過以上的分析，以及我遵從嚴謹邏輯的進一步偵探，我發現我不得不放棄這三個假設的基本前提──伍德並不是隆斯崔一案的主凶，因此，建立在錯誤前提上的三個假設就經不起考驗──非常非常不對勁。

　　「因此路不通，我要自己改弦易轍，走另一道路，認真檢討第二組可能的假設──即伍德不是隆斯崔案的兇手，只是該案的共犯，他寫這封信是打算供出真正的殺人兇手。

　　「這個想法使繼之而來的伍德之死顯得較合理。它說明了伍德完全知道誰是真兇，並打算告發，於是，兇手為了不讓自己的罪狀外洩，遂再次殺人。這個推斷的邏輯極其完美，看不出哪裡有缺陷。

　　「然而，我卻沒有任何掙脫泥淖之感，事實上，我反倒更覺得越陷越深。因為，如果這個前提確鑿無誤，我一定得問自己：作為共犯協助謀殺隆斯崔的伍德，何以要主動和警方聯繫，供出自己的罪行？在他揭發兇手罪行的同時，自己涉案的部分也無法避免一起曝光，不管是從警方的追查而曝光，或是真兇被逮之後玉石俱焚地把伍德一起拉下海。

　　「所以為什麼呢？為什麼呢？為什麼要如此不顧自身安危，選擇對自己有百害無一利的告密舉動呢？唯一的答案是──有意思但總有哪裡不對勁──伍德後悔了，對自己協助謀害隆斯崔的罪行害怕起來，他為了自保期望主動告密能獲得減罪的機會。

　　「推論至此，往下的答案似乎便昭然若揭了，依照伍德在隆斯崔一案的必然涉嫌和他寄至警方的這封告密信綜合來看，最合理的解釋是，伍德同樣是被殺隆斯崔的主凶所殺，原因是，伍德密告，背叛了主凶。」

　　雷恩歎口氣，把腳伸向壁爐的木架，「但不管事實真相究竟如何，接下來我的行動路線清楚擺在眼前，或正確地說，不可避免地擺在我眼前，我必須深入追查伍德的私生活及一切背景資料，以期能找出這位懷疑是謀殺共犯人物的真正身份──當然，也有可能此人即真兇。

　　「這次的調查事後證明，成為我脫開泥淖的轉折點，雖然開頭時看似無用，但非常意外，忽然一個不一樣的、全新的視野在我眼前開展出來。當時，我極其驚異──我還是按部就班從頭細說吧。

　　「巡官，你絕不可能忘記，我不可原諒地扮成你的模樣，前去威荷肯伍德所租的屋子，並不是想借你的身份和權力玩什麼權謀，而是我瞭解此行十分重要，而且我自己也完全不知道查哪些地方、查哪些事。因此我一定得先確定一件事，即我可用不著任何解釋放開手去查詢。我仔細看過整個房間和所有屋內的陳設以及物品，和伍德的身份百分之百吻合，包括雪茄、墨水、紙張以及銀行存摺等等。但這其實是伍德巧妙的偽裝。二位，他有意丟下存摺，犧牲了一筆對他而言絕不算小數目的金錢，只是為了讓這個他所創造出來的小人物樣子更加逼真！我找到銀行，錢還在，沒人提領，而且存款金額的增加方式和數字極符合他的身份，毫無可疑之處；我又查詢他居處附近的各個商店，希望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一些有關此人私底下不為人知的情況或曾經和什麼樣的人有過來往，但依然沒有收穫，一點點收穫也沒有；我再走訪了那一帶的藥房、醫生和牙醫，沒有結果，卻反而有意思極了，顯然這個人從未在這一帶看過病，我問自己這是怎麼回事，是否他在紐約市區這邊有固定看病的醫生──有一名藥劑師也曾指出這個可能性──在進一步查證之前，我暫時只能先把這個疑問擺著。

　　「接著，我轉去電車公司拜訪人事經理，對自己要追查什麼仍一片空白，但很偶然的，我卻遇見一個奇特、不可思議卻極其引人入勝的細微之事。你們二位該記得那份驗屍報告吧，默霍克遊輪上的被害人，經確認為伍德的驗屍報告，裡頭曾提到，死者下腹部有一道開刀疤痕，是兩年前左右闌尾炎手術留下來的。然而，從公司執勤記錄和人事經理口中，我所親眼看到、所親耳聞到的卻是，在伍德遇害前整整五年時間，他從未請過假休過假，五年內全勤。」

　　雷恩的聲音激昂起來，布魯諾和薩姆也不自覺越來越傾身向前，彷彿被老演員臉上一分分湧現的喜悅之色給吸了過去。「奉一切戲劇守護聖徒之名，這樣的矛盾如何可能？伍德既在死前兩年動過闌尾炎手術，卻又同時能在死前五年內毫無休假每日執勤？眾所周知，正常的闌尾炎手術至少也得住院十天──這是最少的了，一般總要請病假兩周到六周左右。

　　「答案正如麥克白夫人的野心一般，毫無妥協的餘地──這個矛盾證明了默霍克船下所發現據說死者是伍德這個說法，大有疑問──那具留有兩年前闌尾炎手術疤痕的屍體──絕不是伍德本人，也就是說──由於這片全新處女地的發覺，我的眼前完全明亮起來──也就是說，伍德並未遇害，這只是一幕精心策劃的巧劇，讓所有人以為伍德這個人已一命嗚呼了；簡單一句話，伍德還活著！」

　　在一段幾乎個人窒息的沉默之後，薩姆真心讚美地深深歎口氣，雷恩又展顏一笑，用沉穩的聲音繼續說下去，「於是，這第二樁謀殺案原已確認的一切全盤崩潰了，得從新想過。伍德仍活著這個鐵一般的事實，說明他親手所寫的那封告密信只是煙霧，是接下來安排伍德這個人死亡的一步妙棋而已，他從頭到尾無意跟警方真正碰面告發隆斯崔一案的兇手。而警方這邊，發現伍德答應說出兇手姓名的前夕突然遭害，只會順理成章認定，伍德被害是真兇殺人滅口，這麼一來，他就算被察覺有某種程度涉嫌，也從此搖身變為被不明真兇所害的無辜第三者了。那封告密信，加上那具精心安排身份錯覺的屍體，巧妙地誤導了警方，讓警方的追查方向遠離了真相，更遠離了伍德這個人。

　　「而且，伍德活著這個重要無比的觀點，對我們也有另外的啟示。他之所以安排這一樁詐死的謀殺案，理由是伍德這個人必須消失，這在我們下面談到第三樁謀殺案時就可看得很清楚。進行第三件謀殺案時，他是以列車員艾德華．湯普森的身份，因職務所需得以合理出現在兇案現場作為證人，來掩飾自己兇手的身份，這和第一樁隆斯崔謀殺案的列車員查爾斯．伍德身份，完全如出一轍──類似的時機、類似的現場和類似的身份掩飾，因此，他非得讓自己成為完全不相干的兩個人才不會引起懷疑。巧妙的是，伍德安排自己成為受害者的這樁謀殺案，事實上是一石兩鳥之計──他不僅借此讓查爾斯．伍德完全消失，也同時按計劃殺掉另外一位他本來就想殺的不知名人物──就是渡輪上那具身著伍德制服的屍體。

　　「這裡，我們再來看渡輪上那具偷天換日的屍體。那具屍體之所以讓所有人深信是伍德，關鍵在於一條腿上的醒目傷疤和頭上的紅髮，至於其他部分則損毀得太厲害而無法作為辨識身份之用。而我們曉得伍德是一頭紅髮，且根據司機吉尼斯的證詞，伍德腿上的確有這麼一道長疤，完全吻合。然而，如果這具屍體不是伍德，那是什麼意思？我想，髮色同為紅色可能是巧合，方便伍德利用，腿上的傷疤則不會那麼巧，必定是有意偽造的──偽造的時間長達五年之久，在他才剛進入電車公司和吉尼斯成為搭檔一開始，他就有意讓吉尼斯看到這道長疤。他認準日後成為默霍克渡輪被害人身上兩樣最醒目的特徵──髮色和傷疤，從一開始就加以偽造，因此，等這具屍體破破爛爛地從河中撈起，誰都毫無疑問地認定是伍德。這也就是說，伍德計劃渡輪上這樁謀殺害最少已有五年之久，而渡輪這樁謀殺案其實是隆斯崔命案的下一個環扣。同理可證，隆斯崔命案的籌劃時間也至少五年，甚至更久。

　　「我們尚可歸納出另一個結論：渡輪謀殺案之前有人看到伍德上了船，而他既沒有真的被殺，後來又消失不見，我想，他有可能是在警方趕到前就偷溜下船，而更可能的是，他搖身變為另一個不相干的乘客，安然接受薩姆巡官的偵訊，再大搖大擺地離開──」「依據我所知的事實，」布魯諾插嘴，「您認為較可能的那個答案是對的，他的確留在船上，這是史托普親口招供的，他扮成珠寶推銷商漢瑞．尼克森。」

　　「尼克森？哦？」雷恩說，「非常聰明，這個人其實應該成為演員──他對裝扮成各種不同的人物，擁有極其了不起的天賦。我一直無法確知兇案過後，伍德究竟是否仍留在船上，現在聽你說他扮成推銷商尼克森，更讓我覺得謀殺的每一個細節都接得如此巧妙：尼克森是推銷商，隨身帶著和伍德拎上船一樣的廉價提包完全合情合理，因為伍德非帶這個提包上船不可，一方面他得攜帶事後扮成推銷商的必要行頭，一方面他更得攜帶殺人的必要凶器，而這個重擊被害人的凶器，事後可連同被害人的衣物沉入河中──的確聰明極了，一個巡遊四處的推銷商，他既不用交代明確的住址，在特殊的時候他避不見面亦合情合理，比方說如果警方發現他的行蹤不明，也會自動以他工作需要的理由作為解釋；尤有甚者，他殺人後仍保留手提袋，裡頭預先裝了廉價的珠寶飾物──這時他已換好一身推銷商的衣著，把被害人的衣物連同殺人的鈍器沉入河中──自自然然，毫無破綻。而且更細微的是，我記得，他還備有訂貨單，單子預先印了他推銷商的假名，也寫上他暫時落腳的租屋地址；此外，為了順利轉換成尼克森這身份，伍德特別去買了二手新手提袋，因為原有的舊手提袋有好幾個人見過，可能有哪處特徵被認出是伍德所有，如此換由推銷商尼克森帶下船，當場就穿幫了。因此，他考慮周到地故意先弄壞舊手提袋的把手部分，使每一環細節都完美無比。我不得不說，這個人什麼都想到了，甚至連萬一在警方趕到無法順利溜下船這情況，他都預留了極其聰明的退路。畢竟，他無法事先確定，在屍體扔下河中引起騷動之際，有沒有機會趁亂下船，在一個完美的謀殺計劃中，他得事先將這個風險消除乾淨。」

　　「雷恩先生，」薩姆說，「這是我有生以來所聽過最神奇準確的推理，我得實話實說──一開始，我一直以為您嘴上吹噓，根本就腦袋空空，但這個──老天啊，這樣的推理能力簡直就是神了。」

　　布魯諾舔舔嘴唇，「薩姆，我百分之百支持你的說法，我看過兇手的自白書，已知道謀殺案的基本來龍去脈了，儘管如此，我還是想不出雷恩先生究竟是如何打通這三件謀殺案的所有關節，而能乾淨利落地一擊中的。」

　　雷恩伸出白皙的手制止這兩名激動的聽眾，但這一刻，他卻也敞開懷笑開來，「二位，對不起，你們一下子跳到第三樁謀殺案，會把我要說的話弄亂──這第二樁案子還沒說完啊！

　　「我回過頭來問自己個老問題：伍德究竟仍只是一名共犯呢？或者他直接就是兇手？在我沒發現渡輪上的屍體不是他本人前，我傾向於前者，但現在鐘擺盪回到後者來了。

　　「這裡有三個很明確的心理學理由，證明伍德是隆斯崔案兇手的理論。

　　「第一點：伍德整整花了五年時間，五年如一日地扮演一個不知名的人物，為這個人的被殺做準備──這樣的行徑，說明他直接就是兇手，而不只是客串兇手的謀殺工具。

　　「第二點，告密信的出現再加上屍體的巧妙身份偽裝，純粹只為了抹去售票員伍德這個人的存在，這麼大費周折的計劃，也說明伍德是兇手，而不是不重要的邊緣人物。

　　「第三點：所有的設計，所有的細節安排很明顯，都指向保護伍德這個人的安全──更清楚說明伍德就是整樁事情的真正核心，而不是外圍搖旗吶喊的人物。

　　「總而言之，這第二樁謀殺案的最終面貌是：伍德，這名殺了隆斯崔和一位無名被害人的兇手，以漂亮的手法扮成被害人，從兩樁謀殺案永遠抽開身去，並順勢讓德威特不明不白捲入這兩樁謀殺案的漩渦中心。」

　　說到這裡，雷恩站起來，拉了牆上的拉鈴，法斯塔夫立刻冒出來，雷恩吩咐他再弄一壺咖啡過來。重新坐下來後，雷恩接著說：「很明顯的，下一個問題變成：伍德為何要誘騙德威特上船，並且用雪茄來栽贓他呢？──為了符合伍德只是整樁凶案的共犯這一步一步的設計。他以某種有效的手法誘德威特上船，極可能是察覺了德威特和隆斯崔的長期齟齬，以至在警方眼中，德威特涉嫌最重；也可能是──這非常非常重要──伍德不僅要對付隆斯崔，也同樣要對付德威特。

　　「以後一種情形來看，如果這個嫁禍行動成功，德威特必遭警方收押，可是如果審訊後，或因證實清白或因罪證不足得到開釋，則我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兇手絕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照他原先所擬定的謀殺計劃向德威特下手。我便是基於這一點，」雷恩從法斯塔夫手中接過咖啡壺，為兩位客人續了杯，「基於這一點，我儘管清楚德威特是無辜的，卻寧可他遭到收押審判，畢竟，只要他一天尚置身於法律判刑的危險之中，他就一天能避開伍德的魔掌。無疑地，當時你們二位一定對我這個特別處置不解。沒錯，這很奇怪，但為了把德威特從更險惡的危機中拉出來，我不得不放手讓他置身於另一個危機之中。當然，在此同時，我也爭取到一點喘息的機會，一小段清靜的時間，可供我將全部案情仔細地反芻一番，看是否能理出逮捕真兇的有效罪證。別忘了，從伍德詐死後，他就像斷線風箏般再也不知去向了──另外，德威特遭收押我認為還有一樣好處是，我總希望空前的窘境──面對生或死的審判──會逼德威特和盤托出一切，我已查知他極力隱藏著一些祕密，而這些祕密無疑關聯著這位曾冒名為伍德、如今躲在暗處蠢蠢欲動的兇手。

　　「然而，審判的進行急轉直下，狀況對德威特越來越不利，這時，儘管我在此期間並無任何收穫，但為了保住他的生命，我遂不得不主動涉入，提供德威特手指受傷的辯護觀點。在這裡我得特別指出，我絕不是仰仗自己洞穿德威特手指受傷這張王牌，懷著愚弄之心，才放手讓你們收押他。

　　「布魯諾先生，事情正好相反，我完全是太信任你們的判斷和智慧，才放心讓德威特面對審判的危險，否則我會主動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全說出來。

　　「隨德威特的無罪開釋，他的安全問題立刻變得迫在眉睫了，」雷恩這時臉色變得陰鬱，聲音也開始黯然下來，「案發當天晚上，我曾一而再再而三想說服自己，德威特被殺責任不在我，很清楚，我從頭到尾一點也不敢掉以輕心。事實上我也答應陪德威特回他西安格塢家裡，甚至還打算留在那兒過夜，我當然也無法完全把一切預備得天衣無逢。

　　「然而，在我內心深處，我不得不承認，我真沒料想到伍德會選在德威特獲釋當天晚上立刻動手。畢竟，儘管當時我對伍德的新身份，對他身在哪裡，毫無概念，但我總以為他會耐心地等上一星期或一個月再慢慢找機會下手，但伍德完全出我意料之外地會抓時機。

　　「他一發現德威特獲釋當晚機會絕佳，便毅然緊抓不放，在這方面，伍德無疑比我敏銳多了，才能如此有效地致命一擊。當天晚上，柯林斯找上德威特時我一點也不以為怪，因為我太清楚柯林斯絕不可能是伍德扮成的，總而言之，」──在雷恩清澈的眼中，有一抹自責之色──「在這樁罪案中我並無資格宣稱勝利，我還是不夠敏銳，不夠敏銳到能將被害人從兇手魔掌中救回來，我甚至認為，自己只能算個業餘的半吊子偵探罷了，如果將來還有機會參與任何的探案工作的話──」他歎口氣，繼續說，「我所以接受德威特邀請的另一個理由是，德威特允諾我第二天早晨會說出一切祕密，當時我猜想──現在我已完全確定──他要告訴我的是他一段祕而不宣的往事，也就是史托普自白書裡所說的往事，更是何以德威特家裡會出現那位南美訪客的原因──巡官，我猜你不知道有過這麼個南美訪客吧！──我追查這名南美訪客，依循線索找到烏拉圭領事亞賀斯先生──」

　　布魯諾和薩姆滿眼驚訝地看著雷恩，「南美訪客？烏拉圭領事？」薩姆唾沫四
濺，「為什麼我從沒聽過有這兩號人物？」

　　「巡官，這兩人的事先按下不表，」雷恩說，「我們把話題帶回來，當我知道了伍德只是改名換姓，仍好好活著的這個致命事實後，伍德是謀殺案共犯的所有可能性，一下子全不存在了，他千真萬確就是殺人兇手，用好幾年的時間來籌劃每一處細節，使這一系列的謀殺案，手法極其大膽、想像力十足且幾近完美。而從另一方面來說，我得承認，對於這麼一個兇手的長相身形，我連一點點概念也沒有，扮成查爾斯．伍德，那個我所見過的查爾斯．伍德，已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了，至於他將以怎樣的身份怎樣的容貌復出，我除了臆測一無他法。但有一點我卻完全可確定，那就是他的殺人計劃勢必復出，這就是我所等待的。」

　　「第三樁謀殺案怎麼來的？」

　　雷恩喝一口熱咖啡振作精神，「德威特的驟死，以及該案所呈現的一些事實，清楚地顯示這也是一樁計劃周詳的罪案──極可能和前兩樁謀殺案同為一項連環殺人計劃的一環。

　　「我所以能順利解開這第三樁謀殺案，幾乎全憑德威特身上那本五十張新回數票。那是案發當晚在西岸線候車室裡等車時，德威特當著我和亞罕、布魯克面買的，若不是那本回數票，我實在不敢說能否有如此圓滿的收場，畢竟，儘管我知道殺人的仍是謀害隆斯崔的同一個兇手，但我完全不知道他要戴著哪一種假面具來殺德威特。」

　　「其中最重要的一點是，這本新回數票放在德威特身上的位置。在威荷肯終站，德威特將回數票連同為眾人購買的六張單程票，一起放入他背心的左胸口袋內。而後，在他和柯林斯到末節車廂談判前夕，他同樣從背心的左胸口袋掏出六張單程票交待給亞罕，而且我親眼所見他並未將回數票拿出換到另一個口袋。然而，在座的薩姆巡官親手搜查屍體時，我驚駭地發現，這本新回數票不復出現在原來的背心左胸口袋中，而改放在他外套的內口袋中！」雷恩感傷地一笑，「德威特是子彈擊中心臟致死的，這顆子彈穿透他的外套左上部、穿透背心左胸口袋、穿透襯衫、穿透內心，直達心臟。事情再清楚不過了，他中彈那一刻顯然這本回數票已不在背心的左胸口袋之中，否則這本回數票一定也被打出個彈孔來。然而，我們找到這本回數票時，它完好無缺，甚至沒剪過票，也沒有列車員收票的記號。

　　「我立刻自問：在德威特被殺之前，究竟是什麼緣故這本回數票會被移到另一個口袋？

　　「我們回想一下屍體發現時的樣子。德威特的左手中指纏在食指上，形成某種奇怪的手勢，而謝林醫生堅持稱德威特是瞬間致命，因此這兩個奇怪交纏的手指便明白顯示了以下三點：第一，德威特這個手勢是在中彈前做的──因為沒有死前掙扎這回事；第二，德威特慣用右手，但手勢卻出現在他左手，因此，我們可推斷，做此手勢同時，他的右手有事忙著；第三，我們實驗過，要做出這個奇特手勢相當費力，因此，它是有意做出，和謀殺案有某種關聯。

　　「我們先跳到第三點開始。如果德威特生性迷信，那這兩根怪手指可能就是某種驅魔避邪的手勢，而且可能是他在知道自己將死，本能做出這種有關鬼神的手勢以驅趕即將臨身的邪靈惡鬼。但眾所周知，德威特連最輕程度的迷信都沒有，因此，這個他有意留下的手勢，必然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和兇手有關。毫無疑問，德威特所以會在死前留下這個手勢，源於德威特被柯林斯找去前，我、他、亞罕和布魯克的一段談話，我提到一個被謀殺的人，在死前奮力留下信息以揭發兇手的身份，因此，我十分確信德威特這可憐的人，在面對死亡的一剎那間突然想到這剛剛聽來的故事，留下信息給我──對不起，我應該說，留給我們──意圖指出殺他的人是誰。」

　　布魯諾忽然得意起來，薩姆更興奮大喊：「這點我和布魯諾總算猜對了！」但他的臉馬上一拉，「但是，」他說，「猜是猜對了──但這個見鬼手勢怎麼扯上伍德呢？這小子迷信嗎？」

　　「巡官，德威特的信息並非以迷信不迷信來指稱伍德或史托普，」雷恩回答，「坦白說，我並沒花心思去解析這個手勢，怎麼說？我覺得這太神奇太異想天開了，因此當時我對這個手勢的意義也完全沒有概念。事實上，若能弄清德威特這個手勢和兇手的關聯，其實對解決整樁罪案非常有效──我得很丟臉地承認，手勢和兇手的關聯非常直接非常清楚，從頭到尾擺在我眼前瞪著我看──

　　「總而言之，這兩根交纏的手指，唯一合理的解釋是，德威特借此指出兇手是誰，而你們曉得，德威特能夠留下兇手身份的線索，證明他認得兇手，熟悉要殺他的人是誰，他才能留下個信號指兇手某種獨有的特徵。

　　「而從這個手勢，我們可知道更多的事。不管它代表什麼意義，它出現在左手，表示面對兇手當時，德威特所慣用的右手正做著某件事，如同我剛才說過的。現在，我們就來想想，他的右手可能在做什麼？現場並無任何格鬥的痕跡，會不會他當時用右手抵著兇手呢？但依現場看起來，德威特以左手做手勢時。右手似乎也不太像做這事──我們再強調一次，做這個手勢頗費幾分力氣。我不斷問自己，還有沒有更適合的解釋呢？從屍體發現的情況，有沒有任何象徵顯示出右手可能做些什麼呢？有的，有特徵！──就是我所知道車票換了口袋這件事。

　　「我立即檢驗各種可能。比方說，可能德威特在兇手找上來之前，自己把車票給換了口袋──是有可能沒錯，但如此一來，車票換了口袋這事就跟整樁命案毫無牽連，有關他當時右手做些什麼這問題也只好原地踏步了。然而，如果車票換了口袋這事是發生在謀殺前後，那我就能一舉解釋當時右手在做什麼，也能讓德威特不以慣用右手、改用左手留下訊息的現象合情合理。後一種想法的延展性十足，它的確讓所有的事實得到解釋，也正因為牽涉如此廣泛，所以需要更縝密的檢驗分析。這裡，我們先問：這樣一種想法會引領我們到哪裡？

　　「比方說，它導出這樣的推論：何以兇案發生當時，德威特的右手會拿著他的回數票？

　　「這只有唯一一種解釋──他正打算使用。而我們知道，柯林斯和德威特分手之前，列車員並未前來收票檢票，當天凌晨警方到他公寓逮捕柯林斯時，查出他的車票並未被撕走亦未被剪洞；如果說列車員來過，那柯林斯身上至多只會出現剪了洞的票根。所以說，德威特獨自走入那一節加掛車廂時，列車員尚未前來收票。當然，這個推論我不是案發當晚在車上完成的，那得等到你，巡官，追查柯林斯發現那張未被撕走的車票時，但我當時的確已完成了這樣的基本推論。因此，你的新資料進來時，立刻有清楚的意義，也證實了我的推斷。

　　「於是這個假設得到證實了，德威特在進入加掛車廂之前，列車員尚未前來收票。然而，依據我進一步推論，何以在他死前一刻右手會拿著回數票呢？最自然最合理的解釋是什麼？答案很簡單：列車員來了。偏偏兩名列車員都宣稱並未看見德威特，如此，是我的推論有誤嗎？不，不見得，我們不難想到，如果這兩名列車員之一曾見過德威特，那他就是兇手，而正因為他是兇手，所以他得謊稱並未見到德威特。」

　　布魯諾和薩姆的坐姿已推進到椅子前端，身子幾乎掉地了，全副注意力投注在雷恩的精巧案情解析之中，雷恩以柔和卻震撼力十足的聲音繼續說：「德威特死前，右手拿著車票的這個說法，是否合理解釋了已知的所有事實呢？是的，的確是這樣。

　　「第一，它解釋了何以德威特用左手留下手勢。

　　「第二，它解釋了為何右手有事忙著，以及右手正在做什麼。

　　「第三，它解釋了何以車票未經列車員處理。因為，若兇手果真是列車員，當他殺了德威特後，發現他手上的車票，列車員絕不會如常撕票剪洞，這票根上所剪的洞將成為鐵證，證明他可能是最後一位見到被害者的人，也因此必然涉嫌重大，或至少成為警方調查的重點對象──自然，對一名計劃周詳的兇手而言，這絕不是件愉快的事。

　　「第四，它也解釋了何以回數票出現在外套內口袋裡。如果兇手真是列車員，他當然不可讓警方發現車票握在死者手中，理由和前面所說的不可剪票收票一樣──這類被害者臨死前說明意義十足的特殊跡象，是兇手最該避免的──它說明了德威特看到列車員，未及收票，隨即遭害。而另一方面來看，列車員又不能把車票拿走，因為回數票上的日期是案發當天，德威特又有數名同伴隨行，這批人中間可能有人目睹購票經過，而一旦屍體發現時回數票不翼而飛，警方順理成章會產生『車票──列車員』這樣對兇手的不利聯想。不行，拿走車票行不通，最好的方式是保護列車員未和被害人碰面、從頭到尾置身凶案之外的乾淨印象。

　　「好，既然──最聰明的方法是不把車票帶走，那該如何處置這張出現在德威特右手的醒目車票呢？當然是重新放回德威特口袋裡──這最合理是吧？但放哪個口袋呢？有關這個，不管是兇手原來就察覺了德威特放置車票的固定口袋，抑或經過檢查知道了德威特放置車票的口袋，當他在德威特外套的口袋中找到過期的老回數票，自然會將新回數票也一併放入，試想，還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自然更不引起懷疑呢？退一步來說，就算兇手知道德威特的新回數票其實是收在背心左胸口袋中，他也無法把車票放回原處，理由是，這個口袋已被射殺德威特的那顆子彈貫穿，把一本完好的車票擺回一個有彈孔的口袋裡，這等於宣告世人，這本回數票是謀殺之後才放進去的，這樣的疑點兇手也非避免不可。

　　「第五，從上述四點，我們可簡單歸納出──德威特死前右手拿著車票這個推論，也合理解釋了回數票上何以沒有彈孔。列車員無法再對著車票再開一槍製造一個一模一樣的彈孔，以便把車票神不知鬼不覺放回原來的背心口袋之中。而且，我還可以再加一個理由，再開第二槍等於要再次冒著被聽見槍聲的危險，而這第二槍也很可能在車上留下彈頭或彈痕被警方發現。總之無論如何，這些補救手法顯然都太冒險、太費事、太容易留下破綻也太不明智了，不行。因此，經由每一方面的分析，兇手只能選擇最自然，也是看起來最安全的一條路。」

　　「到此為止，」雷恩繼續，「這個推論已通過每一處細節的檢驗，但我們是否有確證證明兇手就是列車上的列車員之一呢？有一個極有意思的心理學方面的證據。我們知道，列車員是整輛列車上最不容易被留意到的一人，他出現在列車上任何地方都不會引起懷疑或注目，也就不容易有人記得他的一舉一動。也就是說，車上其他任何人有什麼不太尋常的舉止，很容易被注意到──而一名列車員，正如實際上所發生的，可堂皇穿越車廂，跨入最後的加掛車廂，而不在任何人腦中留下記憶。事實上，儘管我應該是當時全車最警覺最留心有任何異狀的人，連我也沒注意到這點，兇手定是在柯林斯跳下車之後通過我們進到加掛車廂裡去的，但我完全沒任何他走過的印象。

　　「另一個確證是，凶槍的消失和最後的尋獲結果。這把左輪手槍沒留在車上──它的發現地點是距謀殺發生後五分鐘車程的一條小河之中。很明顯，兇手在作案五分鐘之後才處理凶器，這難道只是個偶然之事？──而且又那麼偶然，手槍哪裡不掉，準準確確地沉入到沿線的小河中幾乎不被發現？常理來說。兇手作案後立刻處理凶器，遠比他帶著凶槍等五分鐘要安全多了，但他決定等──為什麼？

　　「我的推論是，兇手心中雪亮，儘管車外漆黑一片，車子開到哪裡會經過那條小河──這是處置凶器的最佳地點──因此，他寧可多等五分鐘，等到車開到他所熟知的小河再扔。這意味著，兇手極其熟悉這列車的沿線狀況，而這列車上誰最可能如此熟悉沿線狀況呢？不言自明，當然是長期服勤的列車僱員，他們每天同一時間同一路線經過沿線同一處地方，這些人包括司機、機務員和列車員──列車員，又是列車員！兇手是列車員這個推論又一次吻合，儘管這純粹只是心理學上的佐證。

　　「我還有另一個確證，一個最有力最直接的確證，但這先保留到一會兒再談。

　　「案發之後，我就從相反方向倒回來思考凶槍的問題。我問自己：如果我是這名凶手列車員，我將會怎麼處置這把棘手的槍械？如何處置最不容易被發現？最惹眼之處──沿線兩旁或甚至就在鐵軌路基邊──是警方的必搜地點，這應該放棄。而說真的，在這條路線兩側的所有可能地點，既適合丟棄凶器又能保證凶器不容易被找到，我純靠推論，馬上就想到最合這些條件的所在，一條河流──於是我察看了沿線的地圖，標定出所有符合這些條件的沿線河流，終於成功找出這把凶槍來。」

　　雷恩的聲音昂揚起來，「好，究竟哪個列車員是兇手──湯普森或勃登利？除了最直接的一點，列車的後半部車廂屬於湯普森的執勤責任區之外，我們並無其他直接的證據來分辨出誰是兇手。

　　「但等等！我既已推論出這第三樁命案的兇手是列車員，而第一樁命案的兇手也是列車員，可不可能這兩名列車員其實是同一個人呢？──也就是那個伍德？是的，非常非常可能，畢竟，殺隆斯崔，殺渡輪上的不名男子，和現在的殺德威特，無疑出自同一組縝密計劃下的同一隻手。

　　「而伍德的身體特徵我們知道的是什麼？紅頭髮和傷疤在這裡不用談，前者可簡單用假髮來冒充，而後者則擺明了是假的──我所能掌握的最起碼特徵是，伍德是個高而壯的男子。老列車員勃登利，小而瘦弱；年輕列車員湯普森，高而壯碩，於是，湯普森便是我們要找的人。

　　「至此，我終於走到這盡頭的一點：德威特是湯普森所殺的，而我有充分理由相信，這位殺人的湯普森，也必定是殺人的伍德。

　　「但這位伍德─湯普森究竟是何許人？很明顯，這三件案件源起於同一個動機，而這動機至少已有五年之久，甚至更久。於是，我的下一步路就明白出現在我眼前──我必須追回隆斯崔和德威特兩人的陳年往事，去找出究竟是何人有如此強烈的殺人動機，籌劃多年，非置這兩人於死地不可。

　　「你們兩位現在已知道兇手的真正身份是史托普了。但當時，我對過去這段往事一無所知，我唯一察覺有跡可尋的是，從德威特管家喬肯斯口中，我聽說不久前，德威特家中曾住著個謎一樣的南美訪客──我由此出發，巡官，你得承認在這方面我小小領先一步──這看起來是有用的一條線索，因此我立刻遍尋各個南美領事館，最後才追到烏拉圭的荷安．亞賀斯領事那兒，由他口中問出這段殘酷的往事。這段往事現在你們也都清楚了，但在當時對我而言，卻是一道重要的環扣，讓我可將德威特、隆斯崔和另外兩人聯繫起來──馬丁．史托普，越獄的犯人；以及威廉．柯洛奇，德威特─隆斯崔證券公司的隱名第三合夥人。在這兩人之中，史托普必然就是那個伍德─湯普森，他的殺人動機再清楚不過──復仇，而且目標直接指向其他三人。因此，我做出結論，史托普就是該名列車員，而柯洛奇則是渡輪上的被害人──史托普精心策劃五年，刻意仿冒柯洛奇的一頭紅髮和腿上的傷疤，以便除之而後快。因此，柯洛奇屍首被發現時，由於身體其他可辨識的部分已摧毀殆盡，就被誤認為伍德。

　　「這就是第二樁兇案發生後，我向兩位要求失蹤人口報告的理由。早在聽亞賀斯領事所說的往事之前，我一推論出屍體並非伍德開始，我就知道伍德一定殺了某人，而這些失蹤人口報告裡也許有某些線索也說不定。直到聽了亞賀斯領事所言，我才知道死者就是柯洛奇，畢竟，史托普不可能只因為需要一具屍首詐死，而隨便殺個不相干的第三者來頂替，卻得花整整五年時間去模仿他的紅髮和傷疤。至於史托普是如何誘騙柯洛奇上渡輪來進行謀殺，我不知道，直至現在還不知道，布魯諾先生，史托普有沒有說明這點？」

　　「有的，」布魯諾啞著嗓子說，「史托普一來為了不讓柯洛奇認出他的筆跡，再者為了不讓他起疑，從未寫過恐嚇信給柯洛奇。作案前，他謊稱自己是德威特─隆斯崔證券公司因故被解雇的會計，寫信給柯洛奇，說明德威特和隆斯崔在賬上做了手腳，侵佔了柯洛奇應得三分之一收益中的絕大部分金額，那半年一次的大額支票，其實和柯洛奇應得的數字相距甚遠。當初，三人帶著錢回到美國，柯洛奇堅持要求分得未來收益的三分之一；而對於這位莽撞、殘酷成性又極不可靠的同夥，他只要一天手握三人在烏拉圭的祕密，德威特和隆斯崔也就別無他法，只好答應他佔有三分之一的股份，並分享未來三分之一的公司收益。我所瞭解的是，這些年來，隆斯崔幾次不願再分錢給柯洛奇，但卻被德威特擋了下來。總之信寄到柯洛奇手中，史托普以公司會計的身份謊稱他手中握有侵佔的確實紀錄，若柯洛奇肯前來紐約碰面，他會提供這份證據給柯洛奇。史托普看得極準，抓住了三人的心事及一貫流言──柯洛奇立刻就信了，認定這兩個當年聯手作偽證的老同夥要一腳踢開他了。史托普在信上還說，要柯洛奇到紐約後留意紐約時報的個人通訊欄。柯洛奇完全上鉤，懷著一肚子怒氣和擔心打算到紐約興師問罪，果然在紐約時報上見到史托普給他的消息──要他悄悄結賬離開飯店，十點四十分在威荷肯碼頭搭上渡輪，到北側的頂層甲板碰面，一切行動得隱祕不可引起注意。就這樣，柯洛奇非常合作地上門送死。」

　　「不止這樣，」薩姆插嘴，「史托普這狡猾的魔鬼還說了他誘騙德威特上船的經過。

　　「他仿冒柯洛奇，在星期二當天早晨打電話給德威特，約德威特塔當晚十點四十分的渡輪，在底層甲板碰面。他特意以極其尖利又緊張的口氣，說有要事相商不見不散，還叮囑德威特『千萬小心』，不要被看見──他也同樣叮囑柯洛奇，把兩人在船上偶遇的機率降到最低點。」

　　「有意思了，」雷恩低聲說，「這完全說明了德威特何以不肯透露碰面對象，對於柯洛奇這個人，德威特一定得保密到底，免得柯洛奇在警方偵訊下，一時情急全盤托出過去在烏拉圭的污穢往事。史托普也完全知道德威特會保持沉默──他敏銳地掌握了德威特的性格。」

　　「說真的，」雷恩深思著繼續說，「史托普這個人無與倫比的才華和膽識，一再讓我歎服不已。記住，在這整個謀殺過程中，沒有激情、沒有衝動，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感滲入其中，而是以長年鋼鐵般的意志力所凝鑄出的冷靜且精準無比的殺人罪行。這個人實在具備了偉大人物的所有條件。你們想想看他是如何進行第二樁謀殺案的，他必須以伍德的身份和柯洛奇在頂層甲板碰面，誘他到角落，拿出手提袋中的鈍器重擊柯洛奇，再脫掉被害人的衣服，讓他換上自己的制服，然後從手提袋拿出另一套新裝束──推銷商尼克森的衣服，再把柯洛奇的衣服包著行兇的鈍器棄於河中。做完這些事還不算結束，他得冷靜地等待，等默霍克渡輪準備靠向威荷肯碼頭這準確的一刻，才將不醒人事的柯洛奇準確地丟向碼頭木樁處，讓船身和木樁的必然擦撞毀掉屍體，接著他還得神不知鬼不覺下到底層甲板，以推銷商尼克森的身份加入那些高呼『有人落水了』的人堆裡。這裡的每一個步驟都說明，此人不僅是個勇者，而且是個聰慧無比的思考者和策劃者。當然，更換衣服一事危險而耗時，而史托普卻簡單以四趟船程來解決，他用來完成謀殺案的時間，可能是前三趟船，包括擊倒柯洛奇、交換衣服及棄掉柯洛奇的衣物等等。他精確地選擇又漆黑又罩著濃霧的夜晚氣候；也精確地選擇這趟航程不遠的過河渡輪，乘客很少會上到頂層甲板；他也瞭解所有的謀殺環節都可慢條斯理來進行，事實上如果真有必要，他還大可來回搭乘八趟，而警方只能乖乖守候在威荷肯碼頭岸上吹冷風。」

　　說到這裡，雷恩用手摸摸自己喉嚨，「我覺得自己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沒多久前我還能毫不費力連續說上幾小時台詞──我們言歸正傳吧。」接下來，雷恩說的是，謀殺案發當晚稍後，他在西安格塢德威特家中找到那封史托普寄給德威特的威脅信，寄信的日期是幾星期前。說著，雷恩把信拿出來，交給眼前這兩人。

　　「當然，」他說，「在發現此信之前，我已完全解決了這個案子，因此，對我而言，這封信出不出土其實無關緊要，畢竟我已完全知道伍德和湯普森是同一人。

　　「但從法律的觀點來看，此信卻十分重要，一眼就可看出，信中史托普的筆跡，和我記憶裡看過的伍德告密信及其識別證上的簽名，完全一致。字跡吻合這個事實，我得再強調一次，對解決案情並不需要，僅僅是法庭審訊才成為重要物證。

　　「接下來，我面對的問題改成了：如何把我對本案的理解，轉化成法庭承認的實證。畢竟，知道伍德、史托普和湯普森三位一體是一回事，但如何加以證明卻是另一回事。

　　「因此，我求助於亞賀斯領事，從烏拉圭政府當局要來史托普指紋的電傳照片。逮住湯普森時，巡官，我要你馬上採下他的指紋，你也照做了，經過比對，湯普森的指紋果然和史托普的指紋照片完全吻合。就這樣，湯普森就是史托普這一點，我得到了牢不可破的法庭所需證物；而從筆跡的比較，又可證實伍德和史托普也是同一人，依據最基本的代數定理，湯普森自然也就等於伍德，在三位一體一事上完全得到證明。」

　　雷恩又精神昂揚地說下去：「但整個案子還有一些環節頗為鬆垮，比方說，史托普究竟如何安排他三個不同身份──伍德、尼克森和湯普森──能有效進行而不至於手忙腳亂，這一點我承認自己仍不得甚解。」

　　「關於這一點史托普也做了說明，」布魯諾說，「聽他說起來，並不像想像的那麼困難。扮演伍德，他的工作時間是下午二點三十分到十點三十分；而湯普森部分，則是凌晨十二點整到一點四十分的短時服勤，頗特殊的一樣工作。扮演伍德，他住威荷肯，方便他上列車執勤時換裝變容；至於是湯普森則住在西哈佛斯舊列車的終站，在那兒過夜，第二天早上再搭車回威荷肯住處成為伍德，如此循環不已。至於尼克森這個身份原屬插花性質，很少使用，像渡輪謀殺案當晚，史托普所以選用這個假身份，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當晚列車不用服勤，他無須裝成湯普森，就這麼簡單！──另外，滿出乎預料外的，他的改裝工作也遠比想像簡單。史托普禿頂，這雷恩先生您已知道了，扮伍德時，他只消戴頂假髮，再約略妝扮幾下即可，至於湯普森，那就是他沒變裝的本來樣子──這方面雷恩先生您是行家，完全清楚用不著費多少手腳。當然，扮尼克森稍微麻煩些，但時間相對也較充裕，可慢慢變妝，而且，正如我說過的，扮尼克森的機會並不多。」

　　「史托普有沒有解釋，」雷恩好奇地追問，「他究竟怎麼把德威特的私人雪茄，放到柯洛奇的屍體來嫁禍德威特？」

　　「這小子，」薩姆粗裡粗氣地回答，「什麼都講了，除了沒說您是怎麼解決這整樁案子，不過再給他點時間，我看也快了。他說，在殺隆斯崔前不久，德威特親手送他的──送給列車員湯普森的。這是一些闊佬常有的舉動，沒什麼特別意義──擺闊隨手送根雪茄罷了，就這樣偏偏史托普廢物利用，狠狠地回敬他一下。」

　　「當然，」布魯諾說，「有些事史托普也無力解釋，比方說，德威特和隆斯崔的不合，他知道，但也不曉得原因何在。」

　　「我猜，」雷恩說，「要想一個恰當的解釋倒也不難。德威特的道德鎧甲上，除了遙遠烏拉圭那個裂縫之外，基本上，他是個光明磊落的人。也許年輕的歲月裡，他凡事聽從隆斯崔的宰割，但很快地，他對自己當年在脅迫下參與陷害史托普一事非常後悔。我敢說，德威特近些年來，不論是於公的公司業務方面，或於私的個人社交生活方面，都有意和隆斯崔劃清界線；而隆斯崔這個人，可能有某種虐待狂的傾向，他清楚德威特的商業經營長處，是他經濟收入的重要支柱，當然不允許德威特躲開他，當然，當年大家聯手執行的血腥陰謀，便成了好用的緊箍咒套在德威特頭上。我絕不驚訝，隆斯崔可能早就把這段往事，陰險無比地暴露給德威特最鍾愛的掌上明珠珍．德威特。總而言之，毫無疑問這就是兩人齟齬日深的原因。為了保持距離，又要嚴守祕密，一方面，德威特力求制止隆斯崔於公於私的虧空，另一方面，對隆斯崔的種種公開惡行，德威特也只能睜隻眼閉隻眼由他去。」

　　「聽起來很有道理。」布魯諾頗表贊同。

　　「對柯洛奇此人，」雷恩說，「史托普殺他的手法就可說明一切。這個人才是殺害史托普妻子的真兇，因此，三件命案中，史托普選擇最殘酷的手段殺他。當然，另一方面也是史托普得借用他的屍體，以便讓伍德這身份消失，非把屍體弄得面目全非不可。」

　　「雷恩先生，」薩姆想了想，興師問罪起來，「您自己應該還記得吧？那批電傳照片送到哈姆雷特山莊來時，是我第一次聽說史托普這名字，當時我問過您這叫史托普的是個什麼鬼，您曾告訴我，馬丁．史托普是得為隆斯崔、伍德和德威特從這個世界消失負責的人，差不多這類的話。現在想起來，您把伍德也包含在裡面，不是誤導我嗎？史托普怎麼可能又扮成伍德，又把伍德給宰了呢？」

　　雷恩笑出聲來，「親愛的巡官，我並沒有說史托普殺了伍德啊，我說的是，他得為伍德離開這個世界一事負責，你想想，這是不是百分之百正確？殺了柯洛奇，替他換上伍德的衣服，他的的確確是讓伍德這個角色從這個世界消失掉了。」笑談之後，三人有短暫的一陣沉默，各自陷入深思。爐火旺了起來，布魯諾注意到雷恩雙眼已然平和地閉著。這時，薩姆忽然大手重重一拍大腿，啪的一響把布魯諾的眼光吸了過去。「好傢伙！」薩姆嗓門不小，並傾身向前，輕拍雷恩的肩膀，雷恩睜開眼睛。

　　「我一直在想您好像有什麼事沒說完，雷恩先生。沒錯，正是如此，有件事我還是不知道，而您也忘了說明，德威特那兩根手指的鬼把戲，剛剛您說您從頭到尾不認為這和鬼神之說扯得上關係，好吧，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對不起，我疏忽了這點，」雷恩輕柔地回答，「這絕妙的一點，巡官，很高興你提醒我，真的，非常絕妙的一點，也是整個罪案中最引人入勝的部分，」雷恩線條清楚的臉嚴肅起來，聲音也清晰有力，「在我完全確定湯普森殺了德威特之前，我完全無力對這個手勢提出任何解釋，唯一能確認的是：德威特，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想起了我講給他聽的故事，有意留下這個手勢，來指出兇手是誰。因此，這個手勢必然和湯普森此人有某種關係，要不然，我那一整套看起來還不錯的小小邏輯推論，將當場崩塌殆盡。因此，除非對這個手勢的意義我也能找到滿意的解釋，否則，我不能貿然進行逮捕湯普森的行動。」

　　說著，雷恩一扶椅子把手站了起來──典型的雷恩方式，迅速、平順、似乎毫不費力，薩姆兩人同時仰臉看著他。「在解釋之前，我想先瞭解一件事，史托普有沒有確實交代，在他開槍殺德威特之前，他和德威特之間，情形究竟是怎樣？」

　　「這個嘛，」布魯諾負責回答，「他記得相當清楚。大約在德威特一行人上了車之後，他就一直睜大眼睛注意了，找尋一個，聽清楚，一個德威特落單的機會。若情況需要，他還會耐心等下去，再等個一年都不在乎，總之要找一個無人可目擊的謀殺機會。剛好，他看見柯林斯和德威特走到沒人的末節車廂，又從車門看到柯林斯跳下車，他知道苦心等候的時刻終於到了，於是，他靜靜穿過你們所在的車廂，一走進昏暗的末節車廂，立刻看見德威特一人坐在後來屍體發現的位子上。於是，他走進加掛車廂，德威特抬頭發現是列車員來了，立即掏出新的回數票，但湯普森當時心情太激動了，並未留意到德威特從哪個口袋掏出車票，他滿懷怒火，知道這是他一生復仇計劃的最終一步了，他掏出手槍，對著嚇呆的德威特表明了自己的真正身份──馬丁．史托普。他冷笑著斥責德威特，並告訴他血債血還，他罪惡的生命已徹底告一段落。史托普說，那一刻，德威特很奇怪，呆呆看著史托普（或說湯普森）腰部垂掛的列車員剪票夾，像被催眠了一般，跟著，他的臉色慘白如死人，縮在椅子上，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應該就是在這一刻，某種意念飛快閃過他腦中，而留下那個奇怪的手勢）。在熊熊的怒火中，湯普森開槍了，這一了百了的一槍，讓他的憤恨心緒像槍響起般爆開，但立刻平復了下來。當他神智清醒過來時，德威特已垂著腦袋死了，手中還握著那本尚未使用過的新回數票。他立刻想到不能帶走這本車票，也不能讓車票留在德威特手中，所以他搜了德威特口袋，把新車票放到裝舊車票的外套內口袋裡。湯普森還說，他完全沒注意到德威特那兩根交纏的手指。事後他知道時相當訝異，但他跟我們一樣，也不曉得那個手勢是什麼意思。」

　　「謝謝你說明得這麼詳細，」雷恩鄭重地說，在閃爍跳動的爐火映現之下，雷恩修長的身子宛若剪影。「現在，我們回頭來談那個奇特手勢的意義。湯普森和交纏的手指，交纏的手指和湯普森──有何關係？我反覆問自己。」

　　「彷彿一道耀眼的強光閃過眼前，在那電光閃過的剎那間，我記起一個我曾瞥見過的東西，非常非常不容易留意到的東西，卻是這煩人問題唯一可能的答案──」雷恩平靜地說，「且別管那類驅魔避邪的想法，那是毫無意義的，除此之外，這兩根交纏的手指還可能意味什麼？前提是和湯普森有關的某種什麼？

　　「我先把我對兩者有何關係的臆測方式暫時放在一旁，從另一個全然不同的角度重新來看，這兩個概括交纏的手指外形有什麼意義？形成同這麼古怪的形態研究相似的哪個特定的幾何符號？我想了一下便得出個有趣的答案，和這兩根交纏的手指最接近的幾何符號，毫無疑問是，Ｘ！」

　　雷恩停了下來，看著眼前的兩張臉緩緩浮現出恍然之後，薩姆還試著把手指交纏，若有所悟地點點頭。

　　「但Ｘ，」雷恩用平穩的聲調繼續說，「Ｘ通常代表未知數，所以我又錯了。當然，德威特絕不會在死前留給我們沒有答案的未知數！──但Ｘ，Ｘ──我沒辦法把這個想法驅出腦中，模模糊糊中總覺得我好像更接近答案了，於是我試著把Ｘ和湯普森放在一起想。二位，遮蓋著我眼睛的薄紗瞬間撥開來了，我完全記起來了，這的確清楚指出兇手的一個特徵，一個列車員湯普森的特徵，一個明明白白、一個準確無比、一個獨一無二代表湯普森的特徵──正如每個人有他不同的指紋一樣。」

　　布魯諾和薩姆茫然地對視一眼。檢察官眉頭深鎖，巡官則拚命模仿那個手勢，手指交叉，分開，再交叉，再分開，最終，他狠狠一搖頭。「不行，我放棄了。」他極度不耐煩地喊著，「我八成是笨驢一隻。雷恩先生，饒了我吧！到底是什麼？」

　　雷恩的答案是。他再次掏出皮夾，但這回抽出的是一張長形紙片，雷恩興味盎然地看著它，跟著他走到壁爐之前，把紙片放在布魯諾茫然的手中，這一名檢察官、一名巡官把頭湊一塊，身子可憐兮兮地緊靠著。「二位，這只是一張經由列車員艾德華．湯普森剪過的車票票根，」哲瑞．雷恩先生輕柔無比地說，「是你，親愛的巡官，在我們逮捕他之前，你幫我們大家買的車票。」

　　說完，雷恩轉過身背著兩人，面對壁爐深深吸著裊裊輕煙中所燃放出的木頭香味，布魯諾和薩姆則睜大眼睛看著這最後的證物。

　　車票上有兩處地方──威荷肯這幾個印刷字旁，以及下面西安格塢這幾個印刷字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留著列車員艾德華．湯普森剪票時特有的交叉符號──Ｘ。

　　（全書完）